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陽西沉,繁星次第光耀。
海麵波光粼粼,你的眉間沾染星光。目光如潮水般讓我窒息。
星落成海。
——題記
我叫星光。出生的時候,漫天繁星。
星光在天空之中匯聚,流動,宛如一片汪洋的海水。
那浩瀚的星光落入每一個仰望人的瞳孔。他們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天空,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個個語無倫次地說道:“看,星落成海。”
傳說,在此征兆下出生的女子,會得到諸神的祝福。
純淨無邪自我臉龐上綻放時,等待我降生的人都被驚呆了。
在我長大以後,在我學會嬌羞地低著頭露出嫵媚的笑容之後,我的父親常常會歎息著對我說:“星光,你的笑容再也不會勝過你初生時的笑容,純白如同雪花一般,令漫天星光失色。”
據說,我出生時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而是一直在微笑,以至於有人懷疑我會不會是啞巴?接生婆的手指在我的身上一捏,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終於毫無擔憂地笑了,而我的哭聲卻再也止不住。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我的父親還將我抱在懷中細細觀看。仆人近來稟報,說:“主公,相星師觀瀾求見。”
父親麵露喜色:“快請!快請!”
觀瀾在仆人的引領下走了進來,推開門的時候風雪卷舞著飛了進來,帶起一陣冷風,我張開嘴狠狠地哭泣起來。
父親看到觀瀾時,微微吃了一驚,想不到天下最負盛名的相星師居然如此年輕。
觀瀾隻是微微地笑,他的聲音淡定而又溫和,他說:“我可以抱抱她嗎?”
父親忙不迭地將我放進觀瀾的懷抱。他的懷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躺在他的懷中,我便立刻停止了哭泣。我漆黑如墨的眼眸倒映著他的容顏,眉目俊逸,頭發鬆鬆散散地束在腦後,最奇特的是那雙眼睛,燦若星辰卻又平靜如水,令人深陷其中。
觀瀾衝著我笑,他輕聲地說:“我跨越了千山萬水,一路尋找你而來。我終於找到你了。”
父親不明所以。
觀瀾解釋道:“相星師觀察天上的星象,主要是星星的軌跡。我曾發現了一顆奇怪的星星,它是一顆暗星,然而,卻漸漸生出光芒,更為奇特的是這顆星星在天空中漂浮不定,時而在東,時而在西。將近十個月,我一直在追尋著這顆星星,直到今夜,星落成海,屬於這個女孩的星星終於落定。”
父親的眉頭舒展,他說:“傳說,星落成海時出生的女子會得到諸神的祝福,請你幫忙為小女相星,揭示她以後的命運吧。”
觀瀾垂首看向我,良久說:“星落成海,星落成海……”這四個字,已經包含了她一生的命運。
父親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深。
觀瀾將我歸還給父親,從懷中取出了一枚亮晶晶的石子,說:“這是天空中隕落的星星,頗為罕見,此星將成為星光的守護之星,護佑她一生平安。”
然後,他重新穿起大氅,推開門,迎著風雪走了。
他的身影,漸漸地隱沒於夜色中。我小小的手掌抱著那枚星星,好奇地看著手中的星星,眼睛裏滿是星光。
每年的最後一個雪夜。觀瀾都會來到津鄴城。
來到津鄴王家看我。
津鄴毗鄰浩渺海,是十二諸侯國中大晏國的重鎮。而津鄴王家,則被稱為海上霸王。我雖非生在王侯之間,然而卻絲毫不遜於帝王之女。
在我七歲那一年的雪夜,觀瀾再次來到了我們家。
父親拉著我的手站到他的身前,他說:“觀瀾,你學識享譽天下,請你收星光為徒吧。”
觀瀾蹲下身來看我,他的眼睛帶著淡淡的滄桑,仿佛看透世事一般。他的手掌摩挲在我的頭頂,臉上有淡淡的笑容綻放,低聲說:“好。”
父親對於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我是他唯一的女兒,被諸神祝福,總有一天,我將繼承他的海上王國,並建立更廣闊的海上疆域。
我七歲的那一年,觀瀾破例在津鄴城停留了七天。
我十六歲那一年,觀瀾教我書法,我卻無論如何也寫不好,他握著我的手細細描摹。第一次,我和他如此貼近,他的氣息撲在我的臉上,幹淨的,清爽的氣息。我握著筆在輕輕地顫抖,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安定,他說:“多加練習,注意運筆和運氣便可。”
我低低地應著說:“星光記下了。”
不過,他至今不肯教我武功,更不肯教我他那聞名天下的相星術。
我從來不問,他希望我成為如何的模樣。而我,要長成他所喜愛的模樣。
夜晚的時候,觀瀾站立在庭院之中,長身而立,仰頭觀望天空中的星辰,那些熹微的星光落在他的臉上,冷成一夜的雪。
我在他的身後問道:“師傅,你在看什麽呢?”
他麵目上的憂愁之色漸漸舒緩開來,他說:“我在看繁複糾結的命運。”
“師傅,哪一顆星星是我呢?”
他的手指指向天空,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一顆星星在群星之中熠熠生輝,他說:“那便是你的命星。”
我注視著那顆星星,仿佛長久以來第一次審視自己,是戰栗而又幸福的感覺。夜空之中,星散如沙,無數的星星在不斷地閃動。那些星光落入我的眼睛,我覺得眼睛裏微微地生疼。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敬畏的感覺。
我細細地審視著自己的命星,在它旁邊發現了一顆較為晦澀的星星,它毫不起眼地呆在我的身旁,幾乎泯沒於夜色之中。我很驚喜地指著那顆星星問道:“那顆星星,代表著什麽?”
觀瀾的唇邊有微笑綻放,那樣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風,他眼底含著笑意看向我道:“星光,那是你的守護者。這世間會有一個人,注定要守護你。”
我的臉忽然羞紅了,慌忙轉移視線,指向天空喊道:“看!師傅,那兩顆星星南北相望,好亮啊,它們的主人又是誰,會有怎樣的命運呢?”
觀瀾看向那兩顆星星,良久他才說:“那兩顆星星的主人,一個是秋水風行,一個是寧千羽。他們是群星中最耀眼的星星,它們的光芒將照耀整個大地。”
我看向灑滿星光的觀瀾問:“師傅,哪顆星星又是你?”
觀瀾的眼睛忽然黯淡下來,像在風中飄搖的燈火一般,他原本年輕的麵龐突然有曆盡世事的滄桑,他的話語裏麵有著深深的無力,說道:“我看不到屬於我的命星。”
“是不是所有的相星師都看不到自己的命運?”我急急追問。
觀瀾輕輕地搖了搖頭,眼底哀傷彌漫,說道:“其他的相星師都可以看見自己的命運,深知自己命運的軌跡,明白命運的不可逆轉,隻可承受不可訴說。唯獨我,看不到自己的命星。我找到別的相星師,他們也無法看見我的命星。”
他的話語中有著深深的無力與疲憊,道:“你也許無法明白,一個相星師可以知曉他人的命運,然而卻無法看見自己的命星和命運軌跡的悲哀。”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傳說一千八百年前,最傑出的相星師繪寰將畢生心血寫成了《星野變》一書,而且還傳下一件法器——鬥轉星移,可以改變星辰的軌跡,也便是改變人的命運。倘若能找到《星野變》和鬥轉星移,也許可以看見我的命星;通過鬥轉星移,便也可更改你命星的軌跡了。可惜,繪寰泛舟出海,從此縹緲不知所蹤。有多少人前往海外尋找,最終,都隻是空手而歸。”
我默然看著神情寂寥的觀瀾,心忽然劇烈地疼痛。即便淡定如他,他的心底也有著惶恐,源自於對未來的無知與不可確定。我握住他的雙手,清晰篤定地說道:“不管你的未來如何不可確定,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將一直陪伴在你身邊。”
觀瀾訝然地看著我,退開了一步,掙脫了我的雙手。他清澈的眼眸倒映著我的身影,目光閃爍動**,他的眼底有隱約的歡喜,卻又如轉瞬即逝的火光般寂滅,他笑容寂寥地說道:“星光真乖,都會哄師傅高興了。”
我咬了咬嘴唇,用盡力氣說:“觀瀾,我真的喜歡你!”
觀瀾迎著我無畏的目光,輕輕地斥道:“胡鬧!我是你師傅,你怎麽可以喜歡我!此事休得再提!”他縱身一躍,落到了屋頂上,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看向寫滿了命運糾結的星空,晚風吹拂,衣袂隨風輕舞。
我默默地佇立在庭院之中,如水般微涼的空氣漫了上來,夜已經很深了,他始終未曾回頭看我一眼,我抵不住沉沉的睡意,回房休息。
翌日醒來時,光線像整齊排列的琴弦沿著窗戶投入,細碎的光芒令人心生歡喜,我披著衣服,走向了庭院,屋頂上並沒有人。
那一刹那,我的心底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穿過重重庭院,穿過花草浮生的花園,我來到了觀瀾的庭院前,庭院前一樹繁花盛開,花香飄浮在空氣中,令人沉迷。
我輕輕推開房門,房間裏麵一片空**,並沒有人影——他再一次不辭而別,就像他總會不經意出現一樣。風洶湧從門外湧入,一樹海棠卷舞著從我的身邊飛過,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孤獨,亦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傷悲。
我四處追尋,最終,碼頭上的人告訴我,他乘著一葉扁舟出海去了。
我陡然想起了他對我說的話,他一定是出海尋找《星野變》和鬥轉星移了,抑或是為了逃避我,但是不管怎樣,我都要找到他,我隻有一個念頭,便是我要陪伴在他的身邊。
我懇求父親讓我上船。也就是那一年,我被領到了船上,那艘海龍號是四海之中最大的船,當我站在船身之前時,方才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船靜默無聲地聳立,船身上泛著淡淡的鹽白,仿佛在述說著久遠的時間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跡。
當我走到船上時,四周發出一片雷鳴般的歡呼聲。水手們雀躍歡呼,在這一天,我成為海龍號的船長,船帆高高地升起,乘風破浪,駛入了浩渺的大海之中。
很多時候,我和一群豪爽的水手在一起,駕最大的船,迎最猛的浪,喝最烈的酒,行使在最遠的海域上。
更多的時候,我站在船頭極目遠眺,我試圖看到大海的盡頭,然而,我隻能看到海天交接成一線,明明視線可及,卻永遠無法達到。
風吹雨打,海風磨礪,我全然不複當初嬌弱的模樣。我不知道我找到觀瀾後,他會不會喜歡我這副模樣,但是,我卻明白,我若不變成這樣,又如何深入大海深入去尋找他?!
此去萬裏,已是海龍號所能到達的極限。船上自帶的補給即將用完,而海麵茫茫一片,全然不見海島可供補給。
天空中雲流奔湧,烏雲聚集,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即便回航,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我目光平視著前方,篤定地說道:“全速前進。”
龍卷風席卷著海水,形成巨大的水柱,海龍號像一枚風中的落葉,卷舞飄搖,隨時都有可能被撕裂。
海龍號被托到了水柱的頂端,一個巨浪撲麵拍來,船像海鳥般在空中滑翔,刹那間,我們從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來到了平靜的天空,穿破濃厚的雲層,皎潔的月光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星輝漫天,我們被眼前魅力雄奇的景色震驚了。
不等我們回過神來,船又急劇地從空中墜落,星月在視野中急劇倒退,雲朵從手指間急劇地掠過,船落在水麵上,激**起了萬千水浪。
海龍號用扶桑木建造,堅固異常,從高空墜落後竟然沒有碎裂,巨大的船身隻是陷入水中便飄浮了起來。
“看!海島!”驚慌失措的水手發現自己降落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水域,恢複了鎮定,然而當視線落向遠方時忍不住激動地喊了出來。
前方果然是一處海島。
遠遠地看見一個男人臨海而立,衣袂在烈烈的海風中飄舉。
船靠岸的時候,島上的居民紛紛好奇地靠了上來。
然而,令人震驚的是,他們似乎千人一麵,或者說,我看不出他們容貌的差別,麵容相近或相似,不辨男女,就連臉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轍。
我拿出觀瀾的畫像,四處詢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這樣的男子,然而,那些人既未點頭也未搖頭,默默地散開了,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表情是一成不變的呆滯。然而他們卻協同地以驚人的速度建造房屋、製作食物。
我走向了臨海的山崖,終於看見了一個與其他人麵容不一樣的人,但他不是觀瀾。他年輕的麵龐上有著看盡滄海沉浮的淡定。他衝著我展露笑容,仿佛是光衝散了塵埃一般。
我和他默默地佇立在懸崖上,回望地麵忙碌如同螻蟻般的人群,心裏升起了悲哀,他們這樣忙碌,為生而生,或者並無任何意義可言。
他生澀地張了張嘴,有些艱難地說道:“帶我走。”
海龍號返航。
五年過去了,我並未找到觀瀾,卻帶了另外一個男子回去。
在熱鬧的海船上,幾乎喪失說話能力的他逐漸活躍起來。從他的口中得知那座島叫作蟻國。人人如同螻蟻一般並無個體意識,但卻分工明確,組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整體意識,統籌每個人的生活。在海外,有著各種各樣奇異的國家,比如可以自由變幻容貌的萬象國或者以筆交談的空顏國……而他,八年前泛舟海外,船隻遭遇風暴失事,從此流落蟻國。
我仍舊抱著微弱的希冀問他:“那麽,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作觀瀾的人?”
“觀瀾?”他原本平靜的神色忽然有了輕微的變化,如同一泓秋水被風輕輕吹動。
“你知道他在哪裏?”在狂風巨浪之前我不曾有半分失措,然而這一刻我卻激動得不可自製。
他歉然地笑了,低聲說道:“我見過他,他是天下間最負盛名的相星師。三年前,他從蟻國經過,我請求他帶我離開,然而,他卻拒絕了,他說我應該耐心等待,會有人帶我走。我問他將去往哪裏,他卻並未回答。從此以後,我便每天在海邊等待,等待著可以帶我離開的人到來,我最終等來了你。”他說到這裏,眼睛便動也不動地看著我,目光灼灼。
我仰起脖子猛然灌了一口酒,又辣又熱的酒沿著嗓子一直燒到肺腑。
海龍號進入津鄴城港口時,遠遠看見港口上船隻密布,帆影重重,往來穿梭,一片緊張而又忙碌的景象。
過往的船隻紛紛避讓,為海龍號騰出了一條入港的通道。船隻入港之後,父親飛奔著迎接了上來,他抱住我的肩膀,發出爽朗的笑聲:“我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
他雖說仍是精神矍鑠,霸氣逼人,但是胡須卻已經泛白了,我的心中忍不住微微疼痛。
“發生了什麽事?”
父親的眼睛泛射出烈火般燃燒的光芒,熱血再次沸騰,他說:“一個月前,朔月之間,秋水風行率三百朋黨,揭竿而起,直衝帝都,天闕王朝承景帝逃遁,十二諸侯國出兵共擊之,秋水風行撤出帝都,遊擊作戰。一月之間,已經克城十六座,軍隊已有十萬之眾。如今船隊忙碌,卻是受各諸侯國所托,往來運送兵器糧草。時為承景八年,史稱‘朔月之變’。”
“什麽?”從海外歸來的陌生男人忍不住驚呼出聲,隨即從鼻子裏麵重重地哼了一聲,“好一個秋水風行!不過一個小小的行營指揮使,廝混於大街之上,今日竟敢犯上作亂!”
父親此時方才注意到站在我身後的男子,斂顏問道:“你是何人?”
他伸手從衣袂間取出了一枚玉佩,色作緋紅,通體剔透,玉佩上刻著葵花的圖案,背麵卻是北庭寧三個字。
父親神色大變,頗為震驚。
葵花為皇室徽記,至於“北庭寧”三個字的含義,我並不知曉,但我王家在海上自成一統,不管他是何人,大可無須向他俯首。
父親不卑不亢地問候:“見過北庭王。”
原來,他就是寧千羽,承景帝之弟,極善征戰,被派往帝都以北的苦寒之地北庭,抗拒北方草原遊牧,拱衛帝都。八年前,先帝駕崩,他率輕騎一支,星夜趕回帝都,試圖篡位。兵刃將加於承景帝脖子之時,詐死的先帝及時出現,為了能讓承景帝順利即位,不致兄弟蕭牆,便將寧千羽發配大海,任由其自身自滅。
寧千羽負手而立,在這一瞬間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眼中是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亂世來臨,正是英雄出世之時。他的父親並未將這風雨飄搖的天下傳給他,現在,他要重新收拾著這分崩離析的山河,締造屬於自己的江山。
我看著意氣風發的寧千羽,忽然想起了五年前我指著天空中最明亮的兩顆星星——秋水風行和寧千羽,他們的光芒將照耀整個大地!
而如今,天下最為耀眼地人物竟然就在我的眼前,我卻沒有絲毫激動。我又開始無比地思念起了觀瀾,不知他現在到底身在何處,有沒有找到《星野變》,看見自己漫不可辨的命運軌跡,或者……他有沒有一點點想起我。
寧千羽問道:“秋水風行現在何處?”
父親答道:“在攻打東山國,距離我宴國津鄴尚有千裏之遙。”
寧千羽環顧了四周,神色頗為警惕。
回到家中,寧千羽示意父親屏退左右,我不甘心地退了出來。
不過,越不讓我聽的事情我便越發好奇,我出門的時候悄悄在大廳的角落裏麵放了一隻鼓浪螺。鼓浪螺中有非常罕見的雙生螺,它們的螺耳相對,緊緊生長在一起,倘若一隻鼓浪螺死了,另一隻便也會隨之死去,若是將其中一隻放在別處,二十步內,可以聽見從另一隻螺中傳來的聲音。這枚僅有的雙生螺,是我在一處無名的海島上尋見的。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中,將鼓浪螺緊緊貼在耳上。
寧千羽說:“海龍王,我手上玉佩乃是北庭軍兵符,可調動北庭三十萬兵馬。我北庭軍與遊牧之族年年征戰,乃是天闕王朝精銳,天下戰力最強的軍隊,諸侯國諸軍相比之下實為低下,而各諸侯國君之間又各懷鬼胎,蠢蠢欲動,既不肯痛心平叛,更不會忠心於天闕,企圖擁兵自立,相互猜忌防範,可各個擊破,而秋水風行十萬兵馬不過一幫烏合之眾,更是不值一提。坐擁江山,舍我其誰?”
父親並未說話,等著他繼續說話。
寧千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沉思醞釀著什麽,最終,他將茶杯輕輕放下,平靜地說道:“我天闕王朝立國之處分封十二諸侯國,而你,海龍王卻堪稱十二諸侯國王第十三諸侯國王,你的疆域便是大海,大陸之上,凡能行舟之處,必有你們王家的船隻。你們王家的艦船,即便帝國都不能與你相比。你們王家的財力和實力,足以震爍古今。津鄴王家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則江山唾手可得。待我登基為皇之後,我必將給予你們王家在天闕王朝上最為顯赫的榮耀!”
父親故作輕聲地笑了起來:“多謝皇子如此厚讚王家,然而,輔佐您逐鹿天下,我津鄴王家恐難當大任。津鄴王家經營多年,一直恪守中立原則,從未傾向任何一方,是以各諸侯國才能繼續委托我王家船隻往來內陸江河及沿岸各港口,倘若我王家傾向任何一方,受一國之助,卻必將受限於其他十一國,從此天下雖大,卻將寸步難行。所以,北庭將軍,恕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寧千羽用指尖輕輕扣打著桌椅,輕笑道:“大廈將傾,亂世將臨,你卻有懷璧之罪。”
“懷璧之罪?”父親輕聲地重複,隨後靜默,長久不語。津鄴王家,富可敵國,雄霸江海,即便是晏國國主,此時也怕是心中猜忌吧。然則即便韜光養晦,也是不能獨善其身,列國視王家為魚肉,莫不想分而食之。進為鋒鏑,退為魚肉,實則是兩難之境。
寧千羽的話音雖輕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說道:“與其他諸侯國或秋水風行相比,我寧千羽才是你最佳選擇,你我聯手,當可縱橫海陸,一掃天下,天下平定之後,你我可共享富貴。”
我聽著這番驚世駭俗的話,被震驚得久久無語。
長久的沉默之後,父親終於開口道:“倘若我跟隨你,你又如何才能保證取得天下之後給我整個帝國最高的榮耀呢。”
寧千羽發出輕輕的笑聲,依舊是淡定從容的模樣:“我將娶星光為妻,她將是天闕王朝的皇後!你們王家,可與我共享天下!”
父親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放聲大笑:“好!一言為定!”三聲清脆的擊掌聲響起,是他們兩人擊掌相約。
我的耳鳴轟轟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我竟然被當作政治交易的籌碼來交換!
鼓浪螺從我的手中跌落,跌落在地上碎裂成千片萬片,我聽到最後的一句話是寧千羽要求父親嚴格保密,並護送他返回北庭……
暮色初起的時分,寧千羽前來找我。
他換了一身錦衣華服,頭發也整齊地束了起來,穿行在繁花茂盛的庭院中,風姿卓絕,是天下無雙的貴公子。
我站在海棠樹前,靜靜地看著一樹海棠花開。觀瀾住著的院子一直在為他留著,然而,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未回來。
寧千羽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後,目光溫柔繾綣,將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肩上,柔聲說道:“小心著涼。”
我淡淡地說:“謝謝。”
這一天,他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溫言軟語,待我極盡溫柔,舉手投足之間,皆蘊情意,我隻是淡漠以對。他哪裏又會知道,我已通過鼓浪螺偷聽到了他與父親之間的談話,清晰地明白,他對我的好,皆是虛情假意,隻是為了換取我王家的支持。
他殷切地看著我說:“我明日即將離開此地,你可否陪伴我多待一些時候。”
我本要一口回絕,然而,轉念一想,這也許會是我和他之間的最後一麵吧,他明日回往北庭,我便再次駕船出海,我將窮盡一生之力,即便是前往海的盡頭,也要將觀瀾找出來。看著他懇切的目光,我點了點頭,隨著他向外走去。
深夜的大街上行人寥落,皎潔的月光投在青石板路上,我和他漫步在街道上,一時間靜默無語。有鹹濕的海風吹了上來,這讓我想起了大海的味道,心境豁然開朗起來。
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城牆旁邊。
“什麽人?”巡夜的兵衛厲聲喝問道。
“是我。”我向前跨出了一步,兵衛認出了我,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這津鄴城,雖說是晏國屬地,也有晏國國主委派的官員在此,但是這座城幕後的主人便是我王家。若無我王家在此,管束天下各地的船隻往來聚散,便不會有津鄴城,更不會有津鄴城的不遜於帝都的繁榮。
青色巨石壘成的城牆高高聳立,遍插城牆的火炬熊熊燃燒。向東望去,越過龐大的城池,可以看見浩渺無際的大海,波浪層層湧動。無數的船隻停靠在港口,桅杆高聳,像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士兵。
寧千羽顯然被眼前恢宏的情景所震撼,海上王家,有著足以令任何人敬畏的力量。
他的目光轉向北方,眼裏是深深的向往,他的聲音輕得像燕在呢喃:“星光,你知道嗎?北庭是一片極為遼闊的疆土,那裏既有萬裏黃沙,也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我駐守北庭,常年與北蠻廝殺於沙場之上,那真是一片令人熱血沸騰的地方!”他的雙眼仿佛被點燃了一般,充滿狂熱。他閉上了眼睛,側耳傾聽,北風的風吹了過來,似乎帶來了遙遠的聲響,“你聽,刀聲,廝殺聲,血液飛濺的聲音!我真想立刻投入戰鬥,縱橫天下!”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熱切地看著我,一隻手指向廣袤的疆土,他的聲音裏是不容拒絕的霸氣,說道:“星光,我要將這無邊的江山送給你,你將成為天闕王朝萬人景仰的皇後!我明日離去之後,你不要駕船遠赴深海,等著我,很快我就會帶著千軍萬馬前來迎接你!”
他的眼眸逼近了我,期待著我的回答,然而,我卻心如死水,萬裏江山,皇後之位,這些都不是我所想要的。我想要的,他永遠不會懂。隻因,我與他是截然相反的人,他視愛情為可以交換的籌碼;而我視愛情為唯一。
他忽然警惕地轉身向著城門外的前方望去,似乎嗅到了危險。然而,除了黑黝黝的夜色,似乎一無所有。
寧千羽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城牆上,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方和傾聽細小的聲音。忽然,他凝重地說道:“是軍隊!”他大聲地示警,“有軍隊來襲!小心!”在午夜中昏昏欲睡的守城官兵被晴天霹靂般的大喝驚醒,紛紛披甲執銳,嚴陣以待。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到大地輕微的震動,輕微的震動轉瞬急促起來,似乎由信馬由韁突然轉變為策馬狂奔,大地顫抖,竟是有千軍萬馬俯衝而來!馬蹄聲回響在夜色中,扣在每一個人的心弦上。
傳令兵快馬入城傳報,城主和父親立刻趕來。
借助城牆上火把的光芒,漸漸看清是一批黑衣黑甲的軍隊俯衝而來,在黑夜中行軍,沒有燈火指引,卻絲毫無亂,法度嚴謹。
急速奔進的黑甲軍戛然而止,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萬千火把在他們的手中點燃,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一展大旗在風中展開,上麵赫然是一個“風”字!
“秋水風行!”城牆上的士兵驚呼出聲,秋水風行起兵以來,神出鬼沒,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任何與之交戰的軍隊,都已經是未戰先怯。
當先一人策馬前行幾步,揚起一張年輕的臉龐,黑亮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他手中的馬鞭遙指寧千羽,朗聲說道:“果然不愧是‘戰神’,我軍輕裝徐行,草裹馬蹄,本想突襲津鄴城,想不到卻被你事先察覺,壞我先機,此戰因你而來,你可敢迎戰?”
寧千羽麵如寒冰,冷冷地注視著馬上的人:“你便是秋水風行?”
“正是!”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想不到他便是秋水風行,與我想象中勇猛威武的秋水風行相差甚遠。
寧千羽的身影突然鬼魅般地動了,等我再看清他的身影時,他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我父親的喉嚨。父親統領海域,武功高絕,非尋常人可比,哪知在寧千羽身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便被製住。
“父親……”我驚呼出聲。
“你……你這是幹什麽?”父親艱難地從嗓子裏說出話。
“哼!你出賣我!”寧千羽麵容冷酷。
“我……我沒有!”父親掙紮著說。
“若非你出賣我,秋水風行又怎會知道我在這裏!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叛徒!”他在手指上緩慢地用力,父親張大了嘴巴,艱難地呼吸。
“求求你,放了我父親!”我苦苦哀求,然而他隻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用掌力將試圖解救的我震退。
我忽然感覺到千軍萬馬中有一雙眼睛正在關切地注視著我,似乎不忍卒見我此時的苦痛,然而,下麵有千萬雙眼睛,我根本無法知道是誰。
“放開他!”下麵突然傳來了一聲喊聲。士兵自動向兩旁分開,一個人策馬緩緩地走向前來——正是他。他全身都籠罩在黑色的衣服中,麵目用黑布遮擋。想來,他便是傳說中秋水風行的軍師,以黑布蒙麵,真實身份無人可知的明月。
在這一刻,我的心中疑竇叢生。
“明月!”秋水風行似乎想要出聲阻止。
明月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秋水風行不要加以阻攔,伸手緩緩地取下了麵巾。麵罩下是我在心中摹想千百遍的觀瀾!萬水千山尋遍,今日終於再次得見,我和他的目光久久相接,最終,他移向了寧千羽,說道:“海龍王並沒有出賣你,而是我通過觀星得知你將登陸津鄴,三天前便率領一萬兵士,輕裝上陣,星夜奔襲而來。留下九萬士兵繼續攻打東山國,故布疑陣,讓人以為我們依然遠在千裏之外的東山國。”
寧千羽微微動容,目光緊緊地注視著觀瀾,他實在是一個可怕的對手,竟然可以處處料敵先機!
他在聽到這番解釋後,自然信服,立刻放開了我的父親,一臉歉然,口中不停地自責道:“寧千羽魯莽,未明事因而冤枉您,請勿見怪。”
父親麵色不悅,平息了呼吸後,冷冷說道:“我怎敢責怪北庭皇子?”
我父親不再與之計較,但我深知,寧千羽是害怕我父親震怒之下不再支持他。
秋水風行指著寧千羽大聲喝問道:“寧千羽,你敢不敢與我一戰?”
寧千羽環顧著城主和父親,說道:“借兵一用,可否?”
父親略加思索,對城主說道:“秋水風行攻城,我們勝算頗微,交給戰神北庭將軍指揮,才有一線生機。”
城主聞言,將兵符取出呈送到他身前,說道:“津鄴兵馬,任由將軍調動!”
寧千羽接過兵符,鏗鏘有力地說了一個字:“戰!”
“嗚——”
戰角聲響起。
秋水風行拔出了雪亮的長刀,三千黑甲長槍指天,弓箭上弦。而城內士兵往來穿梭,奉寧千羽之令集結。
城門大開,寧千羽率領三千士兵迎戰。戰神征戰,向來是隻有進攻,而非困守孤城。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將刀鋒緩緩地壓低,眼神像一隻饑餓了許久的狼看見了鮮活的獵物般嗜血。
殺氣彌漫,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沉重得令人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我站在城牆旁邊,遠遠地看著觀瀾。
五年來,我第一次和他距離如此之近,然而,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卻遠隔萬水千山。無形的命運已經將我們推往不同的方向,我和他分屬於兩個不同的陣營,而且是你死我活的陣營。我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想告訴他我的思念,想問他到了那裏,想問他怎麽隨秋水風行起兵……如今卻隻能慨歎命運的無常。
“殺!”振聾發聵的廝殺聲響起,雙方人馬,像兩股洶湧的水流一樣,席卷向對方。深寒的劍光,映亮了長空。
觀瀾忽然抬起頭看向了夜空,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空中南北相對的兩顆最耀眼的星星,已經跨越了天穹,在空中向著對方奔去。
亂世中,兩顆最耀眼的命星之主開始了第一場對決!
雙方的士兵像潮水般衝到一起,旋即攪在一起,如同兩股洪流,相互撕咬。
久已怠戰的津鄴士兵,在戰鬥力正值鼎盛的黑甲軍的衝擊下,不斷地倒下——守城的士兵主要為步兵,對陣騎兵時本應以矛盾集結,保護弓箭手遠程攻擊,在騎兵突擊至陣前時,固守陣地。然而,寧千羽命名傳令官揮舞令旗,命令士兵集結,步成尖錐之形,緩緩推進,直直插入敵軍心髒,錐尖更是直指秋水風行,勢必要一舉擊斃對方主將。然而,在黑甲軍快速的穿插攻擊下,陣形很快被撕裂,士兵們幾乎沒有任何優勢,一個個倒下!
寧千羽依然命令士兵重新結合陣形。
他被困蟻國三年,被蟻國的情形深深震撼,使得他視人命若草芥,他想要的是手下士兵皆如螻蟻一般,整體劃一,受一人支配。如此一來,便是天下最為恐怖的軍隊。
守城將領看見昔日同袍戰友不斷送死,目眥欲裂,激動地說道:“將軍……”
寧千羽轉過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語:“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你不要忘了,現在是我在軍中指揮!”
守將痛吼一聲,手提雙刀,策馬衝入敵陣中。
秋水風行如何不明白寧千羽的意圖?他不退反上,竟是迎向陣形中的塔尖而上,顯然是狂傲至極。
秋水風行立刻身陷重重包圍中,然而,在他縱橫的刀光下,無人能近其身。
寧千羽立刻驅馬上前。他等待的正是這一刻。
我站在城樓上,靜靜地看著這場慘烈的廝殺。我第一次看見生命如此卑微而短暫,它們可以在一瞬間失去。權柄與榮耀卻永遠高於生命。
濃烈的死亡氣息和血腥味撲麵而來,我的內髒一陣翻湧。
我遠遠地看向觀瀾。他目光平靜,似乎已經看慣了這樣的場麵。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亦低著頭看他。我們之間隔了山長水闊的時光,隔了流年的易位,而今隻能遙遙相望。
我大聲地呼喊他的名字:“觀瀾,觀瀾……”然而,猛烈的廝殺聲掩蓋住了我的呼喊,徒勞無力。
秋水風行和寧千羽駕馬向著對方衝過去,手中長刀所過之處,頓時血肉橫飛,如入無人之處。
兩個人的距離在急速逼近,十丈,五丈,三丈……二丈,一丈!
秋水風行的手指不由得握緊了刀柄,刀尖揚起,目標直指寧千羽,正值此時,斜刺裏突然衝出一名守城士兵,將一直長矛刺了過來,秋水風行麵不改色,抬腳使勁,直中對方的胸口,士兵頓時如斷線的風箏一般摔了出去。
寧千羽的眼裏閃過一絲冷酷的笑意,真是這一瞬間——他一腳踢出,正是在馬背上身形最為不穩之時,這一個細小的破綻,已經足以讓他將秋水風行斬於刀下!
寧千羽的雙腿一夾馬背,駿馬淩空躍起,他雙手握刀,直劈而下。這一刀攜帶了他馬匹前衝下落之力和他自身的全部之力,如挾九天風雷一般,刀鋒尚未及身,然而帶起的刀風卻猶如勁風一般,將秋水風行的頭發吹散開來,在風中獵獵飛揚。雪亮的刀光劃破了漆黑的夜空,那一瞬間,所有的人為其光芒所奪,心神為那一刀所懸。
“當——”
火星迸射飛濺,秋水風行的刀迎擊而上,接住了寧千羽的那一刀。然而,秋水風行**駿馬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竟然是承受住了貫擊而來的巨大力量!秋水風行仰起了麵龐看向寧千羽,嘴角裏泛出一絲輕鬆的笑容。
寧千羽麵目上的神色突變,怎麽……可能?以方才那一刀之鋒利迅猛,足夠斬斷他手上的長刀,進而斬殺秋水風行!思及此,他手上加力,然而被架住的刀依然紋絲不動。
秋水風行掌中的刀,在內力的灌注下,竟然發出一種冰藍色的光芒,深寒的氣息沿著相接的刀身傳遞到寧千羽的身上,身體在這一瞬間幾乎要被凍僵。他的瞳仁猛然收縮,驚呼出聲:“魔刀?”
這是令天下人談之色變的魔刀,此刀無堅不摧,內蘊寒煞之氣。據傳,天下神兵利器,在漫長的歲月與戰鬥中,已經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意識,稱之為靈,而此刀被稱為魔刀,乃是因為刀靈太過凶猛霸道,凡試圖接近這把刀的人,都會被其霍亂心智。
如今,這把恐怖的刀安然躺在秋水風行的手上,顯然是他克製住了刀靈,刀靈亦認他為此刀之主。
即便他能夠以利器之堅擋住自己的攻擊,跨下的坐騎也應被巨大的衝力攔腰折斷而死。寧千羽看了一眼秋水風行跨下的坐騎,那是一匹枯瘦的馬,渾身的毛長得極為雜亂,像是從山野間隨便找來的一匹馬一樣,他卻又是驚了一驚:“蠶馬!”
話音剛落,那匹跪倒在地的馬匹竟然猛然躍起,巨大的力量彈開了寧千羽泰山壓頂般的刀勢。寧千羽驅馬前馳,秋水風行平轉刀刃,平切而去,寧千羽豎刀隔擋,“當——”再次火星飛濺。
寧千羽和秋水風行錯身而過,在馬奔馳出一段距離後,方才勒轉馬首,再次遙遙相對。長刀再次舉起,第一回合的交手雖然極為短暫,然而,卻又凶險異常。
風聲呼嘯著從兩人之間穿過,寧千羽和秋水風行目光再次交接在一起,再次催馬衝向對方,長刀揚起,衝擊向對方。
秋水風行的嘴角露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在刀刃即將相接的刹那,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寧千羽手中的長刀忽然蔓延出裂紋,如同冰塊碎裂一般,他手中的兵器碎裂成千片萬片,手中隻餘刀柄,震驚錯愕之餘,迎麵的刀已經電光火石一般撲麵而來。
寧千羽錯身閃過,額頭已經是冷汗涔涔,一股寒意自他的心底升起,他從未如此的接近死亡,心底生出無邊的恐懼。
兩人再次對峙。寧千羽拋開手中殘餘的刀柄,憤恨地說道:“今日之敗,我不服!他日待我取回九龍槍,親率北庭兵再與你一決生死之戰!”
言畢,寧千羽率領剩餘的將士退守城中。
城門緩緩閉合。
而我與觀瀾,被城門永遠隔開了。
我還來不及絕望,黑甲軍已經開始了又一次猛烈的攻擊,他們依仗雲梯,想從高處破城而入。
事先早已準備好的火把、油鍋、石頭紛紛向著城下投擲,淒厲的慘嚎回**在夜色中,一時間死傷無數。然而,由於剛才出城與秋水風行一戰之後,兵將折損不少;慘敗之後,士兵的戰意已經怯了。黑甲軍士氣高昂,不畏死亡一般勇往直前。最終,黑甲軍中的一個百夫長衝了上來,砍翻了守城的士兵,打開了一個缺口,黑甲軍蜂擁而上。
寧千羽率人增援,剛剛堵住缺口,西邊又有黑甲軍衝了上來。
寧千羽垂首看向城牆上密密向上攀爬的黑甲兵,明了此城已難再守。他看向城主道:“此番出師不利,敗於秋水風行手下,他日我必率北庭軍與他再決高下。”又轉身向我父親行了一禮,“如今津鄴城被困,我等若想脫困,須得乘船出海,沿海北上,至東山國,從其海港登陸,自西向東直抵北庭。海龍王,我想向你借船一用。”
父親微微沉吟,目光閃動,略加思索後,應允了寧千羽的請求。隨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說道:“星光,就由你的海龍號送北庭皇子回去吧。”
“啊!我……”回過神來,猛然抬頭,迎上父親意味深長的目光,脫口而出的“不”卻停留在嘴邊,我說,“父親,難道你不隨我們一起走嗎?”
父親注視著身下的這座城,語氣在瞬間蒼老,道:“想我王家先輩,本為海盜,一代又一代,漂泊在大海之上,曆時五百年,然而,大海無根,出於對土地的眷戀,先祖建立了津鄴城。這津鄴城乃是我王家上百年祖業,我身為王家後世子孫,怎可棄城而逃!”
“父親……”我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聲來。他這樣說,便是抱了必死之心,要與此城共存亡。
“傻孩子,我不會有事。”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我的頭發,目光中是關愛的笑容。
寧千羽伸手過來拉我,拖曳著我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我甩開的他的胳膊,站在城牆上,目光緩緩地掠過默默聳立的城市,掠過廝殺的戰場,越過湧動的人群,最終停留在觀瀾的身上。
他騎在馬上,立在城牆下。
那一瞬間,激烈的刀劍交接聲都已經遠去,千軍萬馬的人影也都已淡去,我視線中的天地,隻剩下他。
我想見到他。
在即將離開的地方即將離開的時間,無比地想要見到他。隻是,這相見,要以一座城的傾倒為代價。或者,一別之後,永生再也無法相見。
我縱身一躍,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寧千羽伸手前來抓我,已是措手不及。白色的裙裾被大風鼓起,像一朵盛開在空中的潔白花朵,撲向被血汙染紅的大地。
那一瞬間,所有的動作都靜止了。
觀瀾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催馬奔向我墮落的方向,我終於跌入了他的懷抱。他熟悉的氣息將我包裹。
“為什麽要輕生?”他漆黑的瞳仁中是掩飾不住的慌亂。
我剛想開口說話,但卻覺得淚水先要流了出來,我用狡黠的笑容掩飾道:“我隻是想見到你。”
“胡鬧!”他的眉微微蹙起,口氣嚴厲。
我近距離看著他的表情,覺得即便他生氣都是好的。
他將我放在馬上。我倆共乘一匹馬,我從來沒有這樣親近過他,一顆心跳得厲害。我將頭枕在他的肩膀,真想與他遠離紛爭,過著隻屬於我們的日子,我幽幽地說道:“觀瀾,帶我走。”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低低歎了一口氣。
一道匹練般的刀光從頭頂落下,光芒奪目,將觀瀾籠罩住。
觀瀾抱著我翻身滾落。“轟”的一聲,光芒隱遁,刀光已將觀瀾的坐騎絞碎,而刀刃深沒至地,地麵上裂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一直延伸到我們的身下。
“星光,跟我走!”持刀的人正是寧千羽,他用刀遙遙指向我,竭力壓抑著心頭的怒氣。
我搖了搖頭,說:“不。”
他看見觀瀾的手正牽著我,厲聲喝道:“放開她!”
觀瀾本待鬆手,我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寧千羽麵色急變,手中長刀揚起,砍向觀瀾的手臂。觀瀾隻是一個相星師,武藝自然不及有“戰神”之稱並受封北庭將軍的寧千羽。間不容發的瞬間,我擋在了觀瀾的身前。
刀勢來若閃電,卻又靜若凝嶽一般停在我的鼻尖,森寒的刀光從眉間投入我的身軀,在那樣淩人的刀意下,恐懼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滋生。我想,天下間沒有任何人能夠直視寧千羽的刀鋒。
我們的指節緊緊地握在一起,我揚起了麵龐直視寧千羽,說道:“你若想殺他,就要先殺了我!”
寧千羽的臉上露出無奈而絕望的笑容說道:“觀瀾,這命運可真好笑,你泛舟出海的時候遇見我,我請求你帶我走,你卻說自有人帶我走。我等來了尋找你的星光,星光帶我走,我卻愛上了她。”
寧千羽伸出了手,對我笑道:“星光,過來,到我這裏來。”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觀瀾在一起。”我不假思索地搖頭拒絕了。
觀瀾悲涼地笑了,他用有力的手掌將我推開,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寧千羽的刀光下。我明白他的驕傲,不肯屈居於女人的保護之下。他輕輕地說道:“星光,你我之間,根本不可能。”
我剛剛因為再次見到他而幸福膨脹的內心,在這一刻,猶如被狠狠地剜了一刀,鮮血汩汩直流,瞬間失了神。
寧千羽舉刀砍向觀瀾。
觀瀾抽出了腰畔的劍,手捏劍訣,擺出了起手勢,準備迎戰寧千羽。
當寧千羽手中的長刀絞碎觀瀾的劍光,直斬觀瀾時,刀光突然歸於靜止——是及時趕來的秋水風行接住了這一刀。
寧千羽正是狂怒至極的關頭,一刀緊似一刀,如同怒海生潮。秋水風行也揮刀迎上。當世最強的兩大命星之主對決,天地為之變色。
哢嚓一聲碎響,寧千羽手中的刀碎裂了,他將斷刀拋出,撿起了一把新刀,再戰。轉瞬間,寧千羽手中的刀已經碎裂了三十把。
秋水風行的眼睛裏也露出了敬畏的神色。自他在昆侖山頂掙斷懸圃,修煉無字天書,滅卻心魘之後,本以為普天之下,再無對手,而今與寧千羽對戰,也是依靠魔刀之堅,才能稍占優勢,他暗暗讚歎,戰神不愧為戰神!
黑甲兵在觀瀾的授意下已將他們二人周圍散落的兵器清理一空。
當第三十二把刀碎裂時,寧千羽才發現身側已無兵器可用,重重的黑甲兵已經形成巨大的包圍圈將其圍住;而正麵,秋水風行手握魔刀直指寧千羽。他現在已然成為困鬥之獸。
寧千羽環顧了四周的情景,將手上的斷刀拋出,兩手空空,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負手而立,放聲大笑起來。
秋水風行以刀駐地,同樣放聲大笑。
良久,笑聲停息。
秋水風行一震手中長刀,朗聲說道:“寧千羽,臨死之前,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沒有?”
寧千羽的目光停在我的身上,他的目光極為複雜,他是因為我,才身陷如此險境,我明白他的眼裏所帶著的一絲哀傷。他澀然地笑了:“星光,觀瀾已經拒絕了你,那麽,現在,你願意選擇我嗎?”
我搖了搖頭,眼中盡是譏誚的意味,說道:“你不是真心喜歡我的,你隻是為了換取我們王家對你的支持。”
他神色訝然,顯然是詫異我聽到了他與父親的談話,隨即,他的眼神黯然了,轉瞬又熱切地看著我道:“星光,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依舊搖頭,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對我而言,我和他隻是偶然相遇在大海上,他有他的,我有我的方向。
“想不到我寧千羽今日要命喪此地。”他仰天歎息,火把明滅不定的光芒在他的麵龐上跳動。
津鄴城的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黑甲兵猶如蝗蟲一般爬到了城牆上,守城的士兵冒死血戰。海龍王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眼睛裏麵是無盡的悲涼。
海龍王從衣袖中取出了一個海螺,那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海螺,海龍王的手輕輕地摩挲著海螺,似乎在猶豫著一個艱難的決定。
津鄴城的淪陷在旦夕之間!
最終,海龍王將海螺放在了唇邊。
一聲嘹亮的響聲從海螺中發出,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曲子,海浪聲、海鷗聲紛至遝來,如同一個人漂泊在廣袤的大海上的所見所聞,陶醉於大海的魅力風景……曲聲漸漸悲涼了起來,離開故土太久,在大海上無依無靠,感覺到無比的孤獨,開始思念故土。
樂聲飄**在夜色中,漂浮在殺聲震天的戰場上,廝殺逐漸安靜了下來,因為征戰而離開故土的將士們,在這一瞬間被勾起了思鄉之情。
曲聲突然變得歡快,洋溢著重回故土的喜悅之情。蟲鳴鳥語,市井人聲皆在其中,一派喧囂而鼎盛的人世情景。
又及,曲聲陡然沉重起來,節奏哀傷而又緩慢。與剛才的歡快相比,應該是從天空跌入穀底。大海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他在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大地,準備重新回到大海,他最後發現,大海才是他唯一、最後的歸宿。在海風漸漸消逝的聲音中,宏大的樂聲漸漸歸於沉寂。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樂聲中,空氣中一時靜默了下來。
想不到,那隻小小的海螺,竟然可以奏出如此美妙的音樂。
城中傳來忙碌的、急促的、有節奏的腳步聲,而非在戰亂中慌亂奔逃的聲音。那樣的腳步在地麵上形成的震動,宛如指揮有素的千軍萬馬一般。這樣的腳步聲,驚醒了沉浸在樂聲中的人們——難道城中還埋伏著一支軍隊?
轟隆隆——
大地在一瞬間震動了起來。
地震!
交戰的雙方士兵被震落下來,攻城的黑甲軍抱頭鼠竄。
腳下的大地在不斷地震動,津鄴城也在不斷地震動,好像一頭沉睡的雄獅,現在它正在蘇醒,像甩掉身上的虱子一樣甩掉鬥膽冒犯它的人。
城牆外的大地突然蔓延出巨大的裂痕,裂痕逐漸地擴大,有人不斷被吞噬。
裂痕蔓延到腳下時,觀瀾拉著失神的我飛快地後退,向外撤離。其他人在外撤的同時依然保持著巨大的包圍圈,將寧千羽圍在其中。
大地像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傷口,深不可測,難以逾越的溝壑將黑甲軍與津鄴城隔開。
我掙脫了觀瀾的手,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看著站在城牆上的父親。
他皓白的須發在風中淩亂地飛舞,他的眼睛裏麵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滄桑,卻沒有絲毫津鄴城將在地震中坍塌的驚恐。仿佛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一般。
我的手臂突然被握住,才驚覺我已經被寧千羽抓住。
“放開我!”我試圖掙開他的手臂!
我以為他隻是想強行將我帶在身邊,但是當觸及到他冰冷的麵容時,我意識到自己錯了。他的手指扣在我的喉嚨上,對著眾人吼道:“讓開!否則,我殺了她!”
在那一刻,我心如寒冰。
我愛的男人,他不愛我;而這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居然不惜以我的性命換取他的性命。我的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他的手上,他扣在我喉嚨上的手指堅定有力,一動未動。
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任何人都不會明白,在這一刻,我心中的悲涼。我想,從這一刻開始,我的心開始死去。
觀瀾隻是默默地看著我,並不說話。
秋水風行走在了觀瀾的身旁,目光始終不離寧千羽,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觀瀾,我記得在東山國時,你夜觀天象之後力勸我奔襲津鄴城。你說,寧千羽將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勁敵,而現在是他最為虛弱的時候,錯過之後,想要殺他便會難了。”
秋水風行的暗示再也明顯不過,他是要觀瀾舍棄我,以求謀殺寧千羽。
腳下的大地依然在不停地震動,裂紋向著暗夜中視線不可及的方向蔓延,我隻覺得,我的心也要像這樣碎了。
觀瀾默默地看著我,並不說話。
我能想象到他的為難,謀劃良久,隻為了能夠功畢於一役。他又怎會為一個不愛的女人,而舍棄江山呢?
哀莫大於心死。此刻心已死,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寧千羽,殺了我吧!”我忽然笑了。
他聳然一驚,眼底有哀傷的神色的滑過,旋即神色如常,手指略一用力,在喉嚨上扣得更緊了,使我艱於呼吸,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難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將軍,還記得我為什麽答應幫助你嗎?”沉默良久的觀瀾終於說話了,不過,他卻是對秋水風行說的。
秋水風行點了點頭道:“記得,隻要你幫我取得天下,我便將《星野變》給你。”
在劍拔弩張的時刻,觀瀾和秋水風行竟然閑聊敘舊起來。
“傳聞,《星野變》可以改變命星軌跡,從而改變命運。我曆時多年找尋,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觀瀾忽然輕輕地笑了,他的手指指向了我。
“為了我?”
究竟是怎樣的命運,使得他要為我改變它呢?
“星落成海啊……”他負起了手臂,看向了蒼茫的星空。寂寥的星光落在他的麵龐上,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傳聞,伴隨著星落成海征兆出身的人,是被眾神祝福的人,會出身於最為顯赫的家庭,錦衣玉食,不為生活所憂。然而,人們並不知道,倘若生於亂世,便將在最燦爛的年華,像巨星一般隕落。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已經是天下最為聞名的相星師,可是我卻一直看不到我的命星。後來,我在天空中觀察到一顆暗星,肉眼幾乎不可辨識。我曾一度欣喜地以為,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命星,然而當我觀察它的軌跡時,才發現那顆星星並不固定,於是我一直追尋著它的腳步。一年後,我追隨它到了津鄴城。星光出生,那顆暗星忽然明亮起來,我才明白,那顆我曾以為是自己的命星,實則是星光的命星。但是,因著有這樣的一段經曆,我對星光有著一份很特別的感情。我不想讓她受到任何傷害,所以,才費盡心思,想要去尋找《星野變》。風行,倘若她就此死了,那麽,《星野變》對我而言,便也不再有任何意義。倘若你放他們離去,觀瀾誓死追隨你左右,直到你真正殺死寧千羽。”
秋水風行笑容磊落,拍了拍觀瀾的肩膀道:“原來如此。觀瀾,竟是我錯怪你了。”
秋水風行大手一揮,包圍的人牆讓出一個缺口,寧千羽挾持著我,從缺口向外走去。
出了包圍圈,他依舊拉著我的手向前走。
“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吧?”我壓抑著心頭的怒氣平靜地說。
寧千羽依舊霸道地抓著我的手:“我要帶著你去北庭,怎麽可能放開?”
我極力試圖掙脫。他逼近了我的眼睛問道:“難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應該知道,剛才我隻是做戲給他們看。”
“我隻知道,倘若觀瀾不放我走,我真的會被你殺死!”
“轟——”
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傳了過來。
我回頭望去,地麵上的裂紋已經延伸到大海,海水倒灌而入,巨浪滔天,聲勢駭人,這山崩海嘯的情景,如同世界末日,所有的人都被震驚了。當意識到要逃跑時,一道巨浪已經打了過來,將我們卷入了海水之中衝散了——在自然的偉力麵前,一切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海水貫通之後,波浪平靜了下來。
在海浪的衝擊下,寧千羽不見蹤影。
擺脫控製的我浮在海麵上,尋找觀瀾的身影。更令我驚奇的是,津鄴城並未淪陷,被海水包圍之後的津鄴城,似極了一座海島。城中升起了一麵大旗,在海風中獵獵飛舞,上書一個“王”字。
父親依舊站在城樓上,站在整座城的最高點上,像是一個領航者。
城牆的底端突然破開了整齊的缺口,一支支巨大的船漿從中伸出。我被眼前的情景震驚了——津鄴城竟然是一艘船!而先前津鄴城的所在地,已為一片汪洋。
想起父親吹的那首曲子,我忽然明白了:是王家的先祖在海岸邊建造了一艘巨大的船,它和陸地緊密相連,成為陸地的一部分,經營最繁華的港口。父親剛才用海螺吹的曲子,類似於戰鬥的號角,一旦吹響,便將發動這艘船,重返大海!
天空漸漸發白,看著遠去的津鄴城,我心裏既是慶幸又是失落。慶幸它不用淪陷,即便是最強悍的黑甲軍,也隻能望洋興歎;失落的是我可能再也回不到家了,不知它要在茫茫大海中漂往何處?
不遠處的海水中浮出一個人來,正是觀瀾。我高聲呼喊他的名字,奮力向他遊去。他看見了我,也在向我遊來。
我心懷盛大的喜悅,我知道,觀瀾的心中是有我的,隻是他礙於師徒的名分……然而,這個我卻是不管的,我是大海的女兒,世俗的一切,我都不會在意。
最終,我和觀瀾的手握在了一起,隨著波浪起伏不定。周遭海水冰涼,而身心卻暖若春陽。
“觀瀾,你不要再拋下我了。”
他點了點頭說:“好。”
我的笑容勃然綻放,在這短暫而漫長的時光裏,這是我所收獲的最大的幸福。在此之前,你是你的小半生,我是我的小半生,在此之後,將是我們的一生。
一艘大船從津鄴城駛離,向著這邊行來。我隻是一眼看過去,便知道那是海龍號——我的船!水手們站在船舷旁張望,大聲地呼喊著我:“船長!船長!”
一定是父親派來救我的!
我興奮地招手,大聲地呼喊道:“我在這裏!這裏……”一個浪花打了過來,鹹腥的海水灌入我的口中。
他們看見了我,大船向著我們的方向行駛而來,我們要得救了!
然而,平靜的波浪下有激流暗湧。觀瀾背後突然躍出一道身影,向著他一掌擊出。我用力將觀瀾摁入水中,那一掌重重地擊在我的身上,我清晰地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響,血液在我體內亂湧。
寧千羽落入水麵後,看著雙掌,不可置信地說道:“怎麽是你?”
觀瀾從水下躍了出來,他緊緊地抱住我的身體,急切地喚我的名字:“星光,星光……”
血液沿著我的嘴角不停地滴落,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
我第一次看見觀瀾如此地緊張我,雖說身體疼得難受,但是內心卻歡喜得緊。
“你為什麽要殺我?!”觀瀾怒氣爆發,怒視寧千羽。
寧千羽的麵上轉瞬浮現出憤恨的神色:“若不是你,秋水風行怎可能來突襲我?若不是你,星光怎麽會離開我?你方才還對秋水風行說,誓言要助他殺了我,若留你在,我此生都不得安寧!我要殺了你!”話音方落,他一掌拍出,掌力帶動巨大的水浪,席卷而來。
遠在另一側的秋水風行,揮動魔刀,直劈而下,海浪在他猛烈的刀勢下瞬間分開,將寧千羽帶動的海浪攔腰折斷之後餘勢依然不止,重重地擊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使得寧千羽淩空飛起,在接近海龍號時,他乘機搶了掛在海龍號上的救生小船,負傷而遁。
海水是徹骨的冷,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任憑觀瀾怎樣用力地擁抱著我,都無法阻擋。
我被抱上了海龍號,回到了尋找他五年的船上,似乎回到了可以安息的故土。
我躺在甲板上,目光抵達高遠的天空。天空已經大亮了,但是卻可以看到三顆閃亮的星星,照耀在天空中,連太陽的光輝都無法掩蓋。我知道那三顆星星,五年前見到觀瀾的最後一夜,他指給我看,那三顆星星,一顆是秋水風行,一顆是寧千羽,還有一顆是星光。所不同的是,五年前最後一麵之後他離開了我,我知道我可以再找到他,現在,五年後的第一麵之後我要離開他了,我再也無法見到他了。可是,我還不知道哪顆星星是觀瀾的命星,離星光又有多遠?想一想,我都覺得很難過。
“三體?”觀瀾順著我的目光抬起頭看向天空,麵上是動容的神色。
觀瀾喃喃地說道:“星光,對不起。我一直以為自己相星術天下無雙,可以處處料敵先機。然而,這次我錯了。命星獨自運行時的軌跡可以預測,兩顆命星相互作用時的軌跡可以預測,但三顆命星同時出現相互作用時,它們的運動軌跡便不可猜測!我猜得到這開始,卻猜不到結局!我奔波多年,本意不讓你英年早逝,然而,卻又親手害你死去!”觀瀾撕扯著自己的頭發,自責不已。
這命運果真無常而又弄人,然而,我想我遇見你,愛上你,都是不可更改的命運,即便命運並未曾向我昭示。
我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能夠死在你的懷中,也是很好很好的。
觀瀾抱著星光,似乎不願相信她已經死去,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命星——屬於星光的命星依然在白晝的天空中熠熠生輝。
“她沒有死!沒有死!”觀瀾欣喜若狂。
然而,當他不斷呼喊她的名字的時候,她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再也聽不到她清脆而調皮地喊他觀瀾,固執地堅持不肯叫他師傅。
秋水風行不忍看見觀瀾依舊不願意相信星光已經死去的事實,搖著他的肩膀說:“觀瀾……她已經死了……”
“你胡說!”觀瀾一把推開了秋水風行,將臉龐貼在星光已經冰涼地麵龐,“她的命星並沒有熄滅,她還沒有死,沒有死!”他抱起了星光,踉踉蹌蹌地向船艙內走去,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們一起在大海上航行……
“觀瀾!”秋水風行強行拖住相星師,“你一定是看錯了,你再看看!再看看!”
觀瀾再次緩緩地抬頭看向天空,那顆他無比熟悉的命星,在它還沒有發光之前他已經追尋了一年的命星,隻要一抬頭,他就能在天空中準確地找到它的位置。有多少個夜晚,他是看著這顆星星,思念著星光。觀瀾的瞳孔突然睜大了,等等——那顆命星的位置變了……那是……那是自己的命星!
怎麽可能?
——原來,他和她早已經命中注定是一體的,在星光尚未出生時,他的命運尚未開始,直到星光出生,他見到星光,屬於他們的命運才開始運轉。
她的一生是為他。
他的一生是為她。
命中注定他們本應在一起,隻是自己太過懦弱,屈服於世俗之見,師徒之名。
在獵獵的海風中,觀瀾失聲痛哭。
繁星次第光耀。
星落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