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進公司時,時間已經很晚。辦公室外坐著許久不見的雲卿。

程易之腳步一頓,道了句“早”。

雲卿臉色慘白,神色憔悴,看來這個長假她沒有休息好。她站起來,雙手交握在前,神態很拘謹,還帶著小心翼翼。

程易之擰開辦公室的門,推開,再道,“麻煩幫我泡杯咖啡。”輕描淡寫的,似是無事發生。

雲卿立時神采飛揚,淺笑應好。

去茶水間路上不時遇見往日同僚,大家神色如常,見到自己一如既往的露出恭謹之色問候。

端著咖啡來到總經理辦公室外,雲卿舉手輕敲,稍緩推門而入。

在咖啡輕輕落在桌麵時,程易之抬眼看她,“多謝,”他道,用的是如往常一般的口吻。端杯輕抿一口,放下時,他續問,“雲卿,你的辭職報告什麽時候交?”

雲卿臉上血色迅速退去,咬了咬下唇不語。

“這件事我不追究,”程易之淡淡道,“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也不用多等一個月來做交班工作,公司會按照勞動法給予你補償。”

“不用了,程總。”雲卿啞著聲音回,“我下午就把辭職報告交來。”

雲卿的辭職報告就放在桌角,程易之沒有拆開來看。落入前來議事的李謙眼裏,目光帶出好奇和探尋。過得一陣,他忍不住問,“程總,您這樣就放過雲助理了麽?她的行為給公司帶來了多大的損失啊!”

“她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棋子,布局的另有其人,我不想過多為難她。再說,雲卿跟了我三年,如今做出這樣的事,責任多半在我身上。我不是一個好上司。”程易之歎息。

李謙亦是一歎,之後將來意告明。

拆遷鬧事安撫下來後,政府的意思是讓鑫易康橋盡快將已經與拆遷戶們簽訂好的合同履行了,以免節外再生枝。這個提議是好的,問題是,康橋的賬麵上流動資金不夠了。300多戶拆遷戶,現在公司傾盡所有也隻能滿足三分之一而已。

“我們放慢合同履行的手續批複速度,或許可以拖上一陣,”李謙續道,“但是最多拖延2個月。這兩個月內,要盡快獲得補充投資。還有,中秋節快到了,公司的福利……”

“按照去年標準,”程易之接道,“每位員工再贈送月餅一盒,讓雲……我會去和暉叔打個招呼,你下個星期讓行政辦公室去康迪蘭度酒店定月餅票。另外,後續資金不是問題,2個月的時間足夠,我會說服董事局的。”

李謙邊聽邊點頭,待他言畢,便道,“程總,您沒個助理也不是辦法,好的一時半會也招不到。不如調陸小姐過來吧。”

程易之想了想,“這樣也好,我會盡快給你招個助理。”

下午時分,陸安琪接到了人事部經理的電話通知,被告知她已經被調至總經理秘書辦公室,升任總經理助理。放下電話她笑麵如花,第二天便興高采烈的去上班。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光程易之殷勤對待陸安琪。終於於三個星期後的一個周末接到陸鼎豪邀請,前去參加他的私人聚會。背山麵水掩於蒼翠的私人會所裏,程易之見到了董事局裏的幾個老狐狸。一共四人,關伯,朱伯,劉叔和章叔,程易之與他們一一見禮。

第二天眾人一起邀約打高爾夫。程易之高超的球技在此時發揮效用,連續幾個一杆進洞讓眾人稱讚不已。

關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後生可畏啊!”

陸鼎豪及時接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前浪,真是老了。”

程易之忙謙虛,道自己不過是愛玩成性,以致玩物喪誌,比起各位叔伯在事業上的成就和對鑫易集團做出的貢獻來,他其實不值一提。

程易之的謙虛態度贏來眾人極大好感,劉叔意有所指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易之,你果然和你大哥不太一樣。”

這個劉叔最近因一個投資計劃和鑫之起了衝突。鑫之年紀輕輕便入主集團,氣勢太盛不說,還處處得理不讓人,早已讓這些老狐狸們心生不滿。程易之多加奉承,將話題轉到劉叔最近提議卻被鑫之否決的計劃上。

劉叔冷笑,“我那個計劃嘛,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隻是提議而已。但是易之,你的康橋項目已經上馬,你大哥也壓著二次投資決議不提,這對你的項目影響得多大?身為你的大哥,他怎麽不幫你?”

程易之苦笑一下,歎一口氣,揮出一杆,水準頗失,球落入水中,被計罰球。

陸鼎豪打圓場,“提這些做什麽,今天是來打球的。來來,易之失了先手,老家夥們,我們有希望贏過這個年輕人了!”

*

整整兩天,邵音音都在家裏打掃衛生。頭天忙累了一天,一口熱食沒吃,晚間時胃有些難過起來。她胡亂衝了個澡,早早就躺在了**。

好久沒有睡著。

日子恢複到以前的狀態,每天上班、下班,和馮言約著見麵,吃飯、逛街,或者看電影。平凡,卻真實。

每晚手機照例會響一下,提示短信進來。有時11點,有時12點。看來,他還是很忙。

為什麽這麽忙,還要跟她道晚安?

施菲爾終於和男友分了手,她著實消沉了好久,無數次對邵音音道,“知道麽,音音,我曾認真考慮過和這個男人一起過日子的!”

但是,再認真,也抵擋不住生活的無奈。

當一個女人陷入一段感情的時候,她怎麽會不認真?每次都以為這個人就是自己認定一生的那個Mr. Right,每次曲終人散時都會忍不住大罵自己傻瓜,識人不明。

聯想到自己剛醒的這個灰姑娘的夢,邵音音深深的歎氣。

和李君聯係過幾次。他好忙,忙著接案子、趕案子,忙著開拓自己的事業,忙到沒有時間考慮個人問題。

忙裏抽閑請邵音音吃過幾次飯,言語中諸多試探。

後來,邵音音再也沒有赴過他的約。

“音音,你完了,你這輩子都完了!”施菲爾曾一針見血的對她道,“經曆過賓利王子這樣的男人,還有什麽男人入得了你的眼?”

邵音音張口欲為自己辯駁,又無力泄氣。她心底裏讚同著施菲爾。

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似是甜蜜卻致命的毒藥,一點點滲透,從肌膚到心靈。

夢雖然結束,但那玫瑰色的光環不知需要多少時光才能退卻。

邵音音將心放在工作上,開始沒命的加班,高效的完成著喬公子布置的工作。施工圖一畫就是通宵,別人需要一個星期時間才能完成的圖,她隻用三天。

喬公子樂得合不攏嘴來,將更多的工作交給邵音音。

西方有句諺語說,把工作交給那些一直很忙碌的人……

*

如是一個多月後,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鑫易集團每月例會上,終於有人提起了討論康橋二次撥款計劃,提議人是章叔。他進入董事局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因多項投資成功,頗具影響力。程鑫之不願當眾駁了他的麵子,推辭道,“本次議事日程已經安排滿了,沒有多餘時間留給康橋項目。”

章叔不買這個帳,舉著議事日程一覽表,言道第四個討論內容可以暫時取消,替換上康橋二次撥款計劃。那第四個議題討論的內容本就是由章叔主導,他這樣一說,旁人自然沒有異議。

可是程鑫之皺眉再拒,“康橋的計劃因沒有提上議事日程,所以沒有知會各董事,現在討論的話,恐怕大家對這一計劃缺乏了解,無法當場做出決斷。”

“這也不是問題,”章叔見招拆招,從隨身公文包中取出一疊文件,“我已經把康橋計劃帶來,現在就分發各位董事,請各位一覽。本來這個計劃不是全新提議,以前次為基礎,相信大家不用多久就能明白計劃的關要,得出自己的結論。”

程鑫之麵露不悅。他是董事會的CEO,章叔此舉是在太過冒犯他的權威。他待要再度嚴詞拒絕,老爺子開了口,“怎麽?康橋二次撥款計劃已經提交董事局很久了麽?”

程鑫之收了鋒芒,謹慎道,“是的,程董。因為最近的投資環境再度惡化,加之康橋公司內部出了不少狀況,還惹了抗拆麻煩,所以我暫時把這個計劃按下來了。想等過一陣看看情勢怎樣,以免投資失誤。”

老爺子聽完後不置可否,向章叔伸了手,“來,老章,讓我看一看這個計劃。”

老爺子一表態,眾人再無意見。捧著章叔分發的計劃書看了起來。

下午時分,程易之便接到了好消息。

連月陰霾一掃而空。

讓人始料未及的好消息再度傳來。

為了刺激內需抵製金融危機,國家撥款四萬億救市,主要集中於大型基建類。房地產事業在熬過連續的寒冬期後,終於迎來新的曙光。

房市一片蓬勃景象。

十月黃金周,鑫易康橋開盤了。

一期工程20萬平方米的銷售麵積,在頭一周內就銷售了百分之五十!十月末時,銷售告罄。

十二月,在集團年度大會上,程易之憑借著優秀的銷售報告這塊敲門磚,敲開了鑫易集團董事局的大門,如願以償的成為董事會的一員。

新年,新加入董事會的程易之在幾位元老的輔助下,開始與程鑫之針鋒相對起來。半年多時光裏,多次和程鑫之明裏唱對台戲。

鑫易集團陷入兄弟相爭局麵,數次達到白熱化。唯一能鎮住兄弟倆的老爺子卻一直奇怪的處於沉默狀態。眾人紛紛猜測,難道老爺子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選出最合適的接班人?

在與程鑫之的交鋒中,程易之漸漸取代了陸鼎豪的地位,眾望所歸的成為陸氏勢力的核心人物。這一情況讓陸鼎豪有些不安,他急於促成女兒與程易之的婚事,以保全自己的地位。

七月末,陸安琪再一次逼婚。

這次程易之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他笑著道了聲‘好’。並向陸安琪保證,他將盡快向老爺子稟明,獲得同意後就著手安排婚禮。

陸安琪聽後如何不喜。回家後告知陸鼎豪,陸鼎豪亦是欣喜不已。

*

施菲爾興致勃勃拉著邵音音參加網上的一個團購活動,邵音音毫無興趣的拒絕。

施菲爾愁道,“音音,別死氣沉沉的好不好?我都從失戀中解脫出來了,你怎麽還對賓利王子念念不忘?”

“我沒有啦!”邵音音道,“我隻是不喜歡跟風而已。團購有什麽意義?買一些便宜的卻不是必需的東西放在家,除了占地方,還能幹嗎?”

“真的?”施菲爾眼珠子骨溜溜轉,“那你今晚有什麽安排?”

“今晚幹嗎要有安排?”邵音音好奇道,“今天是什麽特別日子?”

“七夕呀!”施菲爾回,臉上笑吟吟的,“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前兩天去相親了麽……”

“嗯,怎麽?”

“那個男人今天跟我聯係了,約了晚上一起吃飯。”施菲爾露出些羞澀。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邀約,看來對方很有心。

邵音音真心為施菲爾高興,當下發了一串開懷大笑的表情給施菲爾,“恭喜恭喜!是不是很快就能請我吃喜糖了?”

施菲爾嘻嘻笑著,“看緣分吧,不過我是挺喜歡他的……”

邵音音再送上大把鮮花。

“哎,對了,”施菲爾轉道,“他的表哥我也見過,挺優秀的,36歲,還是單身,要不介紹給你?”

邵音音駭笑,“跟你做同桌還不夠啊,你還想跟我做親戚啊?”

施菲爾嘿嘿一樂。

突然邵音音辦公桌上電話響了兩聲,是內線,她接起來,聽見前台小舒語意怪怪的道,“音音,來前台,快!”

“怎麽了?”邵音音被她語氣嚇到。

“哎呀,來了就知道了,快點!”小舒再催。

邵音音急速來到前台,隔得遠遠的,便看見小舒沒有坐在平時的座位上,而是站在前廳裏。她麵帶激動衝邵音音揚手,聲音都有些變調得叫著,“音音,有人送花,快來簽收!”

邵音音先是奇怪,誰會給自己送花?繼而奇怪,為什麽小舒這麽激動?

很快,她就知道小舒激動的緣由了。

一大捧向日葵,新鮮而有活力,嫩黃的花瓣舒展著,色澤純澈,如一個個明媚的笑顏。

不單是向日葵,前廳地麵上還撒了一層厚厚的紅色玫瑰花瓣,空氣裏有甜蜜的芬芳。一腳踩上去,腳底清晰感覺花汁流動。

邵音音驚怔,傻傻看著小舒。小舒著急起來,將向日葵往她懷裏一塞,“拿著呀!”

她將花抱住,沉甸甸的,“這?”

“這裏這裏!”小舒被邵音音遲緩的反應急得快跳起來,恨不得自己代替了她一般,刷的一下從向日葵花束中抽出一張淡藍色的卡片,“呶!快看快看!寫著什麽?”

卡片上沒寫什麽,隻有兩個英文單詞,Follow me…

她低頭,看看地上的花瓣。

花瓣似一張地毯,一直向外延伸著,不知在何處終止。

Follow me…

她邁步出門,再度驚愣。

由999朵白玫瑰組成的巨大花束裹著潔白的絲巾被端放在地上,束束足有半人多高,沿著花瓣地毯的兩側均勻排列,一路至電梯廳最中央那台電梯外。

梯廳已經被裝飾過,玫紅的絲帶配著白色的玫瑰,將電梯入口裝飾得聖潔典雅。

電梯門大開,地麵同樣滿鋪著厚厚的紅玫瑰花瓣,牆上貼著纏繞著絲帶的白玫瑰花球,每麵牆各一,底下綴著銅鈴,無風微顫,似是隨時便會搖出悅耳的叮當聲。

天花吸頂燈罩外用紅玫瑰花朵拚成一句話:

Follow me…

“音音!”有人喚她,是得了消息剛剛趕到的施菲爾,“大膽的往前走!”她激動得揮舞著拳頭。她身邊聚集著眾多公司同事,還有更多的人趕了來,小小的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隻是圍在花海外側,擠著,看著,議論著,鼓勵著,沒人踏上這片玫瑰地毯,似是不忍破壞這出唯美。

還有同樓層的其他公司員工聞訊而來,聚在花海之外竊竊私語,豔羨的,猜疑的,嫉妒的,各人各態。

她不再遲疑,跨進電梯。剛站穩,電梯門緩緩關上,然後朝下運行。

叮一聲,門緩緩拉開。

門外是同樣的風景。

紅玫瑰花瓣鋪就的地毯,被兩側白玫瑰花束組成的花牆圍著,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外延伸。

邵音音將向日葵緊緊摟在懷裏,順著‘地毯’款款而行。越走,心裏越緊張。

終於來到了大堂。

這裏已經是一片花的海洋。

白的,粉的,紅的,黃的,各色玫瑰將偌大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絲帶輕舞著,如夢如幻。

不知何處響起音樂,很輕,卻很清晰。

空中飄起了玫瑰雨,五色斑斕的花瓣撲簌落下。

花雨裏,一個白色身影出現。修長而瘦削的身型,熾熱明亮的眼,明朗深情的笑。邁著兩條長腿朝邵音音走來,不急不緩。

邵音音終於笑了,不是甜蜜的微笑,不是幸福的羞澀之笑,而是大笑。她將頭埋在向日葵裏,直笑得肩膀劇烈抖動。

程易之醞釀了許久的表情在邵音音的大笑前破了功,他站著,等了許久終於氣笑起來,“哎,你這個女人,快一年沒見,你就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欣喜麽?”

花雨還在灑著,邵音音忍笑抬頭,伸掌接起幾瓣花,“姓程的,你要不要這麽誇張?”

程易之麵色一滯,掏出電話按下號碼,接通時咬牙道,“徑庭,你玩夠了吧!”

於是,花雨停了。

正午十二點,大堂往來的人漸漸多起來,都是去吃午餐的男女們。

讚歎,驚訝,竊竊私語再度響起,眾人圍觀不去。

邵音音微笑,“找我什麽事?”

程易之幾步上前,繼而單膝跪下,手裏舉著一隻小小錦盒。“音音,嫁給我吧!”他道,“我以我的生命發誓,要讓你一生幸福!”

她怔住,笑容漸收……

邊上喧嘩開來,都是看熱鬧的圍觀群眾,男的,女的,都無比激動著。不知誰帶的頭,掌聲轟然響起,有人在大叫,“yes!Yes!快答應他!”

霧氣蒙了雙眼,邵音音笑出兩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