門被推開來,又合上。
魏徑庭目光瞄向入口,露出笑顏,揚手道,“易之,這裏!”
邵音音訝然回頭望,隻見門口站著的那個頎長身影,不是程易之是誰?
他還是穿著白襯衣,連樣式都不曾變過,手裏拎著一件黑色西裝外套,似是在找地方放。左右尋不著,索性丟在沙發背上。
聽見魏徑庭招呼聲,程易之回視,一句問候語堵在喉嚨口,因為他竟然看見了邵音音。
邵音音身穿一件媽媽手織的藍灰色高領長襟棒針毛衣,前襟兩條粗大麻花花紋——這是她媽媽唯一會的織花。下麵一條黑色羊毛短裙,黑色絲襪,一雙剛到踝骨的深藍色短靴。頭發盤作髻,插一支古色古香景泰藍發簪,依舊碎發四舞,慵懶繾綣。深秋的她,看著和夏日裏有兩樣感覺。
程易之微微一笑,走上前來。
隨著他腳步靠近,邵音音隻覺心跳開始做加速運動。
“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啊……”魏徑庭開口道,話卻被程易之打斷,“還是我來幫你們做介紹吧。”
魏徑庭訝笑,“怎麽,你們認識?”
程易之不答,看著邵音音道,“徑庭,這位便是你心心念念要見一麵的邵子期。”
邵音音不解他話裏玄機,不由睜大眼睛,看看程易之,再看看魏徑庭。
魏徑庭已然醒悟過來,在桌上拍了一記,對邵音音道,“竟然就是你!”
“我……我怎麽了……”邵音音快呐呐不成言。
“是你看出我的畫中乾坤!”魏徑庭解釋,邵音音還是聽不懂,求助的眼光轉向程易之。
程易之很受用,坐在邵音音身邊,道,“康迪蘭度酒店那幅畫,就是你麵前這個人畫的。”邵音音眼睛眨了兩下,便明白過來。
魏徑庭再驚歎,“難道就是她?”一句問話卻是專門針對程易之。
程易之點頭,“是她,所以,你明白的……”
魏徑庭旋即點頭表示明白。
邵音音很不明白!不明白他們到底在打什麽啞謎。
程易之突然湊近道,“你不是在加班麽?怎麽加到這裏來了?”
“噢~~”邵音音恍然道,“難怪你剛才在電話裏那麽沒好聲氣,你道我在騙你是麽?”
程易之瞅瞅邵音音,再瞟一眼魏徑庭,問後者道,“酒呢?”
魏徑庭會意,起身去拿酒。
程易之壓低聲音逼問,“什麽班能加到這裏?”
邵音音回,“還真是加班!業主發了請帖,老板強行迫我參加。你說,不是加班是什麽?我來回車票都打算跟老板報。”
程易之一樂,“得,算我誤會你!那我該怎樣才能表達心裏最誠摯歉意?”
“不要了。”邵音音搖頭道,“下次有什麽事情,請直接問便是,不要悶在肚子裏瞎琢磨。誤會都是這麽產生,何必?”
下次……她提到了下次……程易之掩不住嘴角笑意。
魏徑庭握著瓶酒返回,邊道,“看,我沒騙你吧!”
程易之接過酒瓶來看了看標簽,邵音音心裏好奇跟著瞄了一眼,看見一隻展翅的老鷹。程易之再伸手道了句,“開瓶器。”
“哎,好難得,享受你的服務!”魏徑庭邊將手中工具遞上,邊笑問,“看起來興致不錯嘛。怎麽一開始喊你來,你諸多推脫?”
程易之不答,隻是微微一笑低頭開酒瓶。他的睫毛長且濃密,燈火投射下,落下兩道陰影。動作極是爽利,錐尖插入軟木塞,旋幾下,將椎體深深紮入。隻聽“咄”一聲輕響,木塞被拔出。魏徑庭不知從哪又摸出一個大號水晶玻璃樽外加三支紅酒杯。程易之執瓶,將酒小心傾倒進那隻玻璃樽中,緩緩慢慢,直至一瓶酒全部倒完。水滴型玻璃樽底座被深紅酒液灌滿,杯壁晶瑩剔透,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煞是好看。
之後三人閑坐聊天,大都是程魏二人說,邵音音支楞著頭聽。聊起這次給胡不周畫的畫,魏徑庭很是得意的樣子,依之前模樣,將射燈打開。
程易之一眼瞟向那油畫,立時便有些愣怔,看看魏徑庭又看看邵音音,後者滿臉無奈,擠出一個苦笑。不待他問話問出,魏徑庭便老實交代來龍去脈。程易之邊聽邊盯著畫仔細的瞧,最後道,“不成,這畫不能掛在這。”
“是啊是啊!”邵音音立時附和,看著魏徑庭為難道,“我很想把它買走,但是我知道我兜裏的錢一定不夠。”
程易之斜睨著魏徑庭,“你怎麽說?”
魏徑庭一歎,道,“哪裏想到你們兩個人有這樣淵源,確實不適合放在這裏。我回頭跟胡不周說一下,給他換一幅吧。”
程易之點頭,道,“這樣吧,畫我先拿走。”
邵音音立時抗議,“哎,她雖然比我好看,但,但,也是按照我的樣子來畫的,要拿也該我拿走吧……”
“你想要?”程易之笑問,“好呀!徑庭,你來告訴她,你這幅畫潤筆費要收多少?”
魏徑庭明白其意,裝模作樣思考一番,對邵音音道,“既然你是我的模特,這畫我也不好意思收太高。不如……”他想一想,“收你5萬吧。”
“5萬?”邵音音下巴快落在桌上。腦中迅速計算,銀行裏是存了些錢,本來是打算結婚用的,現在看來完全用不到了。可是……所有積蓄換一幅畫?這個……邵音音有些舍不得。5000塊,她可以考慮。
可是不待她跟魏徑庭討價還價,程易之已然皺眉不樂,“你幾時這樣大方?”
魏徑庭察言觀色,便跟著添加了句,“美金。”
“什麽?”邵音音下巴真的落在了桌上,“5萬美金?”將近40萬人民幣,把邵音音賣了也換不來這麽多銀子啊!
程易之滿意了,看著邵音音的滿臉為難,笑問,“怎樣?”
邵音音想了想,再想了想,試探問,“要是我用刀把畫戳爛了,你們會不會報警?”
魏徑庭哈哈大笑起來。
程易之亦忍俊不禁,遂道,“別愁了……不如這樣,我將畫買下放在我那。你要是想欣賞,跟我說一聲,我不但管接管送管酒管飯,還負責捍衛你的隱私權。你看怎樣?”
“可是……”他說得很認真,邵音音覺得很危險,直覺這裏有個陷阱。可是的可是,她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不用可是了。”程易之續道,“待你攢夠了錢,我再將畫賣還給你。”
邵音音無語了,她眨了眨眼睛,問,“原價?”
“原價!”程易之笑答,“你也別指望這小子的畫能漲上天,他也就是個無名畫家。”
魏徑庭氣道,“哎,我興趣所致不求名利而已,至於被你說得這樣可憐麽!”
不求名利還賣這麽高價?邵音音暗自腹誹好久,最終隻有無奈道,“好像隻有這有這樣了……”
程易之得意微笑,手一伸,將玻璃樽端起,道,“這麽久,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邊說邊在之前魏徑庭準備的空杯中一一斟倒,每支杯中倒了半杯,酒香暗暗彌散開去。
邵音音搖頭拒絕,“我這杯還沒喝完,就不要了。”
魏徑庭笑道,“和這酒比起來,你那杯連刷鍋水都不如。”邊說邊將她麵前杯子撤走,轉拾起一杯新倒的酒,遞向邵音音,同時,程易之也已為邵音音遞上一杯。看著舉在麵前的兩杯酒,邵音音有些不知所措。三人動作俱僵,場麵有些尷尬。
邵音音便微微笑道,“不如三杯都給我,省的剩一杯,你們兩個分不均。”
魏徑庭收回手,轉而將酒放在自己身前,歎笑道,“想不到你胃口這樣大,幸好我先搶得一杯在手。”
邵音音便順勢接回程易之手中之酒。一觸之下,隻覺程易之手指冰涼,她問,“外麵很冷麽?”
程易之搖頭,道,“不算冷,怎麽?”
“你的手很涼。”邵音音回。
程易之似是聽見什麽令人開心的言語,笑得眼裏都是神采,道,“不是天冷,是酒,因它從冰庫取出。”
“哦,是麽?”邵音音邊回邊低頭,先嗅一嗅,果然有微微的涼意襲上鼻尖。
魏徑庭舉杯道,“來,祝個什麽好呢?”
“為你的畫。”邵音音笑接。
程易之亦舉起杯來,和道,“為畫中佳人。”
叮啷啷,三隻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妙音。
*
秋寒滲入夜,似有細雨紛飛,沾濕了車身和車窗。雨刷刷動兩下,發出些微聲響,驚動沉思中的邵音音。
她在想,開豪車的鑽石公子與她,這一切,現實麽?不知不覺,再度憶起季凡。三個多月了,音信杳無。
八年的點點滴滴,串起來怕是用餘下的時光來說都說不完。可是,竟就這樣完結。像是被秋風掃下的葉子……不,落葉至少可以匍匐於樹底,腐爛,被吸收,成為樹的一體。
她與季凡的感情呢?
連落葉也是不如……
“在想什麽?”程易之發聲問,驚擾她的思路。
邵音音搖搖頭,“沒想什麽。”
“是不是在想……”程易之饒有興致,索性自己猜測起來,“生日該怎麽過?”
邵音音驚訝的張大了眼看著程易之側麵。他微微笑著,弧度剛好,有些得意,有些溫情。
“怎麽,沒想到我知道你的生日?”他問,“就在12月16號,對麽?”
邵音音點頭,再轉作搖頭歎,“你難道是在克克勃訓練營培訓過?”
“嗬!”程易之笑出聲,續解釋道,“還記得第一次我們遇見麽?在酒店,我要了你的身份證……”
邵音音恍然,繼而訝問,“我記得你就瞥了一眼而已啊,一秒都不到吧……竟然記得這麽準?”
程易之點頭,“這個是我的習慣。要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記不住女人的生日,可是頭等大罪!”
“原來如此。”邵音音笑,“想必你是久經考驗。”
對此程易之倒也不否認,睨了邵音音一眼,“那,生日有什麽安排?”
邵音音搖頭不語,微微一歎,頭轉向窗外。
第一次沒有季凡的生日……
她想她大概會呆在家裏,要是運氣好,能睡一天,運氣不好,可能要哭一天……
用這種方式祭奠吧。
祭奠逝去的愛情和青春。
可是,程易之鍥而不舍追問,“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呢?”
邵音音繼續不語搖頭,突然想起,轉頭對著程易之道,“真想送我禮物?”
程易之見她急迫樣,不由謹慎,回問,“想自然是想的,但是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
邵音音笑了,道,“就送我這個吧……”她的手指向後座,那裏躺著從紅酒坊搬出來的、她的肖像畫。
“嘩~”程易之故意驚訝,“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這畫值5萬美金,按當前牌價換做人民幣,也要35萬。”
“可是,我剛才沒有看見你付錢呀!”邵音音不信,“你和魏先生是好朋友不是?他是不是把畫送你的?”
“親兄弟還明算賬,更何況朋友?”程易之道,“再說了,你幾時見過人把幾十萬現金背在身上到處跑的?”
邵音音語結。
程易之續誆她,“現在哪有現金交易?都是銀行轉賬。”
“真的麽?”她真的信了,頹然歎氣道,“我這輩子哪裏攢得到35萬啊……再說,就算好不容易攢到35萬,我又怎麽可能傾家**產來買一副畫?天,我覺得我好像被綁上了賊船!一下背負一身債!”雖然比之前自己設想的少了5萬,但這還是一筆天文數字。她突然惡向膽邊生,“我要去告他,我要維護我的肖像權!”
程易之斜睨著她氣呼呼的臉,笑,“律師費夠麽?要不要我借你?”
邵音音立時如被人戳破的氣球,癱軟在座位,她抬頭看著車廂天花,喃喃哀歎自怨自艾,“都是畫圖的,怎麽那位魏先生畫兩筆就那麽值錢?我辛苦一套圖,完美的不得了,業主誇獎得不得了,一月領幾千塊薪水,還得看老板娘臉色……”喬公子懼內,一部分原因是喬妻兼職為公司財務總管。每到發工資時老板娘都會出現在公司眾人麵前,滿麵鋪霜,眼裏射出寒刀,恨不得中刀者立刻倒地休克,過了發工資那日再從地上爬起繼續老實工作無償加班。
程易之被逗樂,繼續嗬嗬笑。笑容未收,便聽邵音音續道,“那,一張寫著35萬的支票也可以啊……”
他轉作氣笑,道,“你就這麽不想這幅畫留在我那?”
“可是,”邵音音十分不解,問,“為什麽你就這麽想保留這幅畫?”
他唇角輕彎,深深看了邵音音一眼,“我想天天看著你。”話裏將感情表露無遺。
邵音音嘴微微張著,怔住,視線躲出車外,突然叫道,“哎,你經過我家了!”是的,程易之的車已經飛馳經過拐向她家小區門口的小路。雖然是小路,但是也有路牌,程易之怎麽沒注意呢?
“哦,抱歉。”程易之道,“好久沒來,有些記不太清楚。”其實他很清楚,他隻是故意。
邵音音支起身體,看著前麵的路,皺眉道,“那你打算怎麽繞回去?要不,還是停下來,我走回去好了,反正不遠。”
程易之猛踩刹車,車輪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啊呀!”邵音音一聲輕呼,身子往前一撞,若不是有安全帶捆著,她很有可能從前窗飛出去。
程易之雙手扶在方向盤,半晌不動。邵音音不曾留意他情緒波動,卻發現後座的畫被慣性帶得落在車座下,她發出怪叫一聲,“哎呀呀,35萬掉地上了!”邊說邊屈身去撿拾。
撿起來放放好,邵音音轉頭看著程易之,見他雙眼兀自緊盯著前方,臉部線條僵硬極,這才後知後覺,對方好像在生氣……可是,為什麽?
車廂裏靜默一陣,邵音音終於忍不住,怯生生問,“你,怎麽了?”
“你就……”他停頓,喉結上下而動,聲音有些沙啞,“你就那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麽?”幾個月不見,她似是一點都不思念,程易之好生受傷。
“我,有麽?”邵音音抵賴,“我沒有呀……”
“哦,是麽?”他轉頭看著她,眼睛裏晶晶亮。她約莫是受了驚,臉色有些白,在自己的凝視下睫毛亂顫。
愛情是場角力賽……如何聰明的將對方拉近自己,才能獲得最終勝利……
他想著,麵色減緩。
邵音音此時方才從他注視的壓力下掙脫出,強笑,“程易之,到底怎麽了?我們剛才不是聊得好好的麽?”
他不作回答,隻是再度發動馬達。車緩緩滑行,到下一個十字路口,調轉180°,向邵音音家駛去。車停後,邵音音照舊道謝下車,可是程易之亦隨著擰開車門。見邵音音繞過車頭時腳步有些遲疑,他淡而堅定道,“我送你進去。”
邵音音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他亦不多言,靜靜回視。
天,早已黑透,連一顆星子都無。昏黃的街燈,襯得夜愈發的黑。風帶秋寒,掠過身邊,鑽入毛衣縫隙,肆意掠奪體溫。
冷嗬……
一層秋雨一層涼。
她抱手行近,在他身前立住,抬頭道,“進去有些路燈壞了,路也不太好,有坑,現在可能積了些水。所以,”她略停一停,“你要小心點。”
“好。”他點頭而笑。再將手一招,“來吧。”
她百感交雜,緩緩跟上他的步伐。
看來,真是推不掉了……麵前的這個人,還有他的感情……
他的步子不大,速度亦緩,邵音音跟得毫不費力。他再刻意放緩一些,邵音音便與他齊肩並行。
盯著地麵,看著兩人合拍的踩著步點,邵音音心裏無限感慨。他的鞋頭略顯方圓,自己的則偏尖;他的鞋是黑色,皮質極好,反射著路燈橙黃燈光,自己的是深藍色,皮質雖然亦是不壞,但終究穿的有些年頭,背部有折印,裏頭落了灰,不管怎麽擦都留下痕跡。
噠噠腳步聲響。慢慢深入,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