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有此一說?”程易之瞧她一眼,想一想再問,“每次跟你聯絡,你都是在加班,工作很忙麽?”

邵音音道,“我們老板新跟了個案子,一心想拿下,迫我們加班不說,還諄諄叮囑我,在日後的工作聯係中,要盡量發揮女性特長取悅業主。”

程易之失笑,“那你想好怎麽取悅了麽?”

邵音音歪頭想一想,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與小拇指做電話狀,放在耳邊,咳嗽一聲,學著王薇語氣道,“喂~請問是程總麽?”

程易之初時不明其意,但覺那聲音又嗲又假又膩味,簡直像被人強行灌了一碗甜度超高的熱湯。

“我是小邵啦~”邵音音繼續模擬對話場景,“哎呀呀,程總,您怎麽都不記得人家了啦~你好討厭啊~”

“停!”程易之隻覺滿背爬滿毛蟲,“你這是取悅麽?謀殺還差不多!”

邵音音放下手來,頑笑,“我若是真的知道怎麽取悅業主,就不用打工這麽辛苦,早自己開店當老板娘去了。”

程易之長聲而笑。

車再度來到繁華地帶,又有新建築出現,邵音音凝神觀看,眼裏渴望曝露無疑。

程易之看她專注神情,再尋了個話題道,“你昨天加班是忙那個新案子?”

“是,”邵音音道,“一個地產公司現場辦公兼售樓處的單體方案。我老板對這個案子勢在必得,已經發動全公司力量。”說著便作一歎,“現在想必同事們都在加班加點,我卻在遊京城,唉!”

“這可真不好意思,耽誤你加班。”程易之揶揄道。

“哎呀,別誤會,我感激你還來不及!”邵音音俏笑,再道,“其實昨天我已經有了大致思路,明天畫上一天,應該可以應付老板。”

他好奇,“是什麽樣子的?”

“我覺得我的想法很好!”邵音音立時意興盎然,先大言不慚誇自己一句,繼而道,“業主在他們的地上劃了一塊地來蓋樓,麵積真不小,本來要求是想多做地麵景觀,再配合設計獨特的獨棟樓來吸引眼球。但是我昨天想方案的時候突然覺得,為什麽要把‘樓’和‘景觀’分開來呢?為什麽不能把‘樓’以景觀小品的形式來放在整個景觀當中呢?”她突然一頓,吐了吐舌頭,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做哪行,聽我這麽說會不會覺得悶。”

程易之輕笑,“不會,聽得懂,你繼續。”

得了鼓勵的邵音音開始眉飛色舞起來,邊說邊比劃著,“所以我的方案會采用化整為零大法,將整個樓以功能區域為基準,分別設四塊,設置在基地合適位置,塊體之間以景觀連廊相通,盡量將建築融於景觀,使得樓中有景,景中藏樓。”

程易之很認真的想了想,點頭道,“是挺有意思。”

“現在重要的就是景觀設計了。”邵音音有些發愁,“這個不是我的長項,我們公司又沒有專業景觀設計人員,而且時間這麽緊,請外援也不現實。”

“也不會,”程易之道,“想法不一定要用圖紙形式表現出來。方案介紹會,重點在於介紹,你若是講得好,能讓業主對你的構思有通透了解,以文字為引,讓業主們盡量發揮想象,或許能起到事半功倍效果。”

邵音音眼睛一亮,腦中霎時靈光閃現,激動道,“我愁了許久的難題被你一語化解,程易之,你說的太對了!現在要緊的是,讓業主了解並認可我的思路。可是,並不需要通過實際的圖紙來體現,我所要做的就是引導,提供一個空間,讓業主自由想象,創造他們腦海中最完美的場景。就好比在飛機上看到的那個手表廣告,大幅黑頁,隻有一句話,一隻表,可是,現在你若是要我回憶那本雜誌講了什麽,我就隻能記起那句廣告語來。這就是暗中引導客戶積極主動回應的效果!”見她歡悅模樣,程易之隻是微笑。

邵音音心裏大為輕鬆,這樣一來,連工作量都少了許多,她明天估計不用加班到深夜了……

車從環線高架下來,麵前接道變得寬闊起來,在開了一陣,一個建築出現在邵音音眼前。她先未注意,等行到近前,不由連連驚歎,“天啊~國家大劇院!天啊~真的跟方案效果圖沒差!”

中國國家大劇院這隻碩大的蛋形建築,此時正毫無遮攔的靜靜臥在遼闊水景中。陽光正好,水麵波光粼粼,令它似出水芙蓉。水中倒影相和,無以倫比的壯闊之美。

程易之循著指示牌,將車停到車庫。

兩人穿過長長水下走廊,進入正廳口時,邵音音忍不住駐足回視,頂部的密集格子鋼梁托著厚卻明澈的玻璃天頂,兜住一池水,水體安安靜靜,折射著藍色的天光。

入門一側有高台,上麵放著一個青銅雕塑,年輕的女子,姣好的五官,形體做奔跑狀。她舒展著長臂,衣袂飄飄。

黑金石地麵,以白色灰條做長方形分割。

戲劇三點整開演,觀眾已經依次入場。

上座率不算太高,約莫50%模樣,三三兩兩分散在座位區內,貴賓區內隻坐著程易之與邵音音兩人而已。

燈光由亮轉暗,氣氛也跟著肅穆起來,場內聊天聲漸悄。

又過片刻,燈光全無。黑暗中,舞台亮起一盞燈,正罩在中央一具人體上。

初時邵音音以為那是舞台布景,兩隻圓鐵架,一大一小,圓心錯開來重疊放在一起,裏麵站立著一個人。強健的身軀幾乎**,粗麻繩纏繞了幾圈,將他綁在鐵架一側。突然,他掙紮了一下。

低低的背景音樂響起。

此時,背景屏幕亮起,閃著劇情的中文翻譯。

程易之遞給她一本戲劇簡介,是現場發放的《導演按語》。翻開來,中外雙語印著劇情引導和台詞介紹。

她先看封麵,《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希臘國家劇院。

“等下是用英語來演麽?”邵音音壓低聲音問。

程易之沒有聽清,挑眉示意一下。邵音音隻好將頭湊到他耳邊,將問題重複。

熱氣嗬在程易之的耳朵裏,燙得他神智一**。他呼出一口氣,輕聲回,“是古希臘語。”

歌聲響起。

將眾人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舞台。

舞台中不知何時已經站立著一排歌手,全身都裹著長長的白袍,連頭發和臉上都塗著白粉,如雕塑一般。此時他們身體前傾,整隻手臂都被長袍的袖子纏繞在身體上,姿態壓抑表情肅穆。輕輕的,歌隊開始吟唱。

邵音音低頭看導引冊:

第一幕。

在遙遠而荒涼的高加索山頂,普羅米修斯被釘在峭壁上受罰。他長歎著,隻因他將火種帶給了人類,惹來宙斯震怒。

長河神的女兒們聞聲前來,紛紛上前詢問緣由,並由衷悲憫,繞著普羅米修斯唱起了歌謠。

歌謠聲中,一問一答,普羅米修斯痛訴著宙斯的殘暴與罪惡,妄圖消滅人類,唯有他敢於違背宙斯意願,挽救人類於危亡。人類有了火種,充滿了希望。

音樂聲很輕,重的是歌隊的歌聲。隨著歌聲音量漸漸放大,長河神的女兒們慢慢放低雙手,露出真容,之後將幕布搭在左手,右手手心向外放在身側。像是某種宣誓儀式一般。

…………

後麵的故事簡單來說,就是普羅米修斯一次一次的拒絕宙斯派來的勸降者,堅持著自己的信念不動搖。稍後,變成了母牛的伊奧登場,痛苦的向長河神的女兒們及普羅米修斯訴說自己的委屈。原來,宙斯愛上了她,無數次在她夢裏出現。但是為了躲避善妒的赫拉的迫害,河神父親按照神的指點,將她驅逐出家門。離家後的伊奧外形發生了變化,頭上生出牛角,變成一頭母牛,被怪物和牛虻驅趕著,開始了她的漂泊生涯。

伊奧來到了高加索山,得到了普羅米修斯的指引。她被告知,她還將繼續流浪,穿越草原趟過河流翻過高山,最後來到尼羅河邊,那裏是她苦難的終點。在那裏,宙斯將會使她恢複理智,並與她生育出一個兒子。他們的子孫,將是幫助普羅米修斯脫困的人。

伊奧離去後,普羅米修斯繼續進行著類似詛咒的預言。他預言宙斯將會經曆一場婚姻,生下一個比他自己還強大的兒子,而這個兒子,則是終結宙斯神權的人。

宙斯被普羅米修斯的預言所驚動,派下天神來逼迫普羅米修斯吐出實言,到底是何種婚姻將會使宙斯失去權力。普羅米修斯表達著他對宙斯及一眾天神們的蔑視,聲稱無論宙斯使用什麽樣的計謀和策略,都不能讓他吐露實情。

威逼利誘無果後,宙斯震怒,引來雷霆電火,劈開懸崖,欲將普羅米修斯埋入地下,在經曆很長時間終於見到陽光時,普羅米修斯還要承受嗜血之鷹啄食他內髒的痛苦。

長河神的女兒們對普羅米修斯充滿無限同情,選擇與他站在一起。

戲劇最後,普羅米修斯大聲呼喊:

啊,我那無比神聖的母親啊,

啊,普照世間萬物的光亮大氣啊,

請看我正遭受怎樣不公平的虐待!

懸崖崩塌,地麵開裂,普羅米修斯和歌隊一起在雷電中沉入地下深淵。

*

一出戲劇大約兩個小時,幾乎全是吟唱式的對白。邵音音忙於根據導引冊的介紹對劇情,繼而抬頭看著屏幕理解台詞,忽略了傾聽那些美妙的音樂和歌謠。後來回想起,不能不說是個遺憾。

落幕後,掌聲響起。

程易之鼓著掌,問道,“覺得怎樣?”

邵音音麵露迷茫,“一句都沒聽懂。”

出得地麵,早已夜色四合。北方的冬日,陽光離去的步法總是特別快。

華燈亮起,夜中的建築呈現著與白日完全不同的瑰景。

車在長安街遊弋,兩邊的建築敦實而肅穆。

程易之瞥了一眼腕上手表,問了句,“餓麽?”已經是晚飯時分。

邵音音收回流連街景的目光,看著他,搖了搖頭,“中午吃太飽,撐到現在。”

“我換了航班,”程易之道,“七點的飛機返回,不如在飛機上委屈一下,隨便吃點吧。”

邵音音點頭道好。

汽車又遊了幾條街,這才爬上通往機場高架。

漸漸的,城市被甩在身後。六點四十分時,機場航站樓那巨大的陰影,在晚間的薄霧中慢慢出現。

還差二十分鍾飛機便要起飛,時間很是緊迫。程易之將車停好,帶著邵音音趕向頭等艙休息室。邵音音緊走幾步,程易之卻似仍是嫌慢。他伸手挽住邵音音的腰,將她帶到身邊,手下使著力,托著邵音音往前,步伐又緊了幾分。

休息室已經有人相候,是來時為程易之送車鑰匙的人。

程易之將車鑰匙遞還給他,順手從那人手裏接過一隻大紙袋。

廣播開始播送,“乘坐飛往S城的HUxxxx次航班的程易之先生與邵音音女士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速到2號登機口上飛機。”

邵音音點點腰下程易之那隻手,道,“聽,催我們了。”

程易之低頭一笑,帶著她來到出口,即時換了登機牌。

地乘引著出了門上了擺渡車,一直開到飛機底下。

登舷梯時,程易之才放下扶著邵音音的手,兩人一前一後依次登機。坐入座位後,空乘上前溫柔幫二人將安全帶扣好。又過了不到兩分鍾,飛機便開始滑行。

待飛機平飛後,邵音音籲了口氣,“第一次趕飛機趕得這麽險。”邊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沁出的汗。

程易之招手喚來空乘,向對方要了杯水,遞給邵音音。

邵音音伸手接過,道了聲謝,灌下一大口,繼而將杯子捏在手心裏。覺得手底涼涼的,腰間卻是熱熱的。

稍後空乘送來餐點,邵音音仍是一口都吃不下。程易之隻要了杯水,小口的喝著,嘴唇被水潤濕,飽滿的菱角,有些**。

她垂下眼,片刻,將頭轉向窗外。黑乎乎一片,再無風景可看。

兩個小時的行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邵音音將座椅調低,閉著眼休息。黑暗的空間,聽覺和嗅覺變得格外敏感。

她聽見他在翻看報紙,似是轉了一下頭;她聞到他向她身側微微靠近,古龍水凜冽的香味由淡轉濃。

空氣有融融暖意,不知是空調緣故,還是因有他在身邊。

邵音音覺得很安心。

有他在身邊,她覺得很安心。

想著,漸漸沉入夢鄉。

夢裏依稀有故人模樣,卻瞧不真切麵目。

她身子輕輕一震醒轉過來,正好瞧見程易之盯著自己的臉的雙眼,“怎麽?”她問。

程易之一笑,“到了,剛要喊醒你。”

“我生物鍾一貫很靈。”邵音音直起身來,調整好座椅。順眼瞅了一下窗外麵,已近進入S城,飛機底下一片萬家燈火,屋頂清晰可見。

盤旋一陣,飛機落在機場。

程易之起身讓路,讓邵音音在前先走,自己拎著那隻從北京帶回的紙袋跟在後頭。頭等艙還有三四位客人,一行人登上專用的擺渡車,被送到VIP出口。

依舊在停車場找到他的座駕,擺弄了一下GPS後驅車離開。

邵音音將車窗搖下一線縫,感受著潮濕的空氣,漸凍,忙又關緊車窗。

程易之看看她被風吹得紅了鼻頭的臉,眼裏含著笑意,道,“是不是還是覺得S城好?”

邵音音點點頭,“北京太幹燥。”

“北方人也不適應南方氣候,”程易之道,“我有朋友從北京來S城,一下飛機就嚷著悶,悶得喘不過氣來。”

“地區差異大。”邵音音嗬嗬笑,“我還聽說,青藏高原的人,一到平地就覺得暈,隻因氧氣太足。”

“去過西藏麽?”程易之轉問。

邵音音搖頭,“曾起過心思,但聽說去西藏之前要鍛煉身體,至少半年,否則很容易安眠在那塊聖潔的土地上。”她突然談性很好,續問,“你知道西藏的天葬麽?”

程易之想一想,點頭道,“聽說過一點,就是人死後,以肉飼鷹。”

“嘩~可不止!”邵音音歎道,“還有骨頭,砸碎了,用青稞麵和了,喂禿鷲吃,腿骨,肋骨,頭蓋骨……一塊都不剩……天,是不是很殘忍?若人死後還有知覺,會活活再痛死一次。”

“你哪來這麽多奇思怪想?”程易之歎笑,“你覺得殘忍,可是藏人並不覺得,他們認為這是正常和自然。”

“也是……”邵音音點頭,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她目光落到窗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趴在窗戶看了陣,遲疑開口問,“程易之,我們這是去哪?怎麽看著不像是去城裏的樣子?”

外麵很荒涼,沒有高樓沒有大廈,有的隻是缺乏創意的綠化帶,球狀矮樹一株株閃過,再往外就是無盡黑暗,瞧不真切。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是郊區,除了路燈外,燈火稀少。

程易之淡笑開口回道,“我們去西浙。”

“西浙?”邵音音驚呼一聲,“我家?”

程易之點頭。

邵音音再驚呼,“大半夜的去我家幹嘛?”天,開車至少要4個小時,還是單程!程易之想幹嘛?

程易之一手操控方向盤,一手伸到車後座,將那隻從北京帶來的紙袋拿起,輕輕放在邵音音身上,道,“打開來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