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城內,八月了,處處繁花似錦,一派喜氣。皇城內也是一片祥和。早朝時的皇帝在千秋殿上顯得格外高興。
“昨日黃昏,霍羽派人送來了戰報,司空易沒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蒼原,北羅也成了俘虜。”皇上一臉欣喜的說道,說完下麵的大臣也是紛紛恭賀皇上,有真心的也有假意的,朝堂之上一時之間洋溢著太平盛世君臣和樂的喜氣。
皇上說完看向下麵的司空劍時,神色卻是一暗,也不知道如何開口,司空劍看皇上的臉色就知道定是出了什麽事情。心裏也是一顫。
“但是,司空易大將軍因先前攻打其餘三城時,獨自麵對畫上邪的十萬雄兵,受了重傷又被小人下了毒,萬幸的是被救了回來,但是在最後攻打蒼原時又力戰畫上邪,畫上邪是死了,司空易大將軍卻至今毒未解仍然昏迷未醒。那個山賊王水卿也快不行了,霍羽說是被封鳴和一個江湖女子打成重傷的,具體如何隻有等人回來後才能知曉。”皇上一口氣說完,底下一片寂靜,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尤其是司空劍已是老淚縱橫,神情木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那個昔日裏的混混今日卻是這樣的鐵血英雄。而霍清寒聽聞那個封鳴叛逃,心中已是十分惱怒。
“啟稟皇上,那不如讓霍羽將軍早日班師回朝,宮中的太醫醫術精妙,對司空大將軍的救治也有極大的幫助。”這時大臣中的太尉大人說道。其他大臣也是紛紛表示同意。
“那就照幾位愛卿的意思,司空老將軍,你也不用太過憂心。”皇上對司空易說道,司空劍悲痛欲絕但還是謝過了皇上,下朝時步履沉重的朝宮門出走去。霍清寒也是一臉的憂慮,看見司空劍時忙上前去勸慰。
司空易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日了。睜開眼的那一刻,五髒六腑皆在疼,她感覺就像被人一刀一刀的割著,死不了也活不下去。大營裏隻有諸葛神堇在,隻是已伏在案桌上睡了過去,司空易想喊奈何口中幹澀發不出聲音。身上的疼痛讓她隻能緊握著拳頭,清晰而深刻的疼痛仿佛印在她的身體上一般,揮之不去。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滴落在枕頭上。她從未有現在這般絕望,疼痛讓她的身體在不停的發抖,冰冷的感覺一陣陣的向她襲來,她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死了,她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不清。
紅楚歌從進來時就看見司空易那顫抖的身體,蒼白的臉上直冒汗,意識也開始混沌。紅楚歌忙跑過去拉起司空易的手,發現渾身冰冷。紅楚歌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司空易感覺冰冷的手上有了些許溫度,她下意識的緊緊抓著紅楚歌的手。
“師父。”司空易意識模糊喃喃的喚著江雪竺,紅楚歌眸光一暗,見司空易嘴唇幹裂慘白得毫無血色,身體不住的顫抖。於是他把她冰冷的身體抱進了懷中。司空易隻感覺落進一個溫暖的胸膛,她仿佛在冰窟裏抓到了一個火爐,忙緊緊的抱在懷裏,漸漸的她顫抖的身體開始平靜下來,司空易伏在紅楚歌的懷裏慢慢的昏睡過去。紅楚歌撫摸著她蒼白的臉頰,他恨他自己不能盡其所能的將他護在身後,卻一次次眼睜睜的看著她陷入萬劫不複的危險之中。他多麽想永遠把她擁在懷裏。紅楚歌痛苦的想著。門外卻傳來了南溪的聲音。
“杏花公子來了。”南溪闖進來時就看見了紅楚歌將司空易抱在懷中的一幕。南溪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的看著,從後麵跟進來的杏花公子也是一愣。被吵醒的諸葛神堇睜眼看見紅楚歌時,憤怒的喝道:“紅楚歌,你幹什麽。”諸葛神堇曆來信奉的就是司空劍的那句話,“隻要是男人,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司空易。”所以隻要是對司空易有不軌行為的都是極力扼殺。但對司空易有救命之恩的紅楚歌他是忍了又忍。現在是忍無可忍了。紅楚歌麵對諸葛神堇的質問也不搭話,隻是將司空易放在**,示意杏花公子過去。
杏花公子看來也是連日奔波,此時一副風塵仆仆的摸樣,隻是也難掩他那清華的氣質。杏花公子摸了摸司空易的脈搏,發現毒素已經擴散全身,再晚隻怕就沒命了。
“解藥你配製出來了嗎?”南溪在一旁問道。
“煉製了一些解毒丹,但是要解全部毒素,恐怕還需要些時日。”杏花公子說著。
“你什麽意思、”諸葛神堇不悅的說道。
“蝶戀花這毒藥是畫上邪煉製的,解藥也是十分複雜,我現在隻能煉製這解毒丹,暫時緩解毒性發作和減輕疼痛。”杏花公子平靜得說道。然後把解毒丹給司空易服下,才說道:“要盡快回洛州,我師傅是宮裏的太醫,要請他翻一下宮裏的醫書典籍,然後配製解藥。”
諸葛神堇聽後即刻就去與霍羽安排了回朝事宜,南溪則是拉著杏花公子去看王水卿了。王水卿這些日子裏都是氣息微弱。杏花公子看後,歎了口氣。
“怎麽樣?”南溪焦急的問。
“晚了,雖然他服了續經回絡丹,但是也就是多撐了幾日,恐怕他到不了洛州了。”杏花公子說道。
“你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醫嗎?他你都救不活。”南溪怒道。
“若是剛受傷那我或許能救,現在都好幾日了,而且傷他的人出手狠辣每一劍都是要命的,司空大將軍若不是內功深厚,也早就沒命了。”杏花公子淡淡的說道。
“那他還能活多久?”南溪一臉失落的問。“我用一些丹藥讓他多撐幾日吧。”杏花公子無奈的說道,見慣生死的他此時也憑空生出幾分惆悵來,試問天下又能有幾個這樣的英豪。
司空易醒後已是深夜,感覺疼痛減輕了許多。她慢慢的下了床,帳外依稀亮著燈光,巡邏的士兵來回走動。聽見響動的小貉見司空易起來,忙扶她坐下。司空易好些日子沒見小貉了,好像壯了許多。
“公子,你都昏睡好些天了,大家都很擔心你。”小貉說道。
“大家都沒事吧。”司空易淺笑著問道。
“哦,大家都好著呢。”小貉臉色一變,不自然的說道,司空易見小貉那躲閃的神色就知道不好。她也沒說什麽。小貉見狀忙道:“公子,小的去給你弄點吃的。”司空易看著遠去的小貉,便獨自走出了營帳。黑夜裏涼風習習,周圍一片安靜,司空易突然覺得這樣寂靜得夜晚顯得十分的淒清,她那纖弱的身影陷在孤零零的黑夜裏,萬分寂寥。
一片白色的影子從前麵走過,司空易定睛一看,發現是江雪竺,而江雪竺卻像什麽都沒看見一般,失魂落魄步履蹣跚的走向了大街上,他的手中提著一壺酒,司空易忍著疼痛一路跟隨江雪竺到了城外。她看見江雪竺提著酒的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著。
出城幾裏之外,江雪竺終於停了下來,司空易遠遠的看見荒涼的大地上多了一座用沙石堆砌的墳墓。霎那間,她隻覺得心口難受,欲哭無淚。她想從身邊抓住一點東西來依靠,奈何四周空空如也,什麽也抓不到,然後跪倒在地。血跡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她模糊的眼睛看不清墓碑上的字跡,悲痛中的江雪竺聽見聲音回頭時,便看見了跌坐在地上的司空易。
“小易,”江雪竺忙上前扶起司空易,神色憂傷的幫司空易擦著嘴角的血跡。司空易靠在江雪竺的懷裏又氣無力的問:“師父,那墓碑上刻了什麽字?”
江雪竺語氣平靜的說道:“漠北蕭纖子之墓,相逢意氣為君飲,係馬高樓垂柳邊。兄長江雪竺立。”司空易聽後隻覺得江雪竺那平靜得語氣中透著濃濃的悲傷。司空易隻覺得渾身又開始疼得厲害。她還記得曾經的蕭纖子對她說:“大哥是你的師父,那你得叫我一聲師叔。”司空易想著苦澀一笑喃喃的喚道:“師叔。”
明日大軍終於啟程要回洛州了,北方四城依舊是閻景川和馬亭將軍駐守。所有人看見司空易知道蕭纖子死後的悲戚神情,都不敢再說王水卿的事,隻是對司空易說要休養一陣。南笛去尋他師父就沒回來,隻是送來書信及野鶴老人收集的丹藥,希望對司空易中的毒有幫助,平日裏好像所有事都不放在心裏的南溪看完信後,也是一陣黯然神傷。
夜裏江雪竺見司空易傷勢好轉,想著逃走後的葉千紅,便與紅楚歌告辭離去。
“我們曾經雖然兵戎相見,但是我還是想拜托你,照顧好小易。”江雪竺看著紅楚歌說道。
“哈哈哈,你說這話有意義嗎?”紅楚歌說著,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自嘲。
“隻要他活著就好了”江雪竺說完轉身離開了,紅楚歌看著他的蕭索的背影,心裏也是難掩的悲涼。自言自語的說道:“是啊,隻要她活著就好了”。
大軍終於出發了,行軍緩慢,司空易被安置在馬車裏,諸葛神堇趕著車,杏花公子陪在一旁。大軍出城時蒼原的百姓夾道相送,高高的城牆上,烏塔爾站在城牆上目送著漸漸遠去的馬車,淚流滿麵,這一別隻怕此生都不會再相逢。而南笛也趕來了,但是卻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大軍漸漸遠去,他不想親自和司空易道別,他怕他會忍不住心中的離別之痛,那輛載著司空易的馬車走在大軍的前麵,轉眼就消失在蒼原城外茫茫的蒼茫天地間,恐怕經此一別就是一生都不能再見。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經此一別,他們此生真的再無緣相見。
“公子不必一路跟到洛州,若是有事你可以先行離去。至於你有什麽要求,我可以答應你。”司空易對杏花公子說道。
“在下也要到洛州尋找典籍,為大將軍配製解藥,一路上我也可以隨時照看大將軍”。杏花公子說道。
“不如你幫我照顧一下老王。”司空易說著,此時的她也不曾知道王水卿將死一事。
“王公子也是我的病人,照看是應該的。”
走了兩日,王水卿終於醒來了,司空易看著王水卿蒼白的臉。心裏對葉千紅的恨更甚,她恨自己為什麽不把她殺了。她握著王水卿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她害的,如果她不讓他去排兵布陣,也不會被封鳴和葉千紅有機可乘。
“小易。”王水卿看著司空易道。
“停車,停車”司空易喊著,大軍緩緩的停了下來。王水卿艱難的扭頭看了看車簾外快要落山的太陽,他艱難的笑著對司空易說:“小易,我想下去看看。”司空易眸子裏閃著淚光,忙點點頭,從車上把王水卿抱了下來,此時她才明白王水卿命不久矣。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快要落山了,司空易抱著王水卿坐在了山頭上,看著遠處那緩緩墜落的夕陽,王水卿蒼白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
“小易,能遇見你真好。”王水卿頭枕在司空易的臂彎裏,他看著司空易的臉說道。
“老王,對不起,我不該把你從萬佛山打下來,不該把你拉上戰場,更不該把你推在封鳴的陰謀裏。”司空易悔恨的說道。
“小易,我不怪你,相反的遇見你是我一生最樂意的事。隻是把你交給我的陰兵典弄丟了。”王水卿每說一句話,血便從嘴角不斷的湧出來。
“你別說了,老王等你傷好了我們又一起把它找回來。”司空易勉強在臉上展現出笑容對王水卿說著,但是淚珠已滑落在王水卿的臉上。
“小易,你別難過。”王水卿說著艱難的抬起手臂想幫司空易擦去眼淚,司空易慌忙抓住他的手撫上她的臉,王水卿笑了。笑得十分的開心。
“小易,如果你是女子,我娶你,你會不會嫁給我。”王水卿看著司空易的眸子,靜靜的問。司空易一愣。王水卿又虛弱的問“會不會”司空易忙點點頭笑著道:“會,我是女子,隻是不得已才隱瞞身份,隻要你好起來,我們回去馬上成親。”司空易說道。王水卿聽後揚起了一絲笑意,眼神開始渙散。司空易見狀慌忙叫杏花公子。
“小易,沒用的,你別、、、、、別叫、、了”。王水卿極力的想睜開眼睛,斷斷續續的說道。司空易此時已經悲痛欲死。看著王水卿他卻無能為力。
“小、、易,你抱、、一下、、我”王水卿看著司空易越來越模糊的臉,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司空易把躺在她手臂上的王水卿緊緊摟在懷中,她的眼淚流在王水卿的臉上。她輕輕的擦著王水卿嘴角的湧出的鮮血,血染紅了王水卿白色的袍子。王水卿微笑著閉上了眼睛,他把手中的白骨扇放在司空易得手中,而另一隻扶在司空易臉頰的手也緩緩的滑落。司空易愣愣的喊道:“老王,老王。”低頭看懷中的人已經沒了氣息。頓時口中噴出一灘血來。
“老王,老王。”司空易仰天長嘯,撕心裂肺的喊聲穿透了夜幕時的天空,一些鳥群驚得從林中撲撲的飛起。夕陽已經落盡,山頭下諸葛神堇和霍羽默默的吩咐士兵就地設營。聽到司空易悲痛的喊聲,人人都是一陣悲戚。紅楚歌坐在一塊山石上,看著遠處的天空,眼神飄渺無神。
司空易眼神空洞,這樣的結局讓她措手不及,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南笛送來書信說,不回洛州了,從此跟野鶴老人四海為家,江雪竺不辭而別,蕭纖子永遠留在蒼原了,現在王水卿也走了,司空易突然覺得空空****的。在時光流走之際一切都變了。
司空易樓著懷裏的王水卿坐在山頭,不言不語,一坐就是一夜,她記得初次見到王水卿時的情景,記得王水卿搖著折扇微笑著走在她身邊時的樣子。但是她卻對他過去的故事一無所知,為什麽當山賊,為什麽又對兵法如此精通,為什麽沒有親人獨自四處飄**,她隻知道王水卿不喜歡蒼原的羊肉與羊奶酒,她曾經與王水卿約定等班師回朝的那一天一定要喝個痛快。司空易以為時光漫漫,王水卿的故事總有一天她會知曉,她們的約定也一定會實現,但是還未等到那一天,一切都結束了。每個人都會死,但是每個人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就會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離開洛州時司空易以為她不會在流淚了,但這一夜她的淚隨著夜風流淌。流進無聲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