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音音拿起紙袋捧在手裏,不輕不重,捏一捏,卻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麽。帶著疑惑打開紙袋,將東西掏出一看,原來是一個密閉性很好的木製方盒子。
盒子體積真是不小,麵上陰雕著兩個字,彎彎曲曲的仿古字體,仔細辨認了一下,邵音音一字一頓念出來,“大,同。”
“大同特製的便當盒。”程易之解答著邵音音的疑問,“保溫導濕,還能確保烤鴨酥脆。”申請過專利的盒子,價錢比鴨子還貴。
“啊?烤鴨?”邵音音訝問,“你,你真的幫我爸媽帶了一隻烤鴨?”
“沒有全部帶,鴨肉和鴨骨沒要,隻有鴨皮,荷葉餅蔥條什麽的也配好了。”程易之道,“我查過GPS,到你家不算太遠,300多公裏,我開快點3個小時差不多能到。晚上車少、路況好,也許還不要三個小時。到你家後,估計你爸媽能吃上熱食。”
邵音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愣什麽?”程易之瞥了她一眼,見她呆滯模樣不由笑了,“給你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吧,告訴他們我們12點前到。”
“我們……”邵音音喃喃自語,程易之的舉動讓她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他的行動比她的心動還快,她轉頭求道,“回去吧……”
程易之似是早知她會有此提議,聳了聳肩,“晚了,已經上高速了。”
“不能從下一個出口繞回來麽?”邵音音不死心。
“一來一回,光繞的時間就要3個小時,”程易之道,“不如將事情做到底。”他的語氣毫無回旋之地。認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這是程易之的性格。
邵音音無可奈何摸出電話,接通後,媽媽聲音傳了來,邵音音喚了聲“媽媽。”
媽媽聲音換做欣喜,“咿,音音,怎麽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邵音音的家庭問候時間固定在每個周日上午,提前打來的情況很少發生,媽媽不由有些擔憂,“怎麽了?是出什麽事情了麽?”
“哦,沒事情呢,”邵音音忙笑回,“就是,想你們了唄。”
“嗨,你這孩子,”媽媽如釋重負,“不是明天才通電話的麽,有什麽話,明天不好說麽?”
“這個……”邵音音猶豫了一下,她討厭別人對她撒謊,更不會撒謊去騙別人,麵對媽媽詢問一時不知該怎麽解釋。
“音音?”媽媽起了疑心,“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是這樣的,”邵音音不敢再猶豫,索性竹筒倒豆子,“我有個朋友,很好心,從北京為你們帶來了烤鴨,現在我們正在高速上,大概12點的樣子到家。”
“哎?”媽媽很是奇怪,隨即笑了起來,“什麽朋友這麽好心啊!是季凡麽?”
邵音音一怔,和季凡分手的事情還沒和爸爸媽媽說,怕他們擔心自己。這千裏,哦不,是百裏送烤鴨的事情,也隻有關係親近的人才會做,難怪他們會想到季凡身上。
她咬了牙下唇,抬頭看了看程易之。她的手機有些漏音,車內又是如此寂靜,他想必把話都聽見了。
感受到邵音音的不安視線,程易之低頭看她一眼,嘴角微翹,伸手從她手裏將電話接過,對著那頭邵媽媽道,“阿姨,您好!我是音音的朋友,我姓程。”
邵媽媽顯然沒想到,“噢”了好長一聲沒有下文。程易之續道,“我和音音在北京出差,就便幫您和叔叔帶了一隻烤鴨回。”
“小程啊,你好你好!”邵媽媽終於反應過來,“哎呀,你看,這是音音要求的吧?這孩子,真是不懂事呀。”
程易之回,“是我自作主張的,音音不知道。”
“喔唷!”邵媽媽又不知說什麽好了,想了想道,“那個,你們是不是坐的大巴啊?末班車吧?”
“不是,我們開車來的。”程易之道,“所以,應該比大巴快一些,12點前一準能到。”
“喔唷!那你開車小心點啊!”邵媽媽緊張道,“別急喔,我和音音爸爸在家等你們。”
程易之笑答,“好,我們會小心!那,我把電話還給音音了。”
“好的好的!”邵媽媽一疊聲道謝,“哎喲,謝謝哦!麻煩你了,真是太麻煩你了!”
邵音音接回電話,小心‘喂’了一下,媽媽聲音響起,“音音,你們要小心,別急,安全第一,知道了不?”
見媽媽絲毫不介意不奇怪,邵音音心裏大石頭落了地,語氣輕快的回,“好的,知道了。”說著情緒高漲起來,想到就可見到父母的麵,她開心道,“媽媽,北京變化好大呀!烤鴨還是好好吃呀!”
*
放下電話,邵媽媽來到書房。邵爸爸在燈下批改學生作文,聽見邵媽媽進門聲音,頭也不抬,問道,“老婆子,是音音來電麽?”
“是啊。”邵媽媽答,“不知這丫頭弄什麽鬼,說來給我們送北京烤鴨。”
邵爸爸停了手中的筆,抬頭,從老花眼鏡上看著邵媽媽,“送烤鴨?”
“奇怪吧?說是特意從北京帶來。”邵媽媽道,“還和一個男孩子在一起。”
“喲,是不是季凡啊!”邵爸爸忍不住笑了。老兩口早聽說了季凡這個人物的存在,想看女婿想了好幾年,但音音就是不鬆口,不往家裏帶。
“不是,”邵媽媽搖頭,“一個姓程的男孩子,說話還是挺禮貌的。”
“哎?音音怎麽了?交新男友了麽?”邵爸爸奇道,“難道和季凡吹了?”
“吹了也好。”邵媽媽接道,“季凡這孩子不實誠。”
“你見都沒見過人家……”邵爸爸忍不住打抱不平,他和季凡雖然也沒見過,但好歹算是有共同點,都是學中文的,便不由有些惺惺相惜。
“沒見過他怎麽了?”邵媽媽眼一瞪,“沒見過他我還沒見過你?你們學中文的都是一肚子風花雪月!音音跟他談了多少年了?他一點表示都沒有,可見這個人對我們音音不誠心!”
邵爸爸氣笑,索性放下筆來,想反駁,卻覺得無話可辨。
邵媽媽再叮囑道,“等下孩子們來了,你別提季凡這個人。”
邵爸爸搖搖頭,轉身拾起筆來重新批閱,邊道,“有口福嘍~”
爸爸愛喝兩口小酒,有時備課晚了,媽媽總會給爸爸準備幾樣小菜做宵夜。夫妻倆興致好的時候,也會對月小酌一番。
西浙小鎮,沒有大都市的繁華熱鬧,但清寂的月光是不缺的。
*
掛了電話,邵音音有一時愣神,她知道爸爸媽媽一定會猜測她和程易之的關係。
那,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麽關係呢?
男女朋友?還欠點火候……
知心好友?連對方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
程易之將車開得飛快,邵音音無意中瞄到碼表,看見指針指著160,不由嚇一跳,勸道,“我媽媽說安全第一,你開慢點吧……”
“信不過我車技?”程易之看了她一眼,“我以前參加過方程式賽車。”
“真的?”邵音音將信將疑,“你還當過賽車手?”
“玩票的,”程易之答,“後來翻過一次車,歇了一陣,就沒再玩了。”
“嘩,那個真的很危險。”邵音音驚歎道,“我看電視裏麵的比賽現場,一翻車就在地上滾好幾圈。”
“翻車後,我爬出車子,沒兩秒車就爆了。很險。”程易之續道,說著這麽危險的事情,他卻絲毫不以為意,倒把邵音音驚得臉色發白,“後來就改玩賽馬……”
再後來就遇見了鄺心玫……
他微歎。
程易之的車在暢通無阻的高速路上充分發揮了優異的奔跑性能,一路如電飛奔,待到下高速的時候,十一點剛過十分。
接下來就全靠邵音音現場指路,左拐,直走,過接口,右拐,再左拐,車進了一個小弄堂,停在一棟自建三層小樓外。
邵音音邁出車,舒活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掏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才剛十一點半。以往坐大巴要花四個小時到家,坐程易之的車竟然隻花了兩個半……
邵音音湧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後知後覺的後怕……
化身成賽車手的程易之從後座撿起他的毛呢大衣,披在身上,轉頭對邵音音道,“你家是哪個門?”
邵音音一手捧著烤鴨,一手有氣無力指了指離他們最近的那張綠漆鐵門,然後手伸入包中想摸鑰匙。雜物太多,不知鑰匙藏身何處。此時前庭照明燈亮了起來,裏麵傳來腳步聲,想必是媽媽聽見了汽車的聲音。
果然,媽媽聲音傳出來,“音音,音音是你麽?”
邵音音懶得再找鑰匙,揚聲答,“是我,媽,開開門。”
“哎,來了!”邵媽媽小步跑來,來到門後抽開門栓,一把將門拉開迎了出來。
邵音音杵在門外,遮住媽媽大半視線,她剛想送上甜蜜笑容,卻被不耐煩撥開。邵媽媽熱情的衝著程易之道,“哎呀,你就是小程啊!哎呀,快進來!外頭冷!”
“阿姨好!”程易之禮貌做足,帶著招牌迷人微笑迎上邵媽媽,在邵媽媽的邀請下順勢跨進了鐵門。
進來便是一個露天小院子,居中一條青磚路,兩側都是花花草草,有景觀小燈點綴其中,映得花影重重,別樣生姿。
邵媽媽盯著程易之那俊秀挺拔的背影直笑得平素保養得當的臉上都是開心的皺紋,邵音音不滿嗔喚了一聲,“媽,你怎麽了啊……”
邵媽媽悄悄衝邵音音豎起大拇指,“好女兒,有眼光!”
“哎喲媽媽,你不要亂想了啊,”邵音音哭笑不得,壓低聲音徒勞解釋,“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邵媽媽如何能信,見女兒著急模樣笑得愈發的歡,隻道女兒這是在害羞。
內屋的門被打開,邵爸爸立在裏頭,“音音和小程到了啊,老婆子,怎麽不招呼客人進屋啊?”不得不說,邵爸爸比邵媽媽穩重許多,至少語氣裏聽不出過度的欣喜。
程易之再度向邵爸爸致敬,儼然一副毛腳女婿上門模樣。邵音音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這個家夥,怎麽回事?以後她怎麽向爸爸媽媽解釋?
就在這一分神功夫,程易之已經被二老當成貴賓給迎進了屋,無人理睬獨立庭中的邵音音。她捧著鴨子跺腳生了好一陣氣。
“音音,音音!”邵媽媽在屋內大聲的喚,“怎麽還不進來?快來跟小程說說話!”學美聲唱法的媽媽那渾厚的女中音在黑夜裏聽起來格外洪亮,穿透夜色輻射四鄰八方,嚇得邵音音趕緊收了脾氣乖乖進屋。
鴨子果然還帶著溫熱,盡然口感維持了至少七分的酥脆,真是難得。
邵爸爸開了一瓶珍藏的五糧液,和程易之對酌。邵音音打著哈且作陪。邵媽媽數次催她去睡,她怎放心讓程易之獨自麵對她那求婿若渴的爸媽?遂撐著眼皮繼續。
爸爸媽媽一路讚著鴨子的美味,一路關心著邵音音的身體和工作,竟然難得的沒有旁敲側擊程與邵的關係。這讓邵音音有些驚訝和感動。她知道爸爸媽媽心裏有多著急,又是多麽的體貼細心,照顧她的感受。他們對程易之的突然光臨,初時熱忱的歡迎之後,便轉作自然,並無過分殷勤。
這讓程易之感覺很舒適。他本來計劃放下烤鴨便返回上海,但遭到邵爸爸和邵媽媽的極力反對。言道在北京出差一天已經夠累,又坐兩小時飛機回S城,接著驅車近三個小時到西浙,怎麽可能再開三個小時車回去?這人就是鐵打的也經不起折騰啊!
況且客房都已準備好,被褥床單枕套全部新換過,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爸爸媽媽半真半假的嗔怒著下著命令,令人無法拒絕。程易之便索性恭敬從命。
三巡酒過,邵爸爸話匣子打了開來。本來就是中文教師,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滔滔不絕。程易之聽著,附和著,不時瞟一眼捧著臉睡眼惺忪的邵音音,暗想原來她滿腦子奇思妙想和善辯口才全部來源於此,不由麵露微笑。
快到兩點時,邵媽媽心疼孩子,便打斷了邵爸爸的談興,道,“好了,讓孩子們洗洗早些休息,你囉裏囉嗦也不怕惹人討厭。”
程易之與邵音音兩人兩種反應,一個直搖頭,道與叔叔聊天很長見識聽再久都不會覺得累,一個直點頭,怨老爸年紀越大廢話越多簡直患了舌頭多動症。
邵爸爸放下酒杯自責,“唉,老了,晚上睡不著,淨拉著你們嘮叨!”說完大手一揮將兩人釋放。
程易之還坐在椅子上意猶未盡欲走還留,邵音音忽地站起拉著他的胳膊將他死拖活拽出邵爸爸身邊,按照邵媽媽指引將程易之這尊大神送進了客房。
兩人都確實的累了,閑話也不再多說,分頭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