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羽翼站在昆侖山之巔。目光穿越莽莽群山,尋找著被時光斑駁的足跡。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點點滴滴的記憶,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尋起,翻撿。

生命如此漫長,餘生如此荒蕪。

隻有記憶,那些如同螢火一般的記憶,才能給這無盡的永生一點點光亮。

·1 ·

西昆侖山。

羽翼收斂翅膀,蹲坐在山巔的石頭上,用翅膀包裹住身體。這樣的姿勢,如同左手溫暖右手,不管怎樣些微的溫暖,都是透著寂寞。哪能不寂寞呢?守候在這座山巔有多久了?五年,十年,一百年……

身後忽然響起翅膀翕動的聲音,羽翼仰起頭,看見了身著五彩斑斕羽衣的女子,她容顏傾城,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歡喜,說道:“羽翼,王說隻要今日一過,你便不用守候青鳥族的山門了。”

羽翼臉上的笑容勃然綻放,終於,可以不必日複一日地枯守在這裏了。女子微微側過頭笑道:“羽翼,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一旦恢複自由之身,便要陪我遨遊天下。”

“是。我記得。”羽翼凝視著眼前的女子,記得對青蕪說過的每一句話。

青蕪的眼角眉梢刹那間充滿笑意,然而,那笑意恰如身旁的浮雲,稍縱即逝。她低聲道:“王說你在這五百年間會遇上劫數,隻要今日一過,你便會周全。羽翼,今日你一定要守好山門,不能讓任何人上山。”

羽翼淡然微笑,笑容和煦溫暖,說道:“我在這裏已有五百年,這五百年間有七個人從九州各地而來,尋找傳說中的青鳥族,他們最終都沒能上得昆侖山。因為,我在這裏。”他的手指向山下,是誌在必得的神氣,“所以,我會離開。”

青蕪順著他的手指往山下看去,臉上亦是淡然的笑意。隻是,青蕪的笑容忽然一僵,憂傷的神色潮水一般漫了上來。

羽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山峰高絕峭拔,足有萬仞之高,直插雲霄。山崖崖壁的一側,有兩個人正在緩慢攀爬。他淡然道:“又是這些人類。”他背後的翅膀緩緩張開,巨大的雙翼在身後伸展,投下龐大的陰影,洶湧的風從翼間湧出,刹那間灌滿了整個山穀。

猛烈的山風吹過,攀爬的二人身形頓時不穩。少年身負長劍,眉目堅毅,他的雙手緊緊地扣在石縫中,指甲前麵已然破了,鮮血淋漓。他低著頭看向身後的女子,那個女子長發卷舞,衣袂獵獵作響,瘦弱的身子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葉子。少年惶急喊道:“堇顏,快把你的手遞給我。”

女子仰起一張清麗絕倫的麵龐,額頭上汗水涔涔,顫抖著遞出右手,慢慢地靠近少年的手,終於,二人的指尖相觸,那樣熟悉的溫度傳來,她的心中一陣安定。

然而,高空風起無形,橫掃而過,指尖的溫度剛剛暖起,驀然散落——堇顏直墜而下!她在空中舒展四肢,衝著迅速遠離的少年燦爛微笑,宛如一朵曇花,在輝煌綻放的那一刹那,消逝。少年鬆開了扣在石縫間的手指,縱身一躍,向著萬丈深淵直墜而下,攔腰抱住了堇顏,拔出長劍,往崖壁上直刺而下,直沒劍柄,止住了急劇墜落的身形。

少年見懷中女子安然無恙,慢慢仰起麵龐,看向天空高絕之處,神色淒然地道:“堇顏,我們不上去了,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冒險。”

“風行,你一定要上去。你身上的禁製,隻有青鳥族人可以解除。”堇顏雙手緊緊抱住少年,眼睛望向直入雲霄不見盡頭的峭壁,神色堅毅。

秋水風行看著堇顏,麵上的神色漸漸地堅定,在凜冽的風中,他清晰地聽見自己說:“堇顏,我一定會活下去。”秋水風行縱聲長笑,手臂在劍上略一借力,身子扶搖而上,待得身形將止未止之際,再次拔出手中長劍插入石壁,借力上飛,如法炮製,身形迅捷向著山頂飛去。

“他們要上來,快阻止他們。”青蕪看著逼近的秋水風行,急忙去拉羽翼的衣袖。然而,令青蕪驚訝的是,羽翼卻是無動於衷,他呆呆地看著那名女子,麵如死灰,是她……

眼見二人越來越近,青蕪心中惶急,她的翅膀在背後徐徐張開,那樣五彩斑斕的翅膀迥然不同於羽翼青色的翅膀。青蕪猛烈扇動翅膀,雙翼生出的風洶湧而出,山崖的石塊紛紛跌落,向著峭壁上攀飛的二人砸去,秋水風行身在半空中毫無借力之處,被石塊迎麵砸中,頓時向山下跌去。

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秋水風行遍布塵埃的麵龐,笑容漸漸舒展:“堇顏,我們能夠死在一起,多好。”

“好。”堇顏的眼中盈滿笑意,她用力抱住秋水風行,感受著這懷抱最後一瞬間的溫暖。突然,她鬆開雙手,在他的身上奮力一推,秋水風行的身子向著峭壁倒飛而去,長劍趁機刺入崖壁。堇顏的身體繼續向下跌落,她的聲音在風中倉促散開:“風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昆侖山的雲霧漸漸遮斷了望眼。堇顏聽見那個少年聲嘶力竭地喚她,她的眼角有淚水滑落。這個她愛的少年,最終,不得不被生死的力量分開。

忽然,她下墜的身子被人接住,她睜開雙眼,霎時驚呆——那個人,背後伸展著一雙巨大的青翼。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眉毛斜飛入鬢,頭發在風中獵獵飛舞,向著山巔,宛若流光一般飛去。

堇顏的笑容刹那間綻放,滿山遍野都被她的喜悅**漾,她欣喜地喊道:“羽人!羽人……”

·2 ·

堇顏漸漸看清了山巔上的女子,她身著五彩羽衣,身後斑斕的翅膀在空中飛舞。

青蕪湛碧的眼眸微微**漾,她十指猛然箕張,指間閃電射出,如同天羅地網般罩下。羽翼神色急變,翅膀猛然擋在了堇顏的身前,一陣羽毛被燒焦的氣味撲入鼻中,堇顏的心中莫名感動,這個男子,居然舍命救她。

青蕪見到羽翼受傷,神色頓了一頓,十指正待再次擊出,羽翼的眉間赫然張開一目,一道幽藍色的光射向青蕪,青蕪如同被寒冰籠罩,身子頓時僵硬。隻是這稍緩的瞬間,羽翼帶著堇顏飛到了山峰。

青蕪身上的寒冰繽紛碎裂,掉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宛若一地心碎。她聽見羽翼堅定的聲音:“你,不可以殺她。”

羽翼帶著堇顏從空中飛過。堇顏垂首看向山峰,山峰上遍布樹木,樹冠茂密,枝葉糾結,整個森林中都散發出綠葉清香的氣息。然而,更令堇顏驚訝的是,昆侖山巔的西北方,高高地懸浮著一座城池,若非粗大的鐵鏈固定,隨時都要破壁飛去一般。堇顏呆呆地望著那座城池,敬畏的神色宛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喊道:“懸圃,那是……懸圃!”

羽翼笑道:“是。那便是位於天地之間的懸圃,昔日眾神所居之地。”

羽翼帶著堇顏俯衝而下,落入叢林之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古老的森林,風從樹葉間吹過,便會發出聲響,如同快樂的輕語。森林中有著點點的光亮如同螢火一般,或附在樹木上,或在空中流光飛舞。羽翼道:“那是精靈,遠古森林的守衛者。”

他們身後,赫然是一座建立在樹冠之間的一座房屋,玲瓏精巧,因勢借形,巧妙地掩映在枝葉之間。堇顏進屋後,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更吸引她的是房屋中間有一琉璃器皿,無色透明的琉璃,盛著一方波光瀲灩的清水,水中插著一枝蓮花。那蓮花潔白晶瑩,不染絲毫塵埃。堇顏神色大驚道:“雪蓮?天山雪蓮!”

“是的,這是天山雪蓮。”羽翼點了點頭。

堇顏的手指停在空中,想要拿起那一枝雪蓮,卻又害怕玷汙了那無瑕的純白。

羽翼道:“你看吧,但是千萬不要讓它的根脫離水麵,否則它會迅速地枯萎而死。”

堇顏小心翼翼地拿起雪蓮,在她的手指觸碰到雪蓮時,那枝雪蓮仿佛被喚醒一般,乳白色的光芒流溢而出,映得她眉發浩然,滿室中,清香流溢。羽翼微微一驚,隨即淡然道:“你今晚便在這房間裏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便送你下山。”

羽翼輕輕合上門,坐在門外高大的樹幹上。頭頂上的枝葉吹拂**漾,他的目光落向叢林深處,眼底忽然有一絲波浪**漾而起,他喃喃地道:“五百年了……”

一個白色的身影坐在了身邊,暗如幽蘭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翼,他的神思有瞬間的恍惚——這是多麽熟悉的氣息啊!不知何時,白衣女子悄無聲息地坐在他的身邊,怯怯問道:“你……為何救我?”羽翼看著她的目光,一時間竟是癡了。堇顏一張臉漸漸紅了起來,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為何救我?”

羽翼方才回過神來,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那聲歎息低回迂折,如同一柄無形的細絲,在堇顏的心頭劃過,他說:“因為,這是我欠你的。”

堇顏一臉疑惑,輕聲地重複道:“你欠我的?”

羽翼點了點頭,並不願再言語。一時間,二人都沉默下來。天空上,一輪明月高懸。月光覆蓋在二人的身上。羽翼看著身側的女子,莫名的情愫漫生了出來。堇顏張開雙臂輕聲地道:“好想能夠一直留在這裏呀。”羽翼的心中一動,自己又何嚐不希望她能夠永遠留在這裏。

遠遠地傳來刀劍交擊聲,一陣呼喊聲傳來,劃破這寧靜的夜空。

“堇顏!堇顏……”

“風行!是風行!”堇顏聞聲猛然站起,麵上是激動的神色,她從高高的樹上一躍而下,腳尖在樹上連點,身形曼妙,向著前方飄飛而去。

·3 ·

羽翼翅膀翕合,青色的頭發在風中起伏飛揚,一如他**漾的心,不管他怎麽做,始終抵不過那個名叫秋水風行的男子對她的一聲呼喚。他凝立在空中,心念百轉。

月光自枝葉間漏了下來,他看清了場中的情形。秋水風行被一堆羽族士兵圍攻,那些羽族士兵或天空或地下,刀劍密集,攻向秋水風行。秋水風行手中長劍霍霍,一邊抵擋一邊往森林深處走去。羽翼一驚,秋水風行的武功竟然高絕若此。堇顏也在奮力抵擋,隻是,功力仍是稍微差了些,措手不及之下,兵刃已經架到了她的脖子上。秋水風行見到堇顏被擒,心中慌亂,手中的劍舞得不成章法,一柄長戈直驅而入,他的肩膀頓時受傷,而後被擒。

侍衛長跪在地,向著南方低頭道:“王,擅闖青鳥族地的人類已被擒獲,請發落。”青鳥之王麵南而立,身後萬千祥瑞,周圍環繞以五彩之雲,容顏端莊,令人望之心生敬畏之感。她的目光落在秋水風行身上,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秋水風行的傷口並沒有鮮血流出,而傷口卻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迅速愈合,不過片刻,便已平複如初。青鳥之王的口中緩緩地吐出四個字:“七亂之始!”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問道:“來者何人?”

少年一臉桀驁地答道:“秋水風行。”

“秋水風行。我問你,你是否於方今亂世起兵,征戰天下,準備一統天下?”青鳥之王問。

秋水風行悚然一驚,不知青鳥之王何以會得知,隨即答道:“正是。”

一隻羽人從遠方疾飛而來,跪倒在青鳥之王腳下道:“報——在山下發現一支軍隊!”

青鳥之王對著秋水風行道:“是你的吧?”

秋水風行點了點頭道:“是。”

青鳥之王臉上笑容泛起讚歎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她的笑容突然沉寂了下去,“為了天下,你,必須死!”青鳥之王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然的神色,聲音驟然冰寒,“刀斧手,將秋水風行斬立決!”青鳥族第一勇士羽翼聽命,即刻帶領全族士兵,剿滅山下軍隊。

侍立的刀斧手將秋水風行按倒在地,大刀緩緩舉起,泛起陣陣清冷的月光,那樣的月光帶著深深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風行,風行……”堇顏眼見秋水風行即將身首異處,用力地掙紮,秋水風行抬起眼睛看向這個將他掛記在心的女子,淒然一笑,嘴唇動了動,因為哽咽而不能發一言。

堇顏忽然停止了掙紮,隻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淚無聲無息地自麵龐上掉落了下來,那樣沉默而哀傷的姿勢,使得空中彌漫了悲傷的氣息。共渡萬難,亦未曾害怕過任何苦難,唯一害怕的是死亡,因為,唯有死亡才能永遠地分開二人。

羽翼看著這個哀傷的女子,抬起手指撫著胸口,覺得生生地疼——當真是見不得她半點不開心呢。若是這個名叫秋水風行的男子自此死去,恐怕她的餘生,怕是會再也不會燦然微笑。刀斧手大喝一聲,手中的大刀向著秋水風行的頭顱斬去!一道藍光破空而來,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羽翼攜帶著秋水風行和堇顏向著森林深處飛射而去……

·4 ·

羽翼帶著秋水風行和堇顏躲進自己的房間。他的手指在空中畫來畫去,空氣中有圖案漸漸地亮起,那些圖案懸浮在空中,圍繞著羽翼飄舞,轉眼之間,空中有無數圖案飛舞,令人眼花繚亂。羽翼手指一揮,道:“去——”那些圖案四下飛出,散落在房子四周,然後漸漸淡至虛無。羽翼收回手指,看見二人疑惑的模樣笑著解釋道,“我已布下結界,這裏暫時安全了。”

“謝謝你的救命之恩。”秋水風行點頭言謝。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你不用謝我。”羽翼身子一閃,躲過了他的一拜。

秋水風行磊落地笑道:“無論如何,你始終救了我,我自當謝你。”躬身再次向羽翼拜去。羽翼正待閃避,然而,此時秋水風行的身子忽然僵在了當場,喉嚨中發出奇怪的聲響,咯咯咯,宛如夜梟一般。堇顏聞言,神色倏變,往後退開一步,聲音中有掩飾不住的顫抖:“風……行……”

“咯咯咯……”秋水風行的身子慢慢直了起來,他的臉上萬千神色變幻,原本英俊的麵龐刹那間麵目森然,竟是十分可怖,而身子如同被分為兩半,一半如披冰血,一半烈火焚身。即便是淡定如羽翼,也是頓感駭然,隻是略略分神,卻聽耳旁風聲呼嘯,挾帶著龐然大力,羽翼側身閃過,腳下的地板紛飛碎裂,不待羽翼喘息,又是一記重擊緊接而至。接著,秋水風行發出一聲怒吼,轉而撲向呆立在當場的堇顏。羽翼急掠而過,拉起堇顏疾退,饒是如此,她的衣袂仍被扯碎了。

“魘,是魘!它……蘇醒了。”堇顏麵如死灰。

“魘?”羽翼護著堇顏躲避著神誌不清的秋水風行,眉頭微微蹙起。

“是的,魘。自出生……”堇顏眼裏露出戰栗的神色,一道勁風撲麵而來,卻是秋水風行再次擊來,打斷了堇顏的話語。羽翼倉促之下騰空而起,撞破了屋頂,直飛而出。秋水風行亦是緊追而至。

結界外圍著重重重兵,青鳥族的法師口中吟誦咒語,試圖破解布下的結界。眾人看見秋水風行在追殺羽翼和堇顏,都吃了一驚。但見羽翼帶著堇顏,在高大的樹木上如同電光般的騰挪閃躍,秋水風行緊追不舍,所經之處或如火燎或披冰雪。羽翼吃力地閃避,不時陷入險境。

青蕪神色急切,見那些法師破解無果,薄怒道:“讓開。”她駢指指向眉心,念動咒語。五彩的光芒凝立在她的指尖,她緩緩平伸手指,光芒流溢而出,順著布下的結界流動成一道光環,兀自流轉不息,布下的結界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羽翼眼看結界即將消融,擔心陷入兩麵夾擊之中,毅然從翅膀拔下一支青羽射向結界。即將消弭的結界,光芒複盛,竟是大勝從前。羽翼分神之下,步伐稍慢,秋水風行右手劈出,寒氣湧出,空中的水汽凝結成寒冰,冰箭射入羽翼體內,羽翼的肢體漸漸僵硬,行動遲滯。

秋水風行將羽翼撲倒在地上,麵目猙獰,牙齒森然地逼近了羽翼。

“你不可以傷害他,不可以。”堇顏張開手臂攔在羽翼身前,毫不畏懼地迎著秋水風行一紅一白的雙眸,喃喃道,“風行,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堇顏啊,與你青梅竹馬的堇顏啊,是你起兵於亂世一直相伴身側的堇顏啊……”秋水風行忽然停止了逼近,幽幽的眼眸中神光閃爍不定,注視著眼前的女子,似乎有所觸動。眾人的心裏略略放鬆。

然而,秋水風行的喉嚨再次發出咯咯咯的聲響,雙手在空中四處亂舞,向著羽翼撲去。青鳥之王花容失色,手指撚起漂浮於身側的一朵浮雲,擊打在結界上,結界頓時紛飛碎裂,而另一朵雲飄飛而去,裹住羽翼和堇顏,拖了回來。

四周整裝以待的青鳥族士兵立刻圍擊秋水風行。

“不要殺害風行。”堇顏的神色急變,她無助地拉住羽翼的手臂,“你快救救秋水風行。”

她攥住羽翼的手被人扯開,卻是青蕪,她慍怒道:“拿開你的手,我要給羽翼療傷。”青蕪一邊查看傷口一邊關切地問:“羽翼,有沒有事?”滿臉擔憂的神色。羽翼恍若未聞,看見堇顏為那秋水風行惶急的模樣,他的心中亦是莫名的一痛。羽翼掙紮著想要站起來,然而身子一軟,力不從心地跌了下去。

圍攻的士兵中不斷傳來淒厲的叫聲,卻是秋水風行大開殺戒,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那些圍觀的士兵,畏縮不前。

秋水風行持劍在手,宛若凶神惡煞一般,大踏步向前走來。青蕪低低叱道:“青鳥之王駕前,竟然如此放肆。”身後的翅膀急劇地掠過,劃向秋水風行,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接連響起。青蕪痛呼一聲,收回了翅膀,空中有被斬斷的羽毛紛飛飄落。青蕪翅膀外側,羽毛赫然已經被削盡。秋水風行繼續向著他們走來。

青鳥之王挽起一尾月光,指尖輕彈,呲呲呲,洞穿了秋水風行的身體,然而,他依然絲毫不停地走了過來,渾若無事一般。他身體沒有任何鮮血流出,那些傷口飛速複活,旋即平複如初。在場的眾人,麵色駭然,眼前的這個人,赫然是一個不死怪物。

青鳥之王歎息一聲:“看來隻有一個人才能擋下他了。”

“誰?”青蕪問道。

“羽翼。”青鳥之王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字說道,“羽翼。你的力量自你出生時被我封印,現在,我便把這力量還給你。”青鳥之王取出權杖,高高舉在身前,口中吟誦咒語,月光在權杖之上匯聚,漸漸凝成球形,青鳥之王咬破手指,一口鮮血噴出,皎潔的月光凝聚成的圓球,光華流轉之中夾雜了縷縷血絲。青蕪麵色駭然,這……這是血印之法。羽翼體內究竟藏著怎樣的力量,竟然迫使青鳥之王使用血印之法封印?

青鳥之王倒轉權杖,疾喝一聲:“去——”凝聚的月光化為一道直線,沒入了羽翼的眉間。萬千光芒在羽翼的身體之上遊走不息。他的骨節劈啪作響,不斷生長,全身青色的羽毛脫落,新生的羽毛長出,那羽毛,竟是五彩斑斕!光芒消止的瞬間,羽翼從地上一躍而起,站立在當場,睥睨四顧。眾人愕然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但見羽翼背後的翅膀色作五彩,背負流紋。

他是……鳳!

·5 ·

秋水風行此時已然走到羽翼身前,手中長劍勢若奔雷一般襲向羽翼。羽翼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那把劍,劍身頓時凝固不動,刹那間,風消聲止。羽翼翻身一腳,將秋水風行踢倒,奪下他的長劍,指向他的頭顱,自語地說:“他身上的傷口可以迅速愈合,但我若將他一擊致命,身首異處,想來他是無法複活的吧。”秋水風行微微側過麵龐:“堇顏,我該不該殺他?如今,他已經是一個殺人魔王。”

堇顏搖了搖頭,懇切地望向青翼:“求你,不要殺他。不管他變成怎樣,他始終是風行,我的秋水風行。”青翼聞言心頭一震,手中的長劍垂了下來。秋水風行時而烈火焚身,時而寒氣襲人,他的身心承受著冰火兩重煎熬,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滾動。

青鳥之王喚道:“羽翼,你來。”羽翼走到青鳥之王身側。青鳥之王莊嚴地道:“從今以後,你須得以青鳥族之名‘青’為姓,你是青翼,擁有鳳凰的高貴血統,你將是青鳥族未來的王。”

四周的青鳥族人聞言微微錯愕,隨即轟然跪倒,山呼萬歲。青蕪踉踉蹌蹌地退開兩步,不可置信地問:“你……你是我哥哥?”

青翼呆立當場,不明所以。青鳥之王點了點頭道:“他是你的哥哥。昔年,我剛剛生下他時,洞悉天機,知道他五百年內定會遇上一場劫數。我為了救他,便封印了他的力量,甚至將他變成青鳥的模樣,送離皇宮,讓他日日守護山門,隻等五百年一過,便恢複他的正身。”說到這裏,青鳥之王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悵惘的神色爬滿了她的麵龐,那月光般無瑕的麵龐此時忽然有些蒼老,“可是,若非我昔日的決定,他恐怕也不會遇上這個名叫堇顏的女孩兒——他一生的劫數。”

青蕪連連搖頭,一步步後退失聲道:“不……不……他不是我哥哥。”這個她從小到大一直傾心的男子,竟然是自己的哥哥!青蕪揚起翅膀,跌跌撞撞地逃離。

“去,殺了秋水風行。”青鳥之王目光注視著青翼。

青翼看著堇顏的模樣,心頭大慟。他聲音疲憊地問道:“你為何堅持要殺掉這個人類?”

青鳥之王緩緩地抬起了頭,目光穿越西北方懸浮於空中的懸圃,落向浩渺的夜空。她低低地道:“我們青鳥族,乃西王母之使,神族之後。混沌之初,眾神西臨昆侖,登上懸圃,然後經由懸圃升天。而我們青鳥族卻選擇留在懸圃之下,昆侖之巔,永遠地守護人類。”

堇顏辯道:“你們既然守護我們人類,為何又要殺他?”

青鳥之王淒然一笑,緩緩說道:“殺死他,正是為了守護人類。”周遭的人悚然動容,不明所以,青鳥之王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翻滾的男子道:“秋水風行,他是七亂之始,天下大亂將由他而起。若不殺他,從此,天下必將陷入無止無休的征戰中。”

“不是!秋水風行起兵於亂世,便是想結束諸侯割據,一統天下,還天下以安寧。”堇顏正色道。

青鳥之王歎息良久:“青翼,還不去殺了他?”

青翼向秋水風行走去,心念百轉:“趁機殺了秋水風行,堇顏的身邊隻會有我吧,然而,堇顏定會記恨我一輩子,抑鬱終生。”他提在手中的劍,抑不住地微微顫抖。

“青翼,若你要殺他,請先殺了我。”堇顏攔在了他的身前,清冽的眼眸直視青翼。

青翼的劍緩緩抬起,抵向堇顏的喉嚨。女子的絕世容顏映在劍上,決然而一往無前的姿態令人動容。手中長劍怦然跌落,青翼垂下了頭:“我不殺你。這個女子,是他一生的劫數,不可逃離,不可避免。

堇顏露感激的一笑,轉身緊緊拉住秋水風行的手。然而,此時秋水風行身體被烈火與寒冰交織,目眥欲裂,身體幾乎要爆裂一般。堇顏的眼淚滴落,落到左邊便被烈火化為氣體,落在右邊便凝結成晶瑩的冰珠。

“風行,你再堅持一下,我們辛苦上山就是為了解除冰火兩重天的禁製,消除你體內的魘,現在我已找到了破解之法,你再忍耐一下。”堇顏轉身向著青翼拜倒,說:“請你救救他。”

青翼疑惑地道:“我?”

堇顏點點頭道:“秋水風行自出生時便身受冰火兩重天的禁製,強大的力量被封印在體內,伴隨著強大的力量而附生的陰暗麵是魘。天下第一大祭師觀瀾指點我們須以天山雪蓮解除烈火,眾火之精鳳凰滴血化去寒冰。我們抵達天山絕頂,並沒有找到雪蓮,所以輾轉來到昆侖山頂。青翼,你剛好養了一枝雪蓮,而你更是擁有鳳凰的血統。所以,請你救他。”

青翼聞言,神色瞬息萬變,低低笑了起來:“劫數。果真是劫數。那枝雪蓮,原本就是你的,至於一滴血,我本就欠你一條命。”青翼端詳著眼前女子的容顏,“你可能已經忘了吧?三百年前,你是一名采藥女,你摘下了天山最後一枝雪蓮,然後到昆侖山上來尋找絡絲草,我以為你是想闖入青鳥之族所居之地,誤殺了你。這些年來,我一直心中愧疚,後來,我終於再次見到你,竟然還愛上了你。”他的眼底暗流湧動,看著眼前白衣勝雪的女子,心頭萬般滋味紛至遝來。

他進屋取出雪蓮,放在她的掌心,那枝雪蓮漸漸閃出光亮。青翼舉起劍,擱在手腕上,青鳥之王正待開口製止,青翼搖手示意她不要阻攔,青鳥之王悲戚而無奈地轉過身。鋒利的劍從手腕上劃過,鮮血滴落在秋水風行的右半身,同時,堇顏將雪蓮插在了他的左身。每一滴鮮血,滴落到布滿寒冰的右半身,灼燒著寒冰,發出呲呲的聲響,雪蓮佇立於烈火熊熊的左半身,散發出的寒氣,火苗一點點滅了下去。

秋水風行漸漸恢複正常模樣。雪蓮枯萎的瞬間,秋水風行眼眸終於清亮起來,堇顏驚喜地握住秋水風行的手,正待和他說話,然而,有滾燙的血滴落到她的麵龐,灼灼的疼。堇顏抬起頭,看見青翼的傷口依然血流不止。她慌忙直起身來,用手掌按住他的傷口。青翼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女子,安然地笑道:“沒有用的。鳳凰的一滴血便是全身的血。”

堇顏麵色慘白,手忙腳亂地按住他手腕的傷口,試圖止血,然而,那帶著身體餘溫的鮮血依然不可遏止地自她的指縫間流出,她惶恐地呼喚:“青翼,青翼……”

青翼竭力微笑,說:“堇顏,你要快樂。”他努力抬起手臂想要撫摸這個女子的容顏,然而,手臂伸到半空中,隨著他傾倒的身子頹然垂下。他的眼眸依然張著,倒映著白衣女子清麗的容顏,那個他全力以赴,傾盡所有愛著的女子。

·6 ·

秋水風行麵容悲戚,向著青翼的屍身拜倒,痛聲說道:“謝謝。”青翼的身體變成了一隻鳳,蜷縮在地上,身後一地鮮血。堇顏猶自垂淚,這個男子,她虧欠他太多。

秋水風行看向懸浮在山巔之上的懸圃,眼裏神色**漾,他向著青鳥之王說道:“王,我要去懸圃之上取走《天書》,隻有《天書》才能消除我身體中潛伏的魘。”青鳥之王想要阻攔,卻已經是力不從心,任由秋水風行向山巔最西北方走去。

青鳥之王命令手下拾來樹枝搭在青翼屍身周圍。梨花帶雨的堇顏被眾人拉開,她疑惑地道:“你們要火葬青翼嗎?”

青鳥之王手舉火把,凝視著青翼,臉上是哀傷的神色,她說:“烈火焚身,或灰飛煙滅或浴火重生。吾兒,你必當涅槃!”話音一落,她將火把投入柴堆上,火勢蓬勃而起,須臾間卷住了青翼的身體。

青鳥之王和堇顏緊張地注視著火堆,烈火將青翼燒成灰燼,一聲清脆的鳳鳴自火堆中響起,一隻火紅的鳳在火堆中昂首而立,它振動雙翅,直衝九霄而上,在九天之中飛舞,渾身散發出璀璨的光芒,照耀得夜如白晝。青鳥之王淚水潸然而落,四周的青鳥族人仰望著高空,轟然跪倒,雷鳴般起身喊道:“恭迎青鳥之王!”

火鳳緩緩地降落在地上,環顧左右,堇顏淚水漣漣:“青翼,是你嗎?”一聲清鳴響起,在夜空中久久激**,火鳳的身上光芒閃耀,逼人眼睫,待得光芒消止,一個俊逸的男子出現在眾人身前,赫然是青翼。

“青翼。”青鳥之王舉起權杖,伸至他的身前,“你已涅槃重生,你已是青鳥之族至高無上的王,從此以後,統領天下,守護人類。”

青翼卻並未伸手去接權杖,淡淡地道:“我不要做青鳥族的王。”

青鳥之王神色驟變,顫聲問道:“那你要做什麽?”

“我隻想守護一個人。”青翼的目光落在堇顏的身上。

堇顏神色震驚,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他給的愛,如此洶湧。隻是,恨不相逢未嫁時。青翼見她猶凝的神色:“堇顏,我隻是想守護你。從此以外,別無所求。”話音方落,他的身子化為一道光芒,沒入了她插在頭上的發簪——飛鳳簪!

一陣山崩地裂的聲響傳來。被鐵鏈固定在天地之間的懸圃,此時竟然已緩緩移動,向著雲端飄去。秋水風行站在昆侖山巔,一臉桀驁,手指著懸圃,朗聲道:“我死之後,將棲息於懸圃之上,棲息於飄**於天空的城池,永遠守護廣袤的大地。”東方一輪新日躍出,萬道金光頃刻間灑滿大地,照耀在他的身上。

堇顏與秋水風行遙遙相望,被淚水和塵土蒙住的麵龐綻放出如花笑靨。

青鳥之王的容顏刹那間枯萎,她囈語道:“亂世,亂世即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