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條船……
這是瓊瑤的一部小說名稱,也是現在最先出現在邵音音腦海裏的一句話,因它剛好可以形容此時的情景。
或者更準確一點的形容是,狂暴汪洋中的一條脆弱小船……
車隊早已被衝散,無線電裏再也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四周全是健壯的黑色的野牛,隻隻大如小山;成群結隊在一起,組成黑色的、帶著巨大能量的浪。
一波一波掠過身邊,推著,擠著,踢著,蹭著,頂著……
此起彼伏,前赴後繼。
目的隻有一個,就是向前奔!奔!奔!
任何敢於攔在麵前的障礙都是它們的敵人!都將被鐵蹄無情踩殺!
牛蹄激起轟天巨響,踏出萬丈揚塵,似奔雷隆隆而過,又似萬人齊擂戰鼓。環繞在周遭,帶著殺意重重。
這是一場亡命的狂奔!
牛的,也是人的……
邵音音煞白著臉龐,大氣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下呼吸得太重,會激得牛群更加狂躁。偶有牛將視線投入車內,碩大的牛眼冒著怒火瞪視,鼻息呼呼,撲在車窗上留下白霧,霎時又被冷風吹散。
不時有牛衝撞了車身,頂得偌大的車子搖晃不已,最驚險一次,車身側斜近30°,差點翻倒。那尖銳的牛角就在車窗外,不時抵在車窗玻璃上,劃得玻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好幾次玻璃似是到了承壓的極致,發出碎裂的前奏,刺耳而危險。厚鋼板壓製的車身被擠壓得變了形。
原來在大自然的力量麵前,人類是如此脆弱……。
她不由自主的往程易之身邊躲著,可是又不敢碰到他,怕打亂他操控車檔的節奏。
牛群一直向著東方而奔。正前,一輪紅日正掙脫大地的羈絆,冉冉升起。
霞光萬縷。
草原,牛群,還有在黑色浪濤中掙紮的黃色的車頂,都被渡上了紅色絢爛的朝霞。
瑰麗的景色讓邵音音暫時忘記了害怕,她甚至忍不住在想,人固有一死,能死在這樣的奇景裏,並不冤枉。
想著,偏頭看一看程易之。
他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腳在刹車和油門上來回的踩著。流暢而瀟灑的避讓,似是人車融為一體。嘴角含笑,眉梢飛揚,沉著專注,像是好戰的鬥士遇見了強大的對手而被刺激得興奮之極,勝利是他唯一的信仰。
一路狂奔了兩個多鍾頭,身邊牛隻漸稀,車似乎已經脫離野牛群的大部隊。程易之鬆了鬆緊握方向盤的雙手,隻覺手心布滿了汗水,濕滑了方向盤。車速減緩。
他突然笑了起來,很大聲很放肆的笑,邊笑邊看著邵音音。
邵音音驚魂未定問一句,“笑什麽?”察覺自己嗓子已經啞了,聽起來很陌生。
他不答,卻用力將她的頭掰過去,深深的吻著,呼吸急促氣息紊亂,毫不憐惜的揉痛了她。
氣越來越短,邵音音終於在窒息前掙脫了他的桎梏,她猛吸著新鮮空氣,捧著他的頭,再問,“你笑什麽?”忽然立時就明白過來,她忍不住狂喜,“我們安全了,是麽?”
“是!要是再過十分鍾還沒有脫離險境,我們大概要被牛踩成肉泥了……”他點頭,笑容不曾收斂絲毫,“因為,油已經燒完了。”
突然‘嘭’一聲巨響,車猛的朝前一栽,似被重物從後攻擊,直頂的車兩隻後輪脫了地。要不是係著安全帶,邵音音大概會從車前窗飛滾出去。安全帶深深勒進她的身體裏,差點勒斷呼吸。
不及問一聲怎麽了,一團黑影翻滾著經過他們身邊。是一隻落了單的牛,大概不慎撞上了他們的車。
一個黃影如電般掠過,撲在摔倒的牛身上。
邵音音驚叫一聲,“獅子!”
獅子……
確切的說是一群獅子。
繼先前那隻,又有兩隻從側旁撲上,一口狠狠咬在牛背。野牛痛得在地上打滾,接著站起來,用力的蹬著後腿,顛著身體,想把身上的獅子趕走。
獅子牢牢的掛在牛身上,死不鬆口。
又一瞬間,再度撲上三隻。
野牛又被撲倒在地,露出柔軟的腹部。一隻獅子見縫插針惡狠狠一口咬下,猛地一擺頭刷的抽出牛腸,灑下一路鮮血。
獵殺正在進行,一方的生命成就另一方的生存。
盛宴開始。
邵音音嚇得捂住眼睛。
太血腥了。
程易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原來這就是野牛群發狂的原因。”
“被一群獅子追?”邵音音繼續閉著眼。
“睜眼看看,音音,不是一群獅子,是好幾群!”他**她,“看看周圍,這個情景不常見的。”
邵音音猛搖頭。
“不單單是牛群和獅子,”他繼續**,“還有長頸鹿,羚羊,斑馬……哦,那個跑得很快的,是豹子……”
繼續閉著眼。
“天啊,”他突然驚訝起來,“怎麽連鱷魚也跑來了……”
“你騙人!”邵音音雖是如此說,卻忍不住還是睜開了眼張望。
鱷魚當然不可能到草原中央來,但其他都是真的。
食草動物們都發力的奔著,逃著。後麵緊緊輟著肉食動物,尋機攻擊著跑得最慢和體質最弱的。
大自然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
牛群已經跑遠。車輕震一下,緩緩停了。
“沒油了……”程易之道。
“那怎麽辦?”
“有備用油,加上就是。”他滿不在乎。
“怎麽……加?要……出去麽?”邵音音膽戰心驚,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剛才那個獅子群不過十幾米而已,她似乎聽得見獅子們大口咀嚼的聲音。不知是否為錯覺,一隻獅子停止了進食,抬頭朝他們方向看來,似是帶著警惕。
程易之輕笑一聲,“沒關係,那隻牛還是我們幫獅子捉到的,它們感謝我們還來不及。”
邵音音哭笑不得,雖然那隻倒黴的牛是被車攔住了腳步才落入獅口,但,獅子會領情麽?
程易之已然開門下了車。邵音音呼吸立時又被提了起來。
果然,他的動作驚動了那群獅子,有幾隻已經停了下來。邵音音哆哆嗦嗦道,“你,小心點……”怕驚動野獸,聲音也不敢放高。
“好!”他答,已經繞到車後打開了後備箱。
邵音音舉起望遠鏡觀察,獅子的麵目清晰出現在鏡頭裏。吃的下巴上的毛全是新鮮的血,順毛滴到地上。
那隻最先停下的獅子掂著爪子朝車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站定,觀望。大概也在揣摩對方是敵是友。它是隻雄獅,一頭神氣的深色鬃毛,微眯著眼,甩了甩尾巴。
“有隻獅子在看我們。”邵音音出聲提醒程易之。
“讓它看。”他怎麽一點都不怕?
“它……會不會衝過來?”再問。
“不會。”
“你怎麽知道?”望遠鏡對上了獅子的視線。
“我們又不跟它們搶食物,衝上來幹嘛?”程易之笑著反問。油已經加好,他拍著手慢悠悠回了車。聽見那一聲‘砰’的關門聲,邵音音心落了地。還好沒出危險。
他接過邵音音手裏望遠鏡,朝四處看了看,又掏出指南針查方向。邊道,“油隻夠跑100公裏的,希望我們和寧暉他們隔得不遠。”
辨清了方向,他發動車,緩緩離開。
發動機的聲音驚擾了獅子群,大部分獅子都停了下來,看著他們,像是在默送。
待那幾個黃影遠得看不見時,邵音音長籲一口氣,“你膽子好大……”
他笑著斜睨她,“是你不懂動物。”
“什麽叫‘懂’?”
他不答反問,“關於人類起源,上帝和達爾文你相信誰?”
“這還要問麽,唯物主義教育出來的怎麽可能信上帝?”她也反問。
“好,既然你信達爾文,想必也接受人是從猩猩變的這一說法。”他道,“而猩猩呢,也是一種凶猛的野獸。”
邵音音想起一部叫做《人猿星球》的好萊塢電影,點頭表示讚同。
“知道麽,我們人類散發出來的氣味,在動物心裏,也是獵食者的一種。”程易之續道,“雖然我們已經退化得離開了工具就毫無攻擊性可言,這還要多謝我們的老祖宗。”
氣味……這點邵音音還是第一次聽說,但,好像有點道理……
“大部分動物都是害怕人類的。”程易之娓娓動聽講故事,“比如說剛才,獅子對我的動作產生警惕心,是以為我會威脅它們。但等它們察覺我們對它們以及那頭死牛毫無興趣時,它們就不再敵視了。”
“所以,你表現得很,呃,自然,是為了給獅子們一個信息,我對你們沒興趣,你們也別來惹我……是麽?”
“嗬,是的。”他笑,“萬一在野外你遇見了食肉性猛獸,音音,千萬記住兩條。第一,別看它的眼睛,第二,別轉身就跑。看眼睛會讓它以為你在挑釁,要是你不巧進入了它的領地,它大概會誓死保衛家園了。”
“那,轉身跑怎麽不行?”速速逃離險境,三十六計最上上計策是也~
“你不可能跑得過野生動物的,尤其是大型的食肉動物,比如說,豹子的最快時速是120公裏每小時,剛才我們看到的那群獅子,也能跑60公裏每小時。”他很認真的表情,“假如你轉身跑了,就給了對方一個信號,那就是,你怕它。它若是不餓還好,要是正好在找東西填肚皮,你就是送上門的美食。”
“咿喲~~~”邵音音身上抖一抖,抖去一身惡寒,她可不想像剛才那隻牛一樣,被某種動物一口叼出腸子,“那我該怎麽辦?”
“注視其他地方,用餘光觀察,然後慢慢後退。動作要從容,鎮定,緩慢。”程易之道,“或者,大叫大嚷,再配合一定的肢體語言,讓對方認為你比它更厲害,把它嚇走。”
“這麽多複雜的情緒,你覺得動物看的懂?”
“為什麽看不懂?”他再度笑了,“動物懂的比我們了解的,多的多……”
邵音音皺皺鼻子,她不太相信程易之的話,或者說,她不太相信自己能這樣臨危不亂,以後還是待在城市算了。
“亞馬遜食人魚聽說過吧?一群魚可以在幾分鍾內將一隻牛,哦,就我們剛才見到的那種,啃得隻剩白骨。效率絕對比獅子群高十倍。”他興致絲毫不受邵音音影響,繼續講故事,“假如,你不慎掉入亞馬遜河,記住了,千萬別害怕,別露出溺水的樣子……”
“喂喂!”邵音音不滿抗議,“你幹嘛老拿我來舉這樣的例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去亞馬遜!”
“哈,”他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揉亂一頭發,然後繼續,“你要以優美的姿勢來遊泳,比如說蝶泳,從容的,自然的,滑入水裏。這時你會發覺,那些凶殘的食人魚,它們會離開你的身體一段距離,不敢靠近,不舍離去……”
他說得太動聽了,邵音音不由自主的順著話問,“為什麽?”
“因為,它們對你產生了好奇和懼怕……”
邵音音嘴角有些**,“我以為它們是蝶泳運動愛好者。”
程易之聞言朗笑,一笑許久。
車窗外有東西滑過,邵音音回頭仔細看,猛然抓住程易之的手,“停車!”
他踩下刹車,“怎麽?”
“車,有車,”邵音音指著身後,“翻了!”邊說邊比劃,邊心涼。
是誰的車?
車裏的人還好麽?
程易之收了輕鬆之態,皺眉抿嘴,調轉車頭。奔出一百多米,果然看見一輛吉普車翻在草叢中。車身已經被踩踏得變形。
看了看車牌,他道,“是徑庭的車。”邵音音心一沉,三個男人中這個畫家給她的感覺最為柔弱,更何況他還帶著更加柔弱的藍卉。
程易之停下車,從車座下摸出一把長刀,抽出來,雪刃閃亮。“我下去看看,”他嚴肅的吩咐,“你在車上等著,別下車。”邵音音忙點頭。
看著那殘破的鐵堆,她不由自動聯想起血肉模糊的身軀……
過了幾分鍾,程易之返回,麵上露出幾分輕鬆,“他們不在車裏。”
邵音音緩了口氣,好險。
“我在周遭走了一圈,”邵音音心立時又被提起,他道,“他們也不在。”
再度放了心。
程易之上車,手扶在方向盤上,沒有發動,似是在考慮什麽事情。
邵音音突然想起他之前說的話,後備油隻夠跑100公裏,他要靠著這剩下的油去和其他人匯合。被牛群帶著一通亂跑,他們早已迷失了方向,隻有和寧暉匯合,才有可能找到返回基地的路。
可現在這情形,難道能放著魏徑庭和藍卉不管麽?他們車已翻,人若是還活著,一定在什麽地方等待救援。這草原茫茫,危機四伏,遲一秒怕就是一生遺憾,等不得……
找還是不找,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