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朔風漫卷,褐黃的沙子遮天蔽日般掃過去。風沙過後,沙漠是空闊而寂靜的一片。平靜的沙漠上忽然沙粒滾動,沙粒從玄色披風上簌簌抖落,渾黃的天幕下出現一張年輕俊朗卻風塵仆仆的臉。他騁目向西方望去,看見遠遠奔湧而去的滾滾黃沙,憂鬱的臉顯出肅然的神色。感歎一聲大漠的風景,繼續前行。
走了半日,耳邊忽然傳來急促的刀劍相擊聲。他快步奔走,在一個沙丘後麵便看見當中一個身穿輕甲的少年,正與五人戰在一塊兒。那五人皆是胡人裝束,甚是驍勇,手持彎刀近身肉搏。少年手持闊而厚的大刀,輪轉之間,風聲呼嘯,隻是那五個人拚死相搏,定要取了他的性命一樣,他以一敵五,漸入險境。他看見那少年的臉又驚又喜,便自背袋裏取出幾支算籌來,驟然飛身而出,在他們錯愕的瞬間已將算籌撒向四周。然後大喝一聲:“舒翰,快從坤門出來。”被喚作舒翰的少年看見他麵色一喜,踏坤門而出。他立時發動陣法,算籌圈住的空間,瞬時飛沙走石,哀嚎聲和怒吼聲不斷傳出,那幾個胡人被困在其中,衝突不出來。
哥舒翰看著眼前的少年笑道:“思禮,你來了。”兩人相視而笑,一如十年前他們在洛陽初次相見。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少遊長安的少年如今已是決斷的將軍。昔日飄逸書生卻多了一份鬱悒之感。
王思禮問道:“舒翰,你怎麽不是在敦煌城中,而在這裏?這些胡人為何為難你?”
哥舒翰笑道:“我看見你放的花旗箭,知道你要來,便輕裝出城來找你了,想不到會被這些胡人伏擊。我鎮守敦煌,阻撓胡人南下,他們自是欲殺我而後快!”
王思禮會心一笑:“路途之上便聽聞有哥舒翰將軍鎮守西北,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身著甲胄的少年微微一笑,轉而問道:“思禮,小裴可好?”
王思禮臉上的笑意忽然就黯淡下去了,沉默半晌,緩緩道:“她,得了怪病,怕是……”
哥舒翰神色乍變,情不自禁地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吼道:“你說什麽?我走之前不是讓你好好照顧她的嗎?你,你怎麽可以在她病重的時候丟下她一個人!”
王思禮猛然抬頭,眼中有隱忍的憤怒和心痛:“舒翰,當年你我少遊長安,結為莫逆之交。在長安梨林中我們同遇小裴,你我都喜歡小裴。你卻留書一封,囑我好生和她相守,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嗬嗬,你道感情是施舍便可以得來的嗎?這些年來,我陪在她身邊,她心中想的念的不全都是你?我是喜歡她,正是因為喜歡她我才來找你,希望你能夠回去見她。她,真的活不長了,我希望她即便死去,也是幸福的、毫無遺憾的死去。”
哥舒翰的頭緩緩垂了下去,顯出衣襟後麵猙獰的傷疤,那是在戰場裏出生入死留下的。在戰場上無數個生死一線的瞬間,他想起的哪個人會是誰?哥舒翰低聲說道:“我,這便去看她。”
王思禮的臉上忽然笑容綻放,如同明亮的陽光忽然撕裂陰霾的天空。
·2 ·
敦煌城,都護使府。
哥舒翰有條不紊地向屬下吩咐走後的事宜。在他吩咐妥當之後,一個謀士問道:“將軍,看來您是要離開敦煌一段時間了,不知所欲何往?”
“長安。”
此言一出,群僚大驚。謀士規諫道:“將軍,長安之行萬萬不可。奸相楊國忠,早就欲除將軍而後快。隻是因為將軍鎮守西北,手握重兵,不能得手,此行一入長安,難保不會被刺殺。請將軍三思而後行。”
王思禮聽聞後,怔了怔。哥舒翰和楊國忠不和,朝野皆知。隻是不料,已經到了如此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請將軍收回成命!”眾人跪倒在地,請求之音響徹整個大殿。那謀士繼續道,“現今朝綱不振,將軍為國之棟梁,若是為奸臣所害,大好河山豈不又遭胡人鐵蹄踐踏?於國於民,望將軍三思。”哥舒翰看著下麵的臣子一張張熱切誠懇的臉,低低歎息一聲拂袖步入後堂去了。王思禮緊隨而去。
王思禮步入後堂時神情一愣,後堂是一片花園,花園的盡頭靠著一個小山坳。花園連著山坳,滿山遍野種滿了梨樹。那些梨樹在寒風中瑟瑟而立,枯枝虯結,伸向天空。哥舒翰揚著臉龐站在一株枯樹下,從樹枝間透出的斑駁光影投在他的臉上。他的側臉線條堅毅,仿佛風雕雪刻一般。他看著樹枝的眼睛有沉溺的溫柔浮現。
王思禮走到他身邊,一寸寸地抬起頭看眼前的樹。輕聲道:“原來你在這裏種了一片梨林呢。這麽多年,你也是十分的想念那個在梨林遇見的女子吧?你一定不知道,小裴自你離開後,就一直居住在梨林中。你看,你們是一直相互思念著對方的。”
哥舒翰身子一震,眼中漸漸泛出光彩來。他注視著王思禮道:“她一直住在那片梨林?”王思禮緩緩點頭,神色黯淡。哥舒翰拉著他快步往外走去,身上的衣甲隨著他的移動在暮色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微微抬起頭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我一定要去長安。一定!”
大漠殘陽鮮紅似血,投在他的臉上,映出磅礴的緋紅。哥舒翰穿過阻攔的人群,跨馬向著東方絕塵而去。
·3 ·
清晨的長安,天色晦暗。料峭的寒風拂過行人的臉。哥舒翰用披風裹住眉目,低著頭進了長安。
長安城繁華依舊,隻是十年之後,物是人非。哥舒翰輕車熟路地徑直向梨林中走去。穿過長樂街道,左拐,再拐進一條小巷,便是一處掩映在小巷深處的梨林。
哥舒翰的腳步忽然頓住了。那片梨林之中,一襲素衣的女子潔淨得仿佛出水芙蓉一般,抬眼望著眼前的梨樹。徐徐的晨風吹得她長發衣袂飛揚,她是那樣的單薄瘦弱而讓人心疼。那個女子固執地仰望著頭上的梨枝,良久,低低說了一句:“梨花,到底什麽時候開放呢?”哥舒翰心頭一熱,脫口呼道:“小裴。”
她緩緩地轉過身來,看向眼前的人,素淨的臉上有恬淡的微笑漫開,浸潤在空氣中。她張了張嘴,似乎要喊出他的名字,一口鮮血咳了出來,白色的衣襟霎時被染得血跡斑斑,仿佛凋零的花。混合著鮮血的聲音模糊地道:“舒翰,你來了。”
哥舒翰抱住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小裴,對不起。”
小裴倦怠地笑道:“我隻是高興,高興又能夠見到你了。”
哥舒翰的麵色忽然一凝,手按身側的佩刀,緩緩地站了起來。太陽躍出地平線,陽光傾灑而下,梨林中的濃霧漸漸稀薄,顯露出四周的人影。哥舒翰額頭微蹙,看著他們黑衣前用金線勾出的骷髏圖案,自語道:“血滴子?”隨即揚眉大聲笑道:“想不到楊國忠那廝倒是有些手段,我剛到長安,便被盯上。隻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手段留下我?”
四周的殺手緩緩逼近。梨林中的空氣為之一滯,肅殺而令人窒息的氣息彌漫了整片梨林,棲息在林中的鳥兒,倉皇地飛離。哥舒翰的手指搭上了刀柄,青筋暴突。力量被一點點積蓄,刀還沒有出鞘,已在鞘內嘶鳴不已。殺手出手,哥舒翰拚著後背受傷湛湛避過雷霆一擊,在殺手們第一招氣勢已盡第二招未起之際,驟然出刀,刀勢淩厲無匹,西北角的殺手發出一陣慘呼。哥舒翰攬住小裴,緊跟刀勢從西北角的缺口衝出。經過一番奔波之後,終於擺脫了血滴子的追殺,逃出了長安城。
長安城外,哥舒翰放下背上的女子。扶著她道:“小裴,我在長安不能逗留。你,可願意跟我回敦煌?”
小裴蒼白的臉上霎時明亮起來,熠熠笑道:“好啊。舒翰,我一直想跟你回你的家鄉。”
哥舒翰買了一輛馬車,馬鞭揮動,馬車徑直向著南方奔去了。素衣女子伏在車窗上,看著漸漸被拋在身後的長安城,不解地問道:“舒翰,我們不是要回敦煌嗎?怎麽向南方走了?”
哥舒翰在燦爛的朝陽中神采飛揚而自信地道:“我們要是一路向西回敦煌,必然遭追殺。我便出其不意,向南入巴蜀繞回敦煌。那楊國忠身兼川蜀節度使,四川正是他的轄地,他是萬萬想不到我會走這條路的。這條路雖然長了一些,但是免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你也可以安心養病。”她恍然大悟。臉上的神色歡喜起來。
“小裴,快鑽到車裏,不要著涼了。”哥舒翰微微皺眉,關切地道。
小裴幸福地一笑,躲到車簾後麵去了。擁著裘被,在顛簸的馬車中她沉沉睡去,嘴角含笑,仿佛一隻蝴蝶,在飛躍滄海,終於在波浪起伏的海上尋覓到一處樹枝,然後站在上麵,載沉載浮,一睡不願醒來。
·4 ·
馬脫韁的聲音還是驚醒了她。漆黑的夜,無聲無息湧動著令人絕望的氣息。小裴剛欲掀開車簾探出頭張望,卻被他阻止:“小裴,好好待著,有我在,不用害怕。”他的聲音堅定而從容,令她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寧下來。
周遭一片漆黑。哥舒翰的瞳孔驟然收縮,環視四周。前前後後一共十六個敵人,這是棧道的入口,前方隻容一人通行,馬車也是不能回轉。看來敵人在這裏伏擊是早已計算好的。從他一出現長安便被刺殺到一路被人伏擊,看來敵人熟知自己的一切,思到這裏,冷汗自他的頭上涔涔而下。自己行進的路線,除了小裴便隻有他飛鴿傳書告知的王思禮知道了,難道王思禮要背叛他?王思禮現今受他之托,代為鎮守敦煌,若是他背叛……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嗖嗖——!”是暗器的破空聲。空間狹小,無處閃避,而在漆黑夜色中也是看不清暗器飛來的方向,哥舒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聲辨位,將襲來的暗器擊落。
暗器如雨,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手中大刀呼嘯不已,那些暗器擊在刀身上崩出一道火花,在暗夜裏一亮,照出一個清澈而堅定的眼眸。身後的殺手趁著他全神對付暗器時,悄無聲息地掩至他的身後,手中的劍正欲刺下,一聲低低的驚呼響起,哥舒翰驟然轉身,一腳踢飛身後的殺手,滾動的石塊聲夾雜著他的哀嚎聲,那個殺手跌入了深穀。然後,哥舒翰便看見一個從車簾中半露的驚恐的臉。
哥舒翰神情一怔看著眼前的女子,忘了周遭的一切,突然肩頭一痛,卻是一枚暗器打在了他的身上。哥舒翰仰天長嘯,嘯聲在山穀中遠遠地回**不休。他把刀橫在胸前,便如一座山嶽一般。然後猛然掠出,將當先一人立斬於刀下。有的殺手不敢迎其鋒芒,竟向車中一劍刺去,哥舒翰大喝一聲撲到車前,那把劍便透肩而出,他單手握住刺在他身上的劍令其動彈不得,手上鮮血淋淋,仿佛不覺疼痛一般。在殺手戰栗而恐懼的目光中,一刀斬向他的頭顱。一腔熱血從脖頸噴湧而出,鮮血染滿了他的衣襟。哥舒翰護著身後的女子,目光銳利而霸氣地掃過僅存的殺手,在月光下,凜凜如戰神。殺手們膽怯,作鳥獸散。
渾身浴血的哥舒翰駐著刀看著身後的女子,仔細打量後笑道:“你沒有受到傷害,很好,很好。”那笑容被襲來的疼痛生生止住,他強忍著疼痛兀自歡顏道:“小裴,別怕。有我在,定然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傷害。”
小裴看著眼前的少年,依舊是年輕時的容顏,她伸手輕撫他的臉龐,下巴上已經有了硬硬地胡茬,眼淚簌簌落下,一張俏臉如帶雨梨花一般。
·5 ·
此去敦煌,不過三裏。高高的城樓上看見兩點模糊的人影,從樓上欣喜地跑下。須臾,城門大開,一隊人馬衝出,旌旗招揚,直跑到他們身前百步之遙齊齊下馬,急趨幾步,翻身拜倒:“將軍!”聲震四野。
王思禮看著眼前一身風塵的二人:共騎一匹馬被哥舒翰抱著的小裴,精致的眉目有細微的柔情蜜意流轉。她原本虛弱的身體仿佛隨著愛情的滋潤見了起色。他看見二人親密的神情,心頭一酸,小裴的笑容原來隻為他一人綻放啊。隨即想到他們可以幸福地在一起,這樣也好。他展眉微笑,鬱悒的臉上有笑容漾開。
哥舒翰目光向他射來,一反往日的淡定溫和,目光深寒,馬鞭向著他遙遙一指:“來人,將他拿下。”
王思禮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一臉不解道:“舒翰,你為何擒我?”
哥舒翰從馬上高高地俯視他,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沉痛和悲憫:“你當真不知嗎?我和小裴行走的路線,除了你,還會有誰知道?這一路我們不停地被追殺,難道不是你幹的好事嗎?想不到我最好的兄弟,居然也會失去當年兼濟天下的理想被楊國忠收買?”
王思禮剛剛神采煥然的臉又迅速地黯淡下去了。他低頭不語,竟是不做任何辯解。哥舒翰看他默認,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的人將他帶下去。從他們身前經過時,王思禮抬起頭來,默默從哥舒翰和小裴的臉上掃過,笑容苦澀:“希望你們能夠幸福。你們……都要好好珍惜對方。”
哥舒翰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洶湧,小裴一臉哀婉,看著眼前人,欲訴還休。王思禮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想要說什麽終究沒有說出來。頭一低,隨著押送的士兵走了。
在萬軍麵前,哥舒翰握著小裴的手,驕傲地說:“你們要記住,她,小裴,是我的女人!”王思禮漸漸遠去的身子一顫,又蹣跚著隨著士兵走了。
都護使的府邸中。哥舒翰將小裴安排在一間雅致的房屋中,梳妝台是她喜歡的黃梨木,胭脂水粉是蘇州慶坊所出的,香爐中燃的香是她喜歡的蘭庭香。女子看著眼前的東西,會心微笑,他是怕自己住不慣這風沙中的城市,便用盡一切心思讓她歡喜。她走到小軒窗前,伸手一推,一片陽光湧了進來。她望向窗外,身子卻是呆住了。
隨即,小裴提著裙子邁著碎步跑了出去,在重重回廊的盡頭,停住了腳步呆立。在她的眼前,展開一片漫山遍野的梨林。小裴仿佛癡了一般,半晌之後慢慢地走到一株梨樹下,仰首觀看。眼中有波光**漾,她用力地仰著頭,不讓淚水落下來。
哥舒翰在她身後,淡淡笑道:“十年前我回到敦煌時,便命人除去後院的其他花草,遍種梨樹。諺語說,梨五杏四,我以為第五年時這些梨樹會開花結果,卻未能如願。問了熟諳農事的老人才知道,敦煌地處大漠,梨樹是不會開花結果的。這些年來,我年年站在這些梨樹下,想念著我們在長安梨林的初次相遇。”哥舒翰的手掌探出,握住她的雙手,低聲感慨道:“想不到十年後,我們在這片梨林下牽手。”
小裴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這個十年前棄她而去的男子,原來一直都對她念念不忘啊。她用力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掌,喃喃說道:“梨花,會在什麽時候開?”然後身子一晃,站立不穩,哥舒翰急忙伸手扶住。
·6 ·
哥舒翰請了九州最好的大夫,他們齊聚在小裴的房間外,一籌莫展。他們一邊皺著眉一邊歎息地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怪病,查不出任何病因,卻是氣血漸弱。”在哥舒翰的再三懇求下,無奈開了一些補氣血的房子,診金都不願意收,便佝僂著遠去了。
而小裴卻顯得比往日更加歡快了,她憐惜地伸出手去撫平他緊蹙的額頭,寬慰道:“舒翰,你不用擔心我,我能待在你的身邊,就已經很開心了。”
“嗚嗚嗚……”號角聲響起。傳令兵惶切地奔入道:“將軍,吐蕃來犯!”
小裴麵色乍變,哥舒翰淡定如常:“知道了。”卻並沒有動身出去察看的樣子。吐蕃屢次來犯,屢次敗北,這次來犯,他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此刻,在他的心中,還有什麽比她更重要?小裴再三催促,他才動身出門。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小裴不顧丫環的阻攔,來到梨林深處。然後在一株梨樹前站定,怔怔地看著梨樹,一站便忘了時間,直到哥舒翰急切的呼喊聲響起,她才驀然驚覺,發現梨枝掩映後的那個人正在為他著急。小裴輕聲喚道:“舒翰。”他循著聲音欣喜地奔來。
暮色低垂。他微微不屑地問:“小裴,這一個月來你天天來看這些梨樹,為什麽呢?”
小裴輕輕笑道:“我在等這些梨樹開花。我好想在死之前看一眼梨花。”
哥舒翰有些生氣地道:“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要提死字!再也不許!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也會好好地在一起。”
小裴忽然驚呼一聲:“舒翰,你受傷了。”
哥舒翰毫不在意地一笑道:“無妨。賊兵這次好像知道我的兵力部署一般,居然可以占我先機。今天出師不利,我鳴金收兵,明天再和他們大戰三百回合。”
小裴身子一震,低頭良久不語。哥舒翰看著她憂心忡忡的神情,忽然從身側抽出佩刀,在左手的手掌上一劃,然後不由分說地在小裴的右手手掌劃上一刀,兩個人掌心那條被刀劃出的線便有鮮血泌出。哥舒翰將攤開的手掌貼著小裴的手掌,笑容疏朗道:“小裴,你我掌心相對,從此以後心心相印。你我二人鮮血交融,從此以後,生死不棄。”
小裴突然甩開他的手大叫道:“不可以!不可以!”
哥舒翰踉蹌著退了一步,顫聲問道:“小裴,你……你不喜歡我了嗎?”淡薄而瘦弱的女子突然拔起他插在地上的刀瘋狂地向哥舒翰的左臂斬去。
哥舒翰大驚失色,側身躲過,然後手指搭上刀背,將刀奪了下來。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急切地問道:“小裴,小裴,你怎麽了?”
白衣女子忽然放棄了掙紮,仿佛脫力一般,軟軟地垂了下去。口中喃喃地說道:“冤孽,冤孽。”
哥舒翰抱著白衣女人往梨林外奔跑,口中不停地喊道:“大夫!大夫……”忽然痛吼一聲,摔倒在地,渾身在地上抽搐不已。
白衣女子從他的懷中滾落,頭發披散下來。她的一張臉扭曲著,麵目猙獰。她指著地上的哥舒翰狂笑道:“你終於要死在我的手上,真是天意!我的血中有血毒,想不到你居然會把自己的手割開和我行血執之誓!我的毒血混入你的身體,你必死無疑。真是蒼天有眼!”
哥舒翰痛得含糊不清地道:“我不信,不信你會想殺我,你那麽愛我,又有什麽理由殺我?”
小裴長發飛揚,冷冷道:“我正是因為愛你才殺你!十年前,你拋下了我一個人走了,你知道這十年來我是怎麽過的嗎?我每日飽受思念煎熬,對你恨之入骨,我發誓要親手殺了你,便投靠了你的宿敵楊國忠。我要把我這些年所受的苦統統還給你。你怎麽舍得,怎麽舍得離我而去,舍得我難過?你不知道,你一路受到的追殺,都是因為我在沿途留下了記號。今日吐蕃攻城得利,那是我一入城,便到你書房盜了兵力部署圖傳給楊國忠,楊國忠又傳給吐蕃,借吐蕃人之手殺掉你!”
“小裴,當年我離開你是自覺一生軍旅奔波,不能給你片刻安定。我因為不能給你幸福,才選擇離開。難道我現在回不去了嗎?”哥舒翰心痛如刀絞,遠勝血毒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不住地收縮著身子,衣衫已被他抓破,肩上那道深深的傷疤赫然顯出。
那個女子看到她肩上那道在棧道為她擋劍所受的傷疤,眼波一頓,隨即咯咯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放心,我會陪你一塊死的,我早該死了,現在和你同赴陰間,讓你在陰間亦是不得安寧。”語畢,便撿起地上的大刀一步步向哥舒翰走去,她看著在他腳下抽搐的男子,看著他眼中的哀痛和失望,淒然一笑,舉刀自刎,身子便撲倒在了他的身上,喉間腥熱的鮮血流入哥舒翰的口中。
女子的氣息漸弱,漸漸模糊的眼中映著大片的梨林。周遭的梨林刹那間開滿了梨花,雪一樣白的梨花滿山遍野的絢爛,梨花的清香在暮色中飄散。女子的眸子忽然無比澄澈,彌漫著繽紛的梨花。她嘴角露出微笑,多麽美好的幻覺。
在死亡的那一瞬間,她仿佛看到,長安城小巷深處的梨林,一襲白衣的女子站在盛開的梨花叢中,落英繽紛。一少年劍客和書生不小心闖入,先是驚豔,繼而談笑如常。眉目俊朗的劍客說道:“姑娘別動。”然後取了一支梨花插在她的頭發,眼中柔情蜜意流轉說:“姑娘好美。”女子羞澀地笑了,隻是因了那少年的一麵,便耿耿思念了十年。
·7 ·
又是黃昏時分。恢複了俠客裝扮的哥舒翰和書生青衫的王思禮站在一座孤墳前,悼念死者。哥舒翰輕輕撫著墓碑道:“小裴,我終究還是錯怪你了。”
“小裴,你用自己的命救了我,我就什麽都明白了。你先前確是恨我,才去投靠楊國忠,泄露軍機給吐蕃。但是後來,你卻恨不下去了。”舒翰說,“血毒是楊國忠用來控製血滴子的毒。這種血毒無藥可解,隻是每隔七天服食一粒藥丸控製血毒,唯一的解藥同樣是下毒人自身的血。你後來心中悔改,不願再幫楊國忠,才斷了藥丸,導致昔日被壓製的毒性越來越強。你我鮮血交融之時我亦中毒,你便決意一死用來救我。你那番讓我心灰意冷的話啊,無非是想讓我對你失望至極,然後徹底忘掉。為何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王思禮亦是對著孤墳低聲說道:“小裴,從舒翰命人把我抓起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個人一定是你。然而,我卻漠然承擔下罪名,就是希望你能夠珍惜眼前的幸福,你珍惜了,我很寬慰。如今,你看著舒翰安然無恙,在九泉之下也該安息了吧。”
“終究是我負你啊。”這個身經百戰麵對無數死亡的男人從未掉過一滴淚,如今卻已經泣不成聲。他在這山崗上環顧四周,山野上下,千樹萬樹梨花開,“小裴,你看,梨花開了。一如我們初次相見。隻是,看花的人隻剩下我一個了。”
王思禮拍著他的肩膀勸慰他,眼角裏也有淚花閃爍——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啊!哥舒翰對身側的知交好友道:“謝謝你,思禮,若不是你出謀劃策,我還退不了吐蕃兵,更不會想明白這一切。”
叮叮當當的聲音傳來,哥舒翰的眼睛注視莫高窟的方向,那裏有工匠們在開鑿石窟。他顫巍巍地直起身子,走下山崗,向著莫高窟走去。身後,一縷斜陽照在墓碑上:愛妻裴六娘之墓。
·8 ·
哥舒翰一身塵土,手中拿著鑿子眯著眼睛觀看眼前這幅親手鑿出的壁畫,笑容在他布滿石屑的臉上盡情綻放。
壁畫中,一個飛天,寬袍廣帶,自由地飛舞在空中。她左手提著花籃,右手撒下漫天的花朵。承接鮮花的芸芸眾生中一張執著而淡定的臉,依稀是他自己的眉目,仰望著飛舞在空中散花的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