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一個十字路口,程易之放緩車速,等候邵音音指示。邵音音指著左邊的路道,“咱們往那邊去好不好?”他依言轉彎,邵音音續解釋道,“我想去看看我表姐。”
突地靈光乍現,邵音音想起了剛才那個老婆婆是誰了!那是方媽媽!
以前跟著表姐去過方均家裏幾次,方媽媽都是很熱情的招待,家裏有什麽吃的都拿出來招待兩個孩子。
那麽,那個倒地的老人是誰?難道是方爸爸?不像,方爸爸年紀要更大一點……
難道……?
邵音音心中猛地湧起無限感慨和辛酸——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就是媽媽今早跟她說過的、剛刑滿釋放的方均!若不是親眼見到,她簡直難以相信,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外表竟然會衰老成這樣……
他這12年,想必日日都是煎熬。難怪媽媽會同情他,連邵音音的心裏此時也充滿了憐憫。
一出悲劇毀了兩個家庭,兩個花季少年……
表姐的墓前很幹淨,碑也被擦拭的一塵不染,小小鏡框裏鑲嵌著表姐照片,定格在16歲的芳顏。
邵音音屈身蹲下,與表姐視線交融。一時間邵音音恍惚真切看見表姐模樣,紮著羊角辮,眉眼間帶著點倔強和與年齡不符的憤世嫉俗。
兩人隔著時空相望,中間似是不曾隔著這12年。
返回墓園外,程易之的腳邊已經落了兩隻煙頭。邵音音低著頭慢吞吞來到程易之身旁,接著抬起頭來看著他,神情專注眸子閃亮。
程易之微笑問,“怎麽了?”
邵音音再低下頭,伸出雙手拾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有些涼,她隻是握在自己的手裏捂著,一陣後,又將他修長的食指與中指揀出,反複摩挲著指腹,那裏被煙熏得有些發黃。
她抬頭盯著他的眼睛,道,“以後,少抽些煙吧,對身體不好。”生命隻有一次,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手心手背都是她的溫暖,程易之呼吸有些發緊,他回了一個“好。”卻覺得聲音沙啞,不知是否是煙真的抽太多。
邵音音莞爾一笑,放開他的手轉到副座邊,伸手拉開車門。
和表姐比,此刻的她是多麽幸福,邵音音想,為什麽要糾纏在過往那些不愉快中掙脫不出?讓陰影伴著自己而行,越走越累越失望,越黑暗。何必?人生苦短,應該多多快樂,為自己,為家人,為那些愛著自己的、和自己愛著的人們……
她似心頭放下一個大包袱,嘴角噙著笑意,許久未收。
回去的路程,無比輕快。將近三個小時後,S城出現在眼前。
進了城,爬上高架橋,一路向西,穿過大江,程易之將邵音音送到她公司樓下。
剩下時間不多,邵音音連停下來吃午飯的時間也不想浪費。程易之也不多勸,在路旁超市買了些糕點飲料,讓她帶到公司裏好填塞肚皮。
車停在大樓前坪,邵音音蹦下來,拎著食品袋疾步走。忽聽程易之搖下車窗喚了她一聲,她循聲回頭,“音音,星期一我來送你上班。”
“早上太堵,”邵音音一想之下便搖頭,“精力費太多,得不償失!”
“那,”程易之想一想,再道,“我們改約晚上,我得空便給你電話。”晚上時間長,吃飯泡吧聽音樂聊人生……或者,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邵音音笑笑點頭道好,再揮手道別。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商務樓大廳。
目送佳人離去,程易之返回家中,先簡單做了些午餐應付空**的胃,然後洗了個澡。他邊用浴巾擦著頭發,邊來到沙發坐下,兩腿翹在茶幾上,給魏徑庭撥了個電話。
魏徑庭正在外應酬,背景音聽起來有些嘈雜。
“徑庭,”程易之再也藏不住心中欣喜,“她接受我了!”
“喲~喲!”魏徑庭大笑,“那可要恭喜你!”
程易之習慣性的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角,想一想,摘下來放在桌麵。
魏徑庭換了個安靜一點的環境追問,“那,感覺如何?”
“妙,”程易之道,“相當之妙!”他從來沒想到被一個人,一個有著特殊意義的人,所認可,能讓他這樣的身心愉悅。未來似有無數種可能,每一步都是向著美好越走越近。
“接下來呢?想做什麽?”
“不知道。”程易之回,“隻想對她好,盡心對她好……”還想時時看到她的笑。
嗨,這是怎樣的一種奇妙感覺?程易之越想越歎,起身在屋內踱著步。這已經不能用動心兩個字來單純形容,原來情到深處讓人隻想淪陷。之前設想的收放自如,全因不了解愛的魔力而做的空想!當愛情來臨時,壓抑自己是痛苦的,隨心由意是暢快的。
*
飛蛾撲火那一刻,一定在唱著樂到極致的歌。生命戈然而止,終結在極樂的那一刻。
隻是人類耳聾目瞎,聽不見它們的歡歌,看不見它們的歡樂,便自以為是的為它們悲憫。純屬自作多情。
*
陸安琪精心裝扮了自己。
香奈兒新上架的冬季套裝,及膝的短裙。衣與裙都是黑色的底,白線的長方格條紋,翻領設計做兩層,外頭一層略短的白毛絨大翻領,將內層小翻領遮了上半部分,下半截順勢與衣襟練成一線,襟邊領口和裙擺鎖著同樣的白色花紋;另有青綠色的圓扣順著身體曲線分作兩排;衣服兩側有裝飾假袋,亦是用青綠色的線繡著密匝的花;袖子的設計別具一格,細窄的袖身,在手腕處略收,繼而擴做微喇。一雙黑色銀光絲襪,再配一雙到踝的黑色短靴。
曾有時尚設計大師說過,香奈兒以其‘得體’而備受上流社會女子喜愛,無論什麽場合,穿一身香奈兒總歸不會錯到哪裏去。
陸安琪對此深信不疑。
以前不是沒陪程老爺子吃過飯,但,從來不是星期天的晚餐,也不是在程家。
周末的晚餐是家庭日,這是程夫人在世時定的規矩。以前是一家四口,後來鑫之結婚,桌旁便增加了一個座位。
再後來,程夫人患病過世,飯桌邊恢複做四人,但夫人那張座一直端正擺在老爺子右側,一擺便是經年。
今晚,那張紅木桌旁是否會再增加一張椅?是臨時的,還是永久的?陸安琪暗暗憧憬著。
六點整,程易之如期而至。陸鼎豪將他請進前廳,仆人奉上茶,程易之略略沾唇便放下。陸鼎豪一邊喚仆人去催小姐,一邊和程易之寒暄,聊過幾句天氣之後,話題便轉到了程易之的新項目上。
程易之絲毫不避諱,將項目進度和盤托出。
各方關係早已打點妥當,拆遷安置工作也已有條不紊進行。康橋本是農區,居住密度並不大。李謙到底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麽些年,明白要害所在,早早帶著人將村委幹部全部搞定,加之所有補償全部按照國家標準一絲不苟進行,原本最為棘手的拆遷工作,現在進行得是順風順水。當然確有刁民想借機發橫財,但都被本地幹部們出麵疏導。
錢要花在刀刃上,李謙深諳其道。
規劃設計已經選了四家知名公司,其中兩家國內頂級設計院,另兩家分別來自英國與日本,總包公司已經從大範圍的海選基本鎖定了三家業內龍頭老大。根據李謙的計劃,正式標書和邀標文件將於下個月底確定,此時初稿已經快完成,待新年過後便可外發。
陸鼎豪誇讚程易之幾句,似作無意道,“看來,這個項目會給鑫易帶來不少盈利,到時程董必會大力栽培於你。”
程易之謙道,“現在房地產市場有些低迷,未來如何還很難說,唯有盡力。”
陸鼎豪接道,“隻可惜你在董事局沒有位子,一身才華難以施展。房地產業總歸收效慢,周期長,不太容易獲得股東青睞。”
程易之笑了笑,“陸伯伯,我沒想在董事局求一把椅子,有我哥在,我也樂得逍遙。”
“話不能這麽說。”陸鼎豪回,“你的才華不在鑫之之下,鑫易有你和你哥哥二員大將,必會乘帆破浪勇往直前,這又有何不好?屆時不但鑫易迅猛發展,還會帶動許多相關產業,創造稅收提供就業機會,這些都是大功大業啊。”
“爸爸,二哥哥,”陸安琪聲音響起來,她已然收拾妥當,一身端莊頗有大家閨秀之色。
程易之站起迎上前。
陸安琪順勢挽著他的胳膊,送上一個笑容,“二哥哥我們快走吧,爸爸老拉著你聊那麽無聊的話題。”邊說邊對陸鼎豪調皮一笑。
陸鼎豪故意皺眉,“剛想誇你有了點女人樣,你就暴露本色。等下到了程叔叔那,收斂點,知道麽!”
陸安琪接過仆人送上來的羊絨大衣,小心披在身上,回答道,“知道了呀!你都說過好幾次了!”
程易之亦作一笑,“陸伯伯不比如此緊張,都是家裏幾個人,一起吃頓便飯而已。”
“安琪這個丫頭你還不知道?”陸鼎豪笑道,“我行我素慣了,跟她說什麽都白搭。”邊談笑著,邊把程易之與陸安琪送到門口。
程易之先候著陸安琪上了車,轉身與陸鼎豪話別。陸鼎豪意味深長道,“易之,你將來必有大作為,加油吧!陸伯伯會支持你!”
陸鼎豪話裏意思表露得如此明顯,倒讓程易之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他略一停頓,與陸鼎豪做了一個眼神交流,便笑著告辭。
離開別墅區,車無聲行駛在馬路上,兩旁種著參天的常綠行道樹,路上行人了了。
陸安琪的香水有些濃,車廂空氣不由令人微窒。程易之將車窗留出一線縫。冷風灌進來,立時清爽許多。
陸安琪伸腕看了看表,然後問,“二哥哥,晚餐一般是幾點開始?”
“七點正。”
“哦,”陸安琪順口而接,等了陣不見他繼續話題,便續道,“二哥哥,你現在住哪兒啊?”
程易之不答,瞥了她一眼,“打聽這個幹嗎?”
“不幹嘛,”陸安琪笑著回,“有空了去看望你。”
“謝了。”程易之專心開車,“心領了。”
陸安琪眼珠子轉了轉,瞅見程易之放在儲物格中的門卡,伸出指頭輕巧夾起。程易之不及提防,暗叫不好。果然,陸安琪嬌笑起來,“原來你住這裏啊,我知道的呀!”她打開車廂頂端化妝燈,仔細將卡研究了下,口裏輕輕念著卡上門牌號,之後將卡放回原處,道,“以後去找你,可不要閉門不見哦。”
程易之有些無奈,歎道,“你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什麽樣?”陸安琪挑釁著問,細眉挑得老高。
程易之懶得與之鬥嘴,打開音響,將音樂量調大幾度。陸安琪端著頭直視前方,不時用餘光觀測他的動向。她隻道自己做得隱蔽,其實全落在程易之眼裏。
程易之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揣測,無論心情還是意圖,尤其當對方的手段非常不高明卻不自知之時。比如,像現在的陸安琪這般。
好在路並不算長,抵達程府時,時間指向六點四十。期間應陸安琪要求,兩人在百年字號老鳳樓停了一下,取了一盒陸安琪早已定好的招牌鳳梨酥。
程鑫之與鄺心玫還不曾到達,老爺子在花廳。
花廳外是一個很大的園子,老爺子在吸著煙鬥賞景。迎客的老管家在後恭敬道了句,“老爺,二少爺和陸小姐到了。”
老爺子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算做招呼。
老管家問程易之,“二少爺還是喝鐵觀音麽?”程易之點了點頭,老管家看向陸安琪,再問,“不知道陸小姐想喝什麽茶?”
“紅茶。”陸安琪想也不想便答,這是她每天必飲的。
老管家轉身去了,不一陣家仆便為二人奉上了茶,額外放了一隻小碟在陸安琪身邊的桌幾上,裏頭裝著兩片糕點。
老爺子一鬥煙抽完,磕了磕煙鬥,將煙灰磕盡,飲了口茶後便開始絮叨家常。和和氣氣慈慈祥祥的,大多是問陸安琪一些近況,做了些什麽?交了朋友沒?在鑫易康橋公司是否習慣?等等。
陸安琪有問有答,不時穿插幾句玩笑之語,室內滿是輕鬆。
過了大約一刻鍾,程鑫之與鄺心玫便到了。
程易之站了起來,迎了幾步。從花廳入口的博古架空隙裏看見了鄺心玫。
原本烏黑的長發已經剪到齊肩,兩側鬢發用一隻珍珠卡子卡在腦後,雙耳各綴著一隻小拇指大珍珠耳環。
外衣已經脫去,裏麵是一件純白真絲長襟圓領衣,筒袖用淡黃色絲線滿秀著卍字紋,衣襟長至膝蓋,兩側開著衩;外罩一件麻料米色純素馬甲,兩公分見寬方形銀質扣子做裝飾,馬甲也是兩側開衩,下擺很長,蓋到大腿中部,露出真絲圓領衣的下緣;一條大腳褲與馬甲同色同質,行走時如行雲流水一般,有很強的垂感。
算一算,她已經懷孕三月有餘,大概穿著寬鬆之故,看上去並不像孕婦。走近了程易之才發現,她臉色不是太好,比上次想見時略瘦了幾分。
老爺子也注意到鄺心玫的憔悴,略作寒暄之後,便關心起她的起居飲食來。原來是懷孕頭一段時間反應太大,連喝水下去都要吐出。
“不管怎樣,都要盡量多吃一些。”老爺子連連叮囑,“這次過來就別走了,一來一去坐長途飛機太過勞累,還是安心養胎要緊。”鑫之與心玫一起點頭應是。
程鑫之道,“爸,你放心,本來我們就是作此打算。我這個當爸爸的,怎麽能錯過寶寶的成長呢?”說完摟著鄺心玫的腰,兩人對視而笑。
程易之亦是微笑著。
陸安琪插道,“心玫姐懷的想必是個男孩,男孩都調皮,可會折磨媽媽了呢!”
鄺心玫微微一笑不多言語,程鑫之立時便回,“男孩女孩都一樣。”說完嗬嗬的笑。
程易之心裏微微一動,長子長孫,這個分量可不輕。想著,看了看鄺心玫,她眉間有憂,不知鑫之是否真像他說的那般,男孩女孩都一樣……
似是感應到程易之視線,鄺心玫彎眼送上一個笑容。
程易之心被小錘敲擊一下。
記得當年第一次見麵,也是感應到自己視線,鄺心玫跳下馬來走近他,彎眼一笑。她的笑很有特色,鼻子總是略微皺著。
老管家前來通報,晚餐已經備好。
老爺子便起身,招呼著眾人前往餐廳用餐。
果如陸安琪所料,餐廳為自己新增加了一個座位,老爺子右側的位置依舊空著,左側是程鑫之夫妻,右下側依次是陸安琪和程易之。
入香入味家常菜,以清淡為主。餐廳內靜靜悄悄,連碗與筷子相碰的聲音都鮮少聞到。
食不言寢不語,中國人講究的養身之道。
但是,程夫人在世時,是從來不顧忌這個的。她思維敏捷性格風趣,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妙語如珠經常惹得父子三人暢快大笑。一頓晚餐往往要吃兩個鍾頭,一家人邊吃邊天南海北的聊天,分享著彼此心得。那時,真是融融樂樂。
後來,吃飯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家的話也越來越少。看來,唯有母親才是一個家的中心。
其實心玫的加入讓這個餐桌多了幾分生氣,她生性不拘謹,常有些出人意料的話語,一來二往大家便看出來,她想恢複母親在世時的就餐狀態。
鑫之一直都很配合,與心玫做著互動。易之有心思,藏著,在他們的對話中充當微笑不語的旁觀者角色。老爺子總是沉默,母親在他心目中,實是無人可以替代。
後來心玫便淡了心,新婚過後一年,便返回悉尼。
半個鍾頭後,晚餐完畢。
眾人回到花廳。
茶已經備好。
老管家心細,特意給鄺心玫端上溫熱的牛奶。
鄺心玫將牛奶杯捧在手中,用掌心汲取著溫度。環顧四周,鑫之正與老爺子低聲交談,拘著神情,看來是在聊公事;易之站在窗邊看景,陸安琪站在他身側。她眼神很直接盯在易之麵上,熱辣滾燙專注執著,像一隻飛翔在天空已經鎖定了獵物的老鷹。
鄺心玫暗暗搖了搖頭,這樣的性格,怎麽會討易之的喜歡?
想著,她輕輕走上前,來到兩人身側。
陸安琪目光迅速在鄺心玫身上落在一瞥,她裝作未見。
窗外是一叢紅玫瑰園,由程夫人親手種植,花期時,程夫人早早的便會來到園中,剪下帶著晨露的花枝,插上幾瓶,起居室,臥房,偏廳……程宅立時便被籠罩在玫瑰的花香裏,熏得人肌膚也透出香氣來。
那是鑫之和易之兄弟還在家住著,難免抱怨母親將宅在弄得太女人氣。可是……
“現在想染些花香,也不成了吧……”鄺心玫突然出聲,沒頭沒尾道了一句。
易之被驚動,轉頭看了鄺心玫一眼。她總是這樣,輕易看透人心。程易之露出微笑,大方承認,“什麽都瞞不過你。”
聞言陸安琪眉頭略皺,但立時便展開來。她不懂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心中升起一絲不甘。
鄺心玫轉頭朝向窗外,滿意的用餘光感受到易之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突然一歎,道,“玫瑰園怎麽比我上次見時要蕭瑟了不少?”
“是啊。”程易之回道,“我也這樣覺得。”
“有麽?”陸安琪忍不住插道,這樣被人拒絕在話題之外的感覺讓她覺得很不愉快,她想努力參與,“大概是冬天的緣故吧,葉都掉了,看著自然蕭瑟一些。”
程易之搖了搖頭,“不止如此,花期時開的花越來越少。”
“爸爸現在是不是還是親自打理園子?”鄺心玫再問。
程易之喟歎著點了點頭。
陸安琪奇怪問,“為什麽不請園丁來照管?”
無人回答她這個問題。
沉默的空氣降臨在三人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鄺心玫帶著倦意對程易之道,“易之,幫我拿著這杯牛奶好麽?涼了……”
程易之伸手接過,問道,“怎麽不喝?”
鄺心玫搖頭,“每天早晚都被鑫之強行灌牛奶一大杯,導致我現在見到奶就生厭。”
程易之輕笑,“哥哥是為你好。”
“我知道,”鄺心玫回,“但就是不想喝。”邊說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
程易之體貼道,“站累了?不如去那邊坐坐吧。”
鄺心玫還是搖頭,“這裏空氣清爽些。”
“那我去幫你搬把椅來。”程易之再道。
鄺心玫想一想,不再推辭,笑著道了句,“有勞。”
陸安琪冷眼旁觀這叔嫂的互動,暗惱,二哥哥怎麽回事?對自己嫂嫂這麽溫柔做什麽?
程易之果然搬了把藤椅過來,椅麵鋪著厚實綿軟的坐墊,放在鄺心玫身側,扶著椅背,待鄺心玫坐穩當後才鬆開。
三人繼續看著園景,一片蕭條,實在沒什麽可看。陸安琪漸漸不耐煩。她想離開,卻舍不得丟下程易之。正在想找個由頭將程易之拉走,重新回歸二人世界。可是聽見鄺心玫突然輕輕呻吟了一聲,她轉頭看去,程易之也正好聞聲回頭。
鄺心玫手虛握成拳,正在敲擊自己的腰眼部位。
“怎麽?腰酸?”程易之問道。
鄺心玫苦笑一下,“以前騎馬摔過,傷了腰椎,後來恢複的不錯。年輕時不覺得有什麽,現在懷孕了,討債的便上門了。”
陸安琪立時找到話題接,“懷孕頭幾個月好像很危險呢,心玫姐,你最好多在家呆著,養養胎。”
鄺心玫笑答,“安琪,等你懷孕一天到晚悶在家裏的時候,就知道這滋味有多苦了。”
陸安琪瞥了程易之一眼,俏笑道,“我才不會一個人呆在家裏把自己憋壞,我會拉著那個始作俑者跟我一起坐牢。”
“唉,男人啊……哪裏是能拴在家裏的?”鄺心玫歎道,不由一個眼神看向鑫之。鑫之依舊陪著老爺子。她收回目光,轉向程易之,話裏有話的問了句,“你說是麽,易之?”
程易之不答,看了看鄺心玫敲著腰眼的小拳頭。多少次,這隻纖手握住韁繩將駿馬勒得嘶鳴不已,如今卻如此柔弱不堪。
陸安琪期待的等著,卻等來程易之一句,“我再去幫你拿一隻靠墊,這樣坐著舒服些。”
鄺心玫再度道謝,陸安琪氣得臉色漸白。
“看,安琪,”鄺心玫輕聲道,“男人是拴不住的……”
陸安琪終於忍耐不住,發作道,“心玫姐,你好奇怪,已經有大哥哥那麽好的老公了,怎麽還是這樣使喚二哥哥?”
“我們是親人了啊,安琪,這很奇怪麽?”鄺心玫依舊笑道。
“奇怪,非常奇怪!”陸安琪怒起來說話毫無顧忌,“我很好奇,是你專對二哥哥態度曖昧呢,還是對所有男人都這樣?”
鄺心玫再也笑不出來,恰逢程易之拿著靠墊返回,見兩人俱都冷著臉,不由奇怪。先問了一句,“怎麽了?”不待有人回答,便將靠墊放在鄺心玫腰後墊好,續問,“怎樣?覺得舒服了些沒?”
陸安琪一聲冷笑。
鄺心玫強笑,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目送鄺心玫身影消失,程易之皺眉看向陸安琪。陸安琪本來露出些開心之意,此時也隻好收了。
“你們怎麽了?”見她沒有主動坦白之意,程易之便直接出言相詢。
“我和心玫姐?”陸安琪,道,“我們很好啊,聊了些關於怎麽抓住男人的心得,但是有些分歧而已。”
“是麽?”心玫會和安琪聊這種話題?程易之將信將疑。
“女人們在一起,不是聊時尚便是聊男人!怎麽,二哥哥,你覺得還會有什麽?”陸安琪狡黠的笑笑,“還是,你也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等心玫姐回來,我們一起聊好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互相取經吧。”
程易之不由氣笑,懶得再追問。
鄺心玫返轉花廳,臉色有些蒼白。她望了望程易之,露出一個苦笑,然後坐在鑫之身邊。她似是對老爺子和鑫之交流的話題毫無興趣,隻是捧著瘦弱的小臉發著呆。
程易之落眼在剛為她準備好的座椅之上,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陸安琪大歎一聲,“正好,我也累了。”一偏身坐下,抬頭對著程易之笑,續道,“二哥哥,你也搬個椅子來坐一坐吧。”
程易之抬腕看了看表,已近九點,遂道,“安琪,明天還有工作,不如我先送你回家。”
陸安琪本來不願就此離去,但看看遠處的鄺心玫,再看看身邊的程易之,便點頭同意。不知為何,陸安琪很不喜歡鄺心玫對待程易之的模樣,兩個人總是神神秘秘的說著似是隻有兩人才能明白的話,讓她覺得自己被排斥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回去的路上依舊靜默。
陸安琪繼續用她自己的方式關心這程易之。該怎樣抓住這個男人的心?她有些茫然。
車停在家門外時已經九點半。程易之在車內與她告辭,待她離開後,便驅車離去,一點留戀都沒有,連晚安這樣的禮貌話也沒有說。
難道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真的輕成這樣?
陸安琪不由咬了咬牙,她,隻是不服氣。
程易之沒有立時返回居所,他將車停在路邊,拿出電話,翻找出她的號碼。看著屏幕上那幾個數字,又是陌生又是熟悉。她習慣居於國外,不知國內的號碼是否依舊使用。
電話撥了出去,‘嘟’聲響起。每響一聲,他便數一次,數了四下,電話通了,柔柔的一聲‘喂’傳來。
鄺心玫喜歡數字4,說是這是她的幸運數字。她的衣服,一律四顆紐扣,電話號碼以4結尾,旅遊隻住Four Seasons…
“我應該有強迫症,”鄺心玫曾自嘲道,“有時自己也覺得可怕,就是改不過來。”
“易之?”她的聲音再度傳來,“怎麽不說話?”
程易之從回憶中清醒,清了清嗓音,回,“沒什麽事……你們,還在爸爸那裏?”
“鑫之還在,”鄺心玫回道,“我覺得有些悶,你和安琪走後不久,我就一人先回了。現在已經快到家。”
“大哥和爸爸每天都在公司見麵的,哪來那麽多話好說?”程易之真有些生氣,鑫之竟然不陪著懷孕的妻子回家。
鄺心玫輕笑幾聲,道,“他是想先送我,我拒絕了。”停頓一刻,再道,“我沒事,易之,多謝你關心。”
程易之又是呼吸一滯,印象中鄺心玫從不曾用這樣語氣與他說話。看來快當媽媽的她真實變化良多。
他沉默著。
“易之?”鄺心玫輕喚道。
“嗯,在。”他答。
鄺心玫停了停,小心道,“安琪沒和你鬧別扭吧?”
程易之挑眉訝問,“沒有,怎麽了?”
“沒什麽。”鄺心玫的語氣裏明顯的有著什麽,“我快到家,你也早點休息吧。”
“我和安琪,”程易之下意識道,“真沒什麽。”
她一聲輕笑傳來,之後便將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