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等電梯。
施菲爾被想八卦的心折磨得百爪撓心,目光如兩道探照燈在邵音音周身逡巡。
邵音音隻是抬頭盯著提示屏,電梯從上而下的運行著,幾乎每層都停一停。正是飯點,電梯忙得很。
施菲爾抓起她的手往樓梯間裏拖,“來來來,走樓梯,電梯層層停,慢也慢死了!”
空**的樓梯間裏隻有她們兩人,腳步空洞傳著回音。
“音音,”施菲爾按捺不住了,索性主動出擊,“剛才怎麽回事啊?”
下了兩級樓梯。
“不想說啊,”施菲爾討好笑著,“不想說就算了,嗨!”
又下了兩級樓梯。
“哇,12年哎……”施菲爾自言自語的嘀咕。
邵音音駐足。施菲爾掩嘴。
“菲爾,你說,要是一個男人對你好,照顧你,護著你,還,嗯,跟你住在一起……”快到一層的時候,邵音音開口問,“這麽一個男人,算不算男朋友?”
施菲爾偏頭想想,遲疑道,“不能算吧……很多大款包養二奶小蜜不都這麽做的麽?”見邵音音容顏瞬時黯淡,施菲爾忙補充道,“不過你那位賓利王子對你一片癡心,你不要多想了。”
邵音音悶回,“那些包小蜜的大款,對小蜜們也會一片癡心吧……”用這個來衡量,真是缺乏說服力。
“哎呀,那不一樣啦!”施菲爾主動擔當程易之辯護律師。
“哪不一樣?”
施菲爾想了想,道,“你從來不跟我八卦你和賓利王子的愛情故事,我哪知道哪不一樣?”
邵音音歎,“那你怎麽知道不一樣?”
“這個……”施菲爾語結。
出門來雙手插兜低頭踩著自己的影子走,突然聽見刺耳的刹車聲,一輛紅色沃爾沃擦著邵音音的腳邊而停,驚得她差點跳起來。再差個半寸,車輪難免碾壓上自己的腳背。怎麽有這麽不小心的司機?
開車的人從車座鑽出,一瞥下邵音音瞪了瞪眼睛後退一步,這個姓陸的天使,居然殺上門來了!
身後施菲爾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問,“12年?”
邵音音將施菲爾推後一些,等下不知會發生什麽,不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才好。施菲爾似個彈簧,推過去又彈回來。這樣勁爆八卦,她怎麽舍得遠離?
陸安琪砰的一下關上車門,邊朝邵音音走來邊取下鼻梁上的墨鏡,嘴帶冷笑眼含殺意。
邵音音很是頭疼,不知道這位陸小姐等下會說什麽做什麽,她可不想跟別人在大街上起衝突。遂擺出防禦架勢等待對方先發製人。
可是,沒等來到邵音音身邊,陸安琪電話便響了起來。她低頭看一看,然後望著邵音音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接通後嗲嬌的道,“二哥哥啊……”她口中的二哥哥就是程易之,邵音音已然從之前那個電話裏分析出來,“找我什麽事情?”
邵音音神色瞬間沮喪了幾分,施菲爾在她身後捅了捅她,續問,“怎麽回事?”
邵音音搖頭不答。
程易之應當在問陸安琪現在在哪,隻聽陸安琪回道,“我在外麵呢,我爸爸的煙葉抽完了,我想幫他帶點回去。”
稍停一陣,陸安琪麵露喜色,“真的麽?你晚上帶我去買?”
對方顯然強調了一下,陸安琪咯咯嬌笑幾聲,“那可真好!不過,我不知道我爸抽什麽牌子的煙葉。二哥哥,你知道麽?”
“噢~原來程叔叔抽的煙葉跟我爸爸抽的是一個牌子啊,”,聽完程易之的回答,陸安琪點著頭回道,“那我們多買點吧,周末去你家時給程叔叔也帶一些……然後順便吃了晚飯再回去,這段時間天天在家陪我爸吃飯,你不膩我還膩了呢!”
程易之似是同意了她的提議,陸安琪甜甜笑了,對電話那頭的人道,“那我馬上就回來!你要等我一起去吃午飯哦!”
掛了電話後,陸安琪沒有再多看邵音音一眼便轉身離去,似是忘記了她此次是來興師問罪的。
其實陸安琪的目的已經達到,此時邵音音心裏充滿了挫敗感。
她沒想到,這個追了程易之12年的女人,和自己想象的大相徑庭。她也沒有想到,程易之和陸安琪的關係看起來這樣融洽。更讓她難過的是,剛才陸安琪和程易之那番電話透露出了程易之最近的動向,原來他一直都是和她在一起。
去她家,天天陪她的爸爸吃飯,儼然未來女婿上門……
還有,每個星期日他都會留下她一人獨自返家,雷打不動,說是家宴,原來同行者還有陸安琪……
那她邵音音到底算什麽?
待紅色小車消失,施菲爾拍了拍胸口,“哇,剛才那個真的是那個追賓利王子追了12年的女人麽?她看上去很有錢的樣子呢,那套衣服是紀梵尼的春季新款,一套頂我們一年工資。”說著拍了拍邵音音肩膀,“音音,有壓力了吧……”
“走,喝粥去。”邵音音頭也不回,繼續低頭踩著自己的影子朝粥鋪走去。
剛走兩步兜裏的電話響起來,她掏出,掐斷,塞回口袋。
電話再響起,不依不饒的。
她接通,聽見剛才那個和其他女人你情我濃的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關心自己,“音音,午飯吃了麽?”稍停後續問,“剛才怎麽沒接電話?”
男人啊男人,你的心裏到底同時能容納幾個女人?
邵音音全無講話欲望,掐斷了再度放回口袋。見她情緒不好,施菲爾不敢打擾。兩人默默來到粥鋪,默默喝粥,默默結賬走人。
回到辦公室時看見手機有一條短信,不知道什麽時候發來的,“怎麽了?”
她盯著屏幕許久,手指在鍵盤點點幾下,回問對方,“晚上有空麽?”
他很快就回複,“沒有。”
她再道,“很久沒一起吃飯了,想和你一起晚餐。”
他為難,“晚上另外有約,改天吧……”
意料之中,邵音音鬱鬱。
過了一陣,他再回,“等我忙完這段!”
忙著買煙葉,忙著陪吃飯……他真是很忙……
*
送陸安琪回家後,程易之沒有立時離開。陸鼎豪有話對他說,將他帶到了書房。
果然,陸鼎豪問起了那次流標事件,程易之漫不經心笑笑,隻道那是件意外,而且現在已經解決了問題,而且並沒有給項目帶來太多影響。
見程易之胸有成竹,陸鼎豪滿意點頭。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安慰幾句,提點幾句。程易之微笑道謝,淡然自若的等待對方的下文,他相信陸鼎豪不是隻想講這句話而已。
果然,接下來陸鼎豪便將聲音壓低,“聽說了麽,董事局有人提出了重新考慮投資的決議。”這倒是新鮮事,程易之挑眉毫不掩飾訝異,“就為了流標這麽小的事情?”
“不隻是這個原因。”陸鼎豪搖了搖頭,“我們得了消息,很確切的消息,央行又要加息了。”
若是真的,這將是今年央行第三次加息,目的是抵抗金融風暴壓力保護整體經濟體係,對房地產的衝擊不可謂不巨大。
對集團來說,銀根緊縮政策下,投資收縮是保本之道。
何況前兩次加息下來,已經垮了一批小型地產公司,房地產前景不容樂觀。它其實是個很脆弱的行業,前期開銷巨大,不到開盤時完全沒有收益,全憑投資支持,所以一旦資金鏈斷裂,便麵臨關門大吉險境。
程易之不由眉頭深鎖。拆遷安置工作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現在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若是集團真的終止了投資,他沒有辦法保證維持資金鏈健康。
從銀行借貸?即便可以找關係走捷徑,時間上也來不及。
地下錢莊?利息高不說,恐無法滿足康橋項目的要求。項目鋪得太大,資金需求量太高,很有可能杯水車薪。
自己的私產已經大半花在了購買地皮上,現在可調用的現金十分有限。
真有些一籌莫展了……
似是明白程易之的為難,陸鼎豪笑了起來,寬慰道,“你也別顧慮太多,你爸爸是支持你的,那個決議已經被他按下來了……”吧嗒吧嗒幾口,陸鼎豪話裏有話續道,“而且有幾位董事也很看好你的項目,他們像我一樣,都是很支持你的……”
程易之露出一笑,“流標那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陸伯伯,我會用結果來證明董事局通過這筆投資是個英明的舉措。”
陸鼎豪滿意點頭,繼而道,“易之,你有沒有考慮過進入董事局?如有考慮的話,我可以幫你引薦。”
“多謝陸伯伯栽培,隻是,現在不是時機。”程易之道,“要是我沒有做出成績來,我爸爸第一個會投反對票。”
聽他說得有理,陸鼎豪拍了拍他的肩膀,寬道,“現在先不進董事局也沒關係,陸伯伯會替你打點。老關老劉他們,都是陸伯伯的好朋友,你就放心吧。”
程易之聞言微笑不語。
*
邵音音抱膝坐在沙發裏。
多少次,她都是這樣等待程易之回來。什麽事情都不做,燈也不開,就是這樣抱膝坐著。
有時忍不住想,望夫石是不是這樣形成的?
自嘲一笑。
人家望的是夫,她呢?
門口聲響出來,邵音音立時從沙發裏蹦了起來,赤著腳快速來到臥室,鑽進被子裏。
不久,聽見程易之進門動靜,他輕輕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前往衛生間沐浴。
花灑響起時,邵音音睜開眼,心裏重重歎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想,明天,就在明天,她要問個清楚。這到底算什麽?她究竟是他的誰?
早餐桌邊,邵音音無味的喝著橙汁,數次提起勇氣,又輕易喪失。
白天或許不是好時機,馬上就要上班,還有一天工作,還是等晚上吧。
到了晚上,又遲疑,忙碌了一天,他肯定很累,不如周末再說。
可是還沒等到周末,鑫易康橋出了大事。
是拆遷出了岔子。
星期五一清早,一隊原住民打著橫幅進了建設用地,將剛建好的鑫易康橋現場辦公樓圍了起來。
辦公樓還在內裝階段,尚無正式工作人員進駐。隻有幾個現場經理和設備工程師在簡易的臨時工棚裏工作。
等李謙聞訊趕到時,原本十幾人的原住民已經發展成了幾十人,還有圍觀的,看熱鬧的,起哄的,將近一百多號人。
事發不過兩個小時,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便趕來了現場。多個鏡頭給了白底黑字的橫幅,上書:
“無良開發商敲骨吸髓,可憐失地農無衣無食!”
原住民們群情激昂,見到記者就像見到了青天父母一般,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圍著攝像機講述不幸而悲慘的‘強拆’遭遇。
李謙十分不明白一向循規蹈矩的拆遷安置工作怎麽會出這樣的紕漏,他給鎮政府相關領導打電話尋求幫助。但是,強拆是個敏感的話題,沒人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出麵,隻有公安局負責人隱晦的表示了支持。果然,沒多久幾輛警車嗚哇嗚哇叫著趕到。
在警察的主持下,李謙和原住民抗議隊的領軍人物臨時在充滿著油漆味和鋸木屑的展廳裏見了麵。一番交涉後,李謙終於了解了事情的起因,他及時電告程易之。
起因於某當地論壇上的一篇匿名人士發的帖子,題目很有煽動性,叫做‘當原本屬於你的利益被侵蝕時,你是否還蒙在鼓裏?’。主貼內容用‘某開發公司’和‘某鎮’來指代,明確說明開發公司通過勾結當地鎮政府,將原住民的拆遷補償費壓到最低,不惜以損害大眾利益而獲利。
文中道,“自古以來官商勾結不是新鮮事,損害人民利益更加不值一提。但是,當這一不公平現象不幸被你遇見時,難道你還要選擇繼續沉默麽?那些拿著可憐的補償費、迫於政府高壓而被迫離開祖輩居住之地的人們,你們有權知道真相!”
之後便是幾張照片,頭幾張是鑫易康橋建設用地的現場照,程易之將圖片往下拉,拉到最後一張照片顯示出來的時候,他不由眯了眯眼,怒氣頓起。
這是張文件掃描照片,標題是‘康橋鎮拆遷補償應急性補充條款’。
這又是一份內部機密文件,是為了應對釘子戶而專門通過的一個條款。文件中補償條款依照戶頭人數在正常補償款之外,另額外增加了10萬元/人。
就是這樣一份鑫易康橋的內部備選補充條款,在網絡上掀起巨浪,成為今日工地糾紛的導火索。
原住民代表很堅決的向李謙表著態,“我代表我們334戶居民共1256口人向你們正式宣布:我們拒絕接受之前的協議!所有的補償條款,都必須按照新的來!”
“不能答應。”程易之電話告知李謙,“這樣一來,我們要額外追加1.2億的投資,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現場聚集著幾十個情緒激動的抗議示威者,李謙不敢直白的表這個態。怕激起群憤,事情鬧起來,這幾個警察保護不了鑫易康橋的工作人員。
程易之理解李謙的難處,繼續吩咐道,“先把今天應付過去,回來我們在從長計議。”
李謙先麵帶誠懇的向示威代表表達了歉意,然後道,“你們的要求我們都明白了,這個事情我一人說了不算,回去以後會召開會議好好研究。隻要是合理的要求,我們公司一定會盡量滿足。”
能被原住民選為代表,此人顯然是經曆過風浪的,麵對李謙推諉他隻是冷笑,“不要以為我們農民隻會種田,好耍!我告訴你,要求一天不滿足,我們一天不離開!你們也休想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