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花木搖曳,空中有黏濕空氣。夏初而已,炎熱已經初露端顏。荷花池裏接天蓮葉滿鋪,吸著熱暑,些微沁出涼意來。

四角有燈柱,剛到腳踝,氤氤氳氳的裸黃之光,照見不大一方青磚圍做的鵝卵壇。

母親在世時喜愛荷花。花開勝景時,常臨池描荷,水彩畫,媚秀且清透。

程易之眯一眯眼,目光落回室內。

老爺子吸著煙鬥不語,側麵看見一鬢白霜。目光深邃,不知所思為何。半晌,一鬥煙吸完,他將煙鬥放在書桌上,喝了一口濃儼苦茶。

放下煙鬥老爺子問,“你想好了?”

程易之點頭,盡量少出聲,極力掩飾心虛。在老爺子麵前,他從來就藏不住心事。

“真的想娶安琪?”老爺子追問一句,麵上一絲神色都無。

程易之抬眼對上老爺子如電一般視線,驚異的發現老爺子似是眨了下眼,某種嘲笑之意忽地閃了一下。14歲時自己第一次和家庭教師發生親密關係後,老爺子也曾這麽看過他。

頭重極,點不下去。

老爺子長歎一聲開口再道,“易之,不要怪你大哥。”

如此快的變換著話題,讓程易之有些跟不上。他目光一凝,晦澀開口,“爸,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玉不琢不成器,你大哥也是為你好。”老爺子語重心長。

程易之長眉一挑,眼裏滿是驚訝,略想過,他有些遲疑開口,“這些年,大哥對我做的那些事,您……”

“我都知道。”老爺子重新拿起煙鬥來,清掉之前的煙灰,塞入煙葉。

程易之皺眉,“為什麽?”為什麽不主持公道,為什麽要放任大哥對自己的打壓?

老爺子劃燃一根火柴,湊近煙鍋,吸得兩下,吐出一口白煙,“你性子太脫跳,辦事不夠沉穩。聰明有餘,定力不足。”

聽著父親的數落,程易之默然。

“誠然,你大哥有做得過分的地方,我起初是想過要幫你的。”老爺子愜意的吸煙,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但是我看你似是很堅強,勝不驕敗不累,和你大哥爭起來也越來越有風度和氣勢。所以,就由著你們了……”

“爸,我不懂!”程易之氣道,“別人的家裏,無非都求著家庭和睦不要兄弟相爭手足相殘。怎麽到了您這裏,全然反了?”

“那麽,易之,你是想在我的羽翼底下躲一輩子麽?”老爺子笑著回問,“我給你撐腰,幫你警告鑫之,然後提攜你進董事會,你做的所有決策我都支持……這樣夠麽?”

程易之無語反駁。

“等我咽氣後,我還會在遺囑中給你留下大筆財富,叮囑鑫之好生照顧你……”老爺子繼續笑問,“這樣,夠麽?”

程易之繼續低頭不語。

老爺子歎了一氣,“身為男人,不長成參天大樹,怎麽保護那些你想保護的人?”

“好吧,以前的事不說了,”程易之皺眉,“但是,拿這次康橋項目來說,大哥先是算計我兩道,繼而壓著我的請款決議不提,差點逼死這個項目。他倚仗他的權力為難我,您這也要為他開脫麽?如果不是陸關他們的幫助,我……”心覺委屈,後麵的話便說不出來。他要的不過是個公平。都是老爺子的兒子,公平對待真的這麽難?

“所以,你便心存感激,要娶安琪報恩?”老爺子啪嗒吐出一口煙來,真切露出嘲諷之色,“我程拙的兒子,幾時喜歡起這種戲碼來?”

話題又轉回,程易之不知老爺子究竟在想什麽。他本來就沒有把握,這下更不敢輕易試探。想一想,他選了一個保守的問題,“爸,您不是一直都支持我和安琪的麽?”

“我支持還是不支持並不重要,”老爺子道,“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想娶她麽?”

程易之靜默許久,然後搖頭。

老爺子見狀毫不意外,隻是略有感歎道,“為了今天,易之,你謀劃了很久了吧……”

程易之再度靜默,然後點頭。

——他清楚的記得老爺子很多年前曾經問過自己一個問題,什麽是和平?

“和平是權力的平衡。”老爺子如此認定著,“鬥爭的產生起源於不平衡的權力,隻要這個世界有強與弱的存在,就難免出現強者欺負弱者的現象。因此,唯有取得了相對的平衡,才有真正的和平。”

程易之深以為然,因此也十分理解老爺子為了幫處於弱勢的他取得能與鑫之抗衡的權力而極力促成程陸聯姻的心情。所以,程易之篤定認為,破壞這場聯姻唯一的方式,就是自己的成長。長到擁有足以與鑫之均衡的實力時,老爺子將會抗拒接受陸安琪及陸家的實力加入程易之一方。

如今,經過自己的不懈努力,鑫與易的平衡態勢即將突破,這一定不是老爺子願意看見的。

話已敞開,父子倆不再打啞謎。

“安琪從來就不是你的良伴,易之。”老爺子如是道,“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程易之低聲回,“是,我隻是以為,爸您希望我娶她。”

老爺子搖了搖頭,喟歎,“你媽臨去前,要我答應她一個要求。”這還是第一次聽父親說起,程易之不由訝然抬頭。老父眼神透出沉痛和思念,“她說,她希望我做一個開明的父親,要給你們充分的自由,尤其在擇妻方麵。愛你們所愛的,娶你們想娶的。”

“爸,您是不是從來沒打算讓我娶安琪?”愣怔後,程易之十分驚訝,“那為什麽您給我這樣的錯覺呢?不但是我,大哥和陸伯伯也都這樣認為。”

“這些年你沒在董事局,有些事情你不清楚。”老爺子歎了一氣,“老陸的勢力成長得太快,快得快超出我的控製……”

程易之愕然。

“身為父親,我理解老陸,他不過是想為了安琪多爭取些籌碼。畢竟安琪這個孩子認死理,認定了你就不肯放棄。”老爺子再道,“可是,這麽多年過去,老陸看明白了,將希望放在你的主動上是沒有可能的,所以他隻有鋌而走險用這招了。”

程易之越聽越驚疑,“所以,您放任大哥,將我逼到陸伯伯那一方……然後……”然後讓程易之利用自己的魅力和實力消化陸鼎豪的勢力,以消除董事會裏這道不和諧的音符。

老爺子點頭,心滿意得的微笑,“易之,你沒讓我失望……”

程易之起身來到窗前,推開花格窗,迎來新鮮空氣。

他深深的呼吸著……

一直以為自己在運籌帷幄,原來一行一動都落入老爺子的步步安排。

老爺子亦跟著起身,踱步到窗前,欣賞著月色下的荷塘,道,“再過段時間荷花便要開了,易之,你到時帶那位姓邵的小姐來家裏賞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