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沈釀歌一遍一遍地讀著這首詩,腦海中忽然浮現這些天來常常做的一個夢:
一個女子,站在一片不知名的樹林中,她頭頂以及四周繁花盛開,花色輕盈粉嫩,不盈一握。在她遙遠的背後,藍黑色的海水無聲湧動。
那個女子白衣勝雪,映著嫣紅的花叢,巧笑嫣然,對他招手,用風吹花朵般的聲音喚他:“釀歌,你來。”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窗外的花園,鬱鬱蔥蔥,百花盛開,繁複似錦,卻獨獨沒有桃花。他問身邊的管家為什麽院子裏沒有桃花呢?桃花又是什麽樣子呢?
管家皺如樹皮的臉龐突然間枯萎如死灰,喃喃地重複道:“桃花……桃花……!”那聲音漸漸地變成了囈語,臉上的恐懼之色越來越重。突然發了一聲喊,跑了出去。
他一邊跑一邊用喑啞的聲音說道:“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倉惶的腳步驚起一片棲息在花樹中的飛鳥,飛鳥張開的翅膀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翅膀下是抖落的花瓣,從空中簌簌而落。
釀歌看著這個老人佝僂慌張的背影,不明所以。
然而,釀歌卻並未在意,心中開始無端地喜歡桃花起來。隻是,那是怎樣的一種花呢?
牽了匹馬出去,在小鎮四處溜達。這是一座臨海的小鎮,名喚思安。因為臨海,小鎮中常常飄著海水鹹濕的氣息,即便是在春天,依然霧氣縈繞。
釀歌騎著馬從小鎮上每戶人家的花園經過,可以看見出牆的紅杏聞到馥鬱的花香,然後探頭往花園裏看去,一株株花樹仔細地看過去,海棠,桂樹,梨樹……
看花時偶爾會被人家撞見,他們微笑著說:“公子在賞花啊?”
釀歌微微頷首:“是啊,我在找一種花,桃花。你們見過沒有?”
剛剛還在微笑的樸實人家的臉色突然慌張起來,倉促地說沒有見過沒有見過。然後低著頭快步消失於沈釀歌的視野。
找遍整個小鎮後,他騎著馬站在小鎮大街的中央,悵然地想,為什麽這個小鎮會獨獨沒有桃花呢?而且,每個人都會談桃花變色?
天色將晚,太陽西墜。小鎮的大街直通海邊,釀歌抬眼望去,便看見了那片鋪滿霞光的蒼茫的海以及那座籠罩在暮色中的孤島。
那座孤島正對著小鎮的大街,然而卻從未聽聞有人說起過那座孤島,甚至靠海為生的漁人都從來沒有踏足一步。隻是一些膽大的漁人說起,那座島終年霧氣繚繞,從未清楚地顯現過。陽光強烈的時候,隱約可以看見伸在空中的已經枯死的枝丫,經年不見生長花朵。
他忽然篤定地想,那座島上的樹,一定是桃樹。
他回到房間,久久不能入睡。他對自己說:“到那個孤島上去,到那個孤島上去。”他被自己這個熱切的想法嚇了一跳。
窗外蟲鳴啁啾,大霧彌漫。他不知不覺睡去,夢中那個女子,站在一片不知名的樹林中,她頭頂以及四周繁花盛開,花色輕盈粉嫩,不盈一握。在她遙遠的背後,藍黑色的海水無聲湧動。
那個女子白衣勝雪,映著嫣紅的花叢,巧笑嫣然,對他招手,用風吹花朵般的聲音喚他:“釀歌,你來。”沈釀歌應聲往那個女子的身邊走去,夢忽然就醒了。
沈釀歌有些懊惱,這個夢每每到此戛然而止,讓他始終不知結尾。
他把頭轉向窗外,晨光慵懶地落到他的眼睫上。有疏朗的笑意漫上嘴角,這樣晴好的天氣讓人心情頓好。
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褪去,便聽見嘈雜的人聲四處響起,四處奔跑著混亂的腳步聲。釀歌的門被撞開了,那個一直侍候他的青衣童子小崖語無倫次地說:“公子,管家……他……他……死了!”
沈釀歌披衣而起,跟著青衣童子匆匆趕到側院下人居住的房間。
因為是管家,得於獨居一屋。桌案上的賬本攤開著,而他的衣服也沒有褪去,看來死之前還在作賬。他倒在房屋的中間,脖子上有一道又細又窄的傷口,身下是一攤已經凝固的猩紅的血。他的眼睛驚恐地睜著,麵容扭曲,充滿著不可置信。在他的眉心有一枚粉紅的花朵,五瓣,淡淡的清香飄**在屋內。
醜陋的死亡和美麗的花朵相映,突然讓人覺得莫名的詭異。
沈釀歌端詳著被他撚起托在指間的花朵,微微蹙眉,那般輕而小心地說:“桃花?”
·2 ·
周圍的人聽到這兩個從他口中吐出的字,臉色忽然變得煞白。
沈釀歌沒有想到,他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桃花。他終於明白,他在夢中所見的花便是桃花。他仿佛又聽見那個人麵桃花相映紅的女子對她招手說:“釀歌,你來。”
沈釀歌低頭沉思,這樣細而窄的傷口,是被薄劍所傷。自己亦是名滿江湖的用劍高手,卻也看不出這樣的劍傷出自何人之手?管家與人素無仇怨,怎麽會無端被殺呢?
他的父親沈醒言良久靜默,仿佛一尊雕像那樣立在那裏不動。目光落向東方,一輪紅日,從孤島後海水中噴薄而出,躍出海麵的一刹那,傾灑的光芒讓他的眼睛為之眩暈。
“賣桃花,賣桃花……”清晨的街上忽然傳來清脆的聲音。沈醒言的身軀一震,顫聲說道:“來了……嗎?”他急急呼道,“快喚那個賣花女進來!”
那不過是一個女孩,約莫十一二歲光景,一派天真爛漫的模樣。手中提著一個花籃,躺著一簇深青色的桃枝,綴著已開的桃花甚至未綻的花蕾,花色鮮豔,猶帶露珠。剛才見到了一朵桃花,此時又見到了桃枝,沈釀歌忽然覺得他離見到桃樹不遠了。
沈醒言的臉上瞬間湧上了無盡的絕望,喃喃地說:“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
他猛然轉身厲聲向賣花的女孩喝問:“說,你這桃花是從何而來?!這思安鎮上可是沒有一株桃樹的!”
賣花的女孩受了驚嚇,委屈得快要哭了。她斷斷續續地說是早起去海邊撿魚時遇到了一個女子給她的,還說拿著這花去叫賣,會有人出大價錢的。
沈醒言聽後歎了口氣道:“我真是急糊塗了,怎麽會想到和你為難呢?”遂喚下人買下桃花,女孩捧著一把銀子破涕而笑,歡喜而去。
沈醒言不住唏噓,額頭擠成一條川字形。沈釀歌心下淒然,他不忍看父親憂心忡忡的神情,卻又有許多疑惑。
“為什麽說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沈釀歌忍不住心中好奇開口問道。
沈醒言緩緩地轉身,一半憐惜一半疼愛的目光忽然間潰散。他悵然說:“我兒,這隻是一句隨口說出的話,你不必在意。”
沈釀歌嘴上答是心中卻已覺得蹊蹺。隱隱覺得這件事情必然和那座島有關,躊躇片刻說:“爹,孩兒想乘船出海到孤島上看一看,我想查出管家的死因,為他報仇……”
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生生打斷,沈醒言抖動著斑白的胡須,一張臉因激動而漲紫,他不停地說:“不許去!不許去!”
沈釀歌被他父親的反應嚇了一跳,他想不到父親的反應會這麽強烈,仿佛對那座島極其恐懼。沈醒言指著他的鼻子說:“你!你給我回房間待著,沒我的命令哪都不許去!”
沈釀歌在自己的房屋裏無聊地來回走來走去,心中糾纏漫生,剪不斷,理還亂。管家為什麽會被殺?而殺他的劍法卻又是江湖從未見聞的?這個小鎮為什麽沒有桃花?大家為什麽極其恐懼桃花?為什麽不讓他去孤島,還要將他軟禁起來?
想到煩亂處從書架上隨手取了一本書翻開,入眼卻是宋朝劉敞的《桃花》: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樹香梢幾樹花。隻恐東風能做惡,亂紅如雨綴窗紗。
沈釀歌煩躁地將書扔到一旁去,居然翻書都能翻到這樣的不祥之句。於是倒到**,胡亂蒙了一床被子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沉沉睡去。夢中,她又見到那個容顏如花的女子用魅惑的聲音喚他:“釀歌,你來。”那個安靜的女子,在每個夜晚喚他過去。當他沉淪在這呼喚中準備過去的時候,身體卻開始左右搖擺起來,夢境迅速地抽離。
沈釀歌睜開蒙矓的睡眼,便看見是小崖在搖晃著他的身體,一臉哀傷。沈釀歌的心裏忽然閃過一絲陰影——不會又出什麽事了吧?小崖顫抖著指向他父親房間的方向,哽咽著不發一言。他猛然躍起,踉踉蹌蹌地奔去。
“父親——!”沈釀歌推開門後驚呼道。沈醒言以一種僵硬的姿勢屹立不倒,那雙混濁的眼睛驚恐地睜著,不可思議的神情在臉上凝固。喉嚨上是一道又細又窄的傷口,飛濺出來的鮮血在身下噴成一朵巨大的血花。
在他的額頭上,同樣放著一朵桃花。
沈釀歌伸手一碰,那朵桃花飄飄轉轉落到地上,落到巨大的血花中。
他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低聲地說:“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
·3 ·
辦完了父親的喪事,然後,繼承了家譜。沈釀歌拿起放在祠堂鐵匣裏被嚴密保管的家譜的時候隨手翻了一頁,卻是再也不忍離開,扉頁上是沈家的先祖用朱紅的筆寫著:“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
在整個沈府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的時候,他躲在屋裏安靜地看那本家譜,不眠不休,三天三夜。
最終他紅著眼走出房屋。他說:“去,你們去給我準備一條船,我要出海。”
那些下人麵麵相覷,為難片刻,最終依著他的話做了。
沈釀歌看著屬下出門辦事後便走入屋中,倒下便睡。那個女子,立於桃花叢中,背後是湧動的藍黑色海水,巧笑倩兮,她招手喚他道:“釀歌,你來。”沈釀歌走過去,忽然一腳踏空,覺得身體好像從高中墜落,驀然驚醒。
這個夢的結尾究竟是什麽?
他忽然有一絲不祥的預感,縱身往海邊飛奔而去。還未近海,他聞到撲麵而來的鹹腥的海風中夾雜著血腥味。
沈釀歌往劍鞘一拍,劍錚的一聲躍到他手上。長劍在手,凜然無懼。
然後,他便看見伏在海邊的兩個屬下,眉心各自放著一朵桃花,鮮血汩汩地從他們喉間流出,染紅一片海水。濃重的血腥味四處飄**。
身邊是一隻木船,在海水的拍打中左右搖晃。船底已被一劍洞穿,海水不斷滲入。
沈釀歌的頭發在呼嘯的海風中獵獵作響,淩亂的頭發遮住他的半邊臉龐。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繼而不住地顫抖起來。一陣低低的怒吼自胸腔中沉抑地發出:“這麽多年,什麽仇恨不能忘卻?你們……你們為什麽還要滅我沈家?為什麽阻止我去找你們?”他的劍在空中狂亂地飛舞。
終於,沈釀歌氣喘籲籲地停止舞劍,心頭的狂躁漸漸退去。恨聲說道:“你們阻止我去,我偏要去。”
當即在附近覓了一戶漁人,以十倍於船的價錢租下他的船,朝著小島晃晃悠悠地駛去了。
沈釀歌剛在島上站定,便湮沒於氤氳的海霧中。他極目在這個島上張望,透過重重的迷霧。
島上果真是一片桃林,一望無邊。然而那些橫在空中的枝丫並未向先前傳說的那樣,經年不生長花朵。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爛漫,開到荼蘼。
這些美麗的花朵,陡然讓他的心裏生出莫名的恐懼。
“桃花島。”
沈釀歌輕聲念出了從家譜中得知的這個島的名字,這個被世人遺忘的名字,眼裏閃過濃烈的恨意,隻有這裏有桃花啊。他們身上的桃花都是這裏的!沈釀歌驟然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在桃林中穿梭,熱切而隱忍。
他每走一步都覺得離真相更近了一步,心中的忐忑更甚,卻又覺得忽然有些不敢再前進,不敢去揭開真相。沈釀歌在這龐大幽深如迷宮般的桃林中兜兜轉轉,竟然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日上中天。和煦的陽光忽然炙烈起來,島上的霧如退潮般散去。不多時,隻有稀薄的霧流連在桃枝間不肯離去。
沈釀歌的視野頓時開闊,眼前的這片地方竟是那般熟悉,仿佛無數次見過一般,是……是夢裏見過的!
·4 ·
前方的女子,白衣勝雪,繽紛的桃花將她的白衣染了點點淡淡的紅。她遙遠的身後是靜默湧動的藍黑色的海水。
沈釀歌猜想她既然是這島上的人,定與血案有關。正待拔劍,那個女子的笑容已經漫開,明亮灼灼,連身邊嬌豔的桃花都黯然失去顏色。
沈釀歌沉淪在她風華絕代的笑容裏。那個女子伸手喚他:“釀歌,你來。”沈釀歌失魂落魄地向白衣女子走去,直至身旁。
白衣女子突然冷冷一笑,籠在袖中的手向前一送,便聽見沈釀歌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從恍惚狀態中清醒過來。他一手以劍杵地一手按著插在小腹上的匕首緩緩地倒下。
這……這就是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夢的結局嗎?死在這個女子攝魄術的手上!他顫抖的手自懷中瑟瑟取出一本書來,書頁發黃,年代久遠,正是沈家家譜。他的手突然脫力,拿捏不準,書落在躺滿破敗花朵的地上。
一陣風吹來,書頁呼呼啦啦被吹開。他的眼光落在白的紙,黑的字上:
“庚辰年間,江湖見二人,自名邪王,行事暴戾,喜怒無常,以致群雄震驚,聯手圍剿,曆時三月,終創邪王夫婦。是時,其流亡桃花島,布以奇門遁甲之術,隔阻外人,乃令追殺功虧一簣。然,眾皆懼其重返中原,沈家遂布曆塵劫一毒,以阻邪王及血脈離島,布毒之時,桃花凋敗,寸草不生。若桃花盛開,既為毒散之兆。沈家滯留思安鎮駐守,見兆則檄文傳武林,共剿之。吾所悲者,桃花一開,沈家首當其衝,必遭滅門之禍。吾累後世子孫,愧對先祖。嗚呼哀哉!”
沈釀歌忽然悲涼地笑了起來:“這許多年過去,你們還放不下那些仇恨嗎?”
那個女子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長笑,頭發在風中獵獵飛揚。她麵目猙獰,咬牙切齒地說道:“是誰還記得那久遠的仇恨!是你!是你們!一年前,是你們沈家先出手的。”
“一年前?”沈釀歌反問道。
“你真的什麽都忘了?”白衣女子如秋水般寒冷地冷笑,隻是眉峰微聚,不住搖頭,竟是帶著隱約幾許憐愛。
她的目光縹緲地落在沒有盡頭的遠方,神色漸漸地平靜下來,忽而歡喜,忽而哀痛,種種神情夾雜,似是陷入回憶之中。
·5 ·
我常常站在這裏,背後是深沉狂放的海水,一望無際,一無所有。我的目光穿過無數橫逸在空中沒有絲毫生氣的桃枝,篤定地向東方延伸。
我從代代先人傳下來的書上知道那裏是繁華人世——我唯一的渴望。然而我卻因曆塵劫的毒無法踏出桃花島一步。
我眺望的視線,突然被一個不期然闖入的少年打亂。他說他叫釀歌,一時好奇心重偷偷乘船跑到島上。他俯下好看的臉龐細細地看著我,他說:“小岸,你真美。”他指著大海的另一方說:“小岸,我要帶你去繁華世間。”
我低頭淺淺微笑,荒蕪心野,刹那間開滿鮮花。我說:“釀歌,等桃花盛開,我一定跟你走。”
他的手覆住我的手掌,掌心一陣溫暖。我傾在他的懷中聽他在我耳邊喃喃細語,他說:“小岸,你如此地讓我沉淪,不可自拔。”我仰起臉龐看他溫柔的雙眸,以及頭頂上不知何時才能煥發生機的桃樹——而我曾幹涸的生命,生機盎然。
我帶他去見我癡武的弟弟,他拔劍,劍法凜冽,與我弟弟切磋武藝。弟弟見到外界的武功,興奮得手足舞蹈。氣味相投之下,便和我弟弟結拜。
“釀歌,你的到來,讓我們的生命如此美好。”
從此,他常常偷偷出海來看我們。一切安好,我歡喜地以為會這樣到桃花開放,到他帶我去海水另一邊的人世。
然而,那次他卻許久未來,我和弟弟日日在此翹首以盼。
相思成災。
七日後,弟弟驚喜指著海麵說:“姐姐,你看,哥哥的船來了。”他從船上走下,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目光呆滯,行動機械,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不言不語。弟弟掙脫我的手向他跑過去,他喊哥哥……後麵的話驟然斷裂。
釀歌的劍刺在他的喉嚨,血沿著劍刃流淌,他睜著一雙痛苦的眼睛,不願相信。風從他喉嚨的傷口呼嘯而過,弟弟翕動嘴唇,想說出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響。最終,重重地倒在地上,死去。
然後,他用冷的不帶一絲生氣的眼睛寂然地看著我,提著劍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絲質流紋皂底靴上,粘著我弟弟的血液,一片觸目驚心的紅。我的心,一點一點變涼。
我絕望地喊道:“釀歌,釀歌。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小岸。”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內心似是在極力掙紮。末了,嘿嘿一笑,聲音竟如夜梟般地說:“我叫沈釀歌。”
“沈釀歌、沈釀歌?”我陡然想起你一定是書上記載的世仇沈家之人。他接近我,目的就是殺了我!
頓時,心死如槁木。他的劍刺來的瞬間,我隻來得及將身子偏了一偏,隨即倒地。他以為我死了,其實,他隻是刺中了我的手臂。
我躺在地上裝死,看著他拖著木然的步子回到船上。船艙中走出兩人扶住他。
沈醒言感慨道:“釀歌,你最近頻頻消失以致我發現你居然認識了桃花島的人,他們和我們世仇,我命你殺他你卻堅決不從,不得已才用蠱毒控製你的心智,假你之手猝不及防之下殺了他們。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管家道:“老爺,公子心智恢複,一定會追究此事,恐怕終此一生也會對那個女子念念不忘,為今之計,應讓公子服下洗塵緣,使其盡忘前塵往事。”
沈醒言撚須沉吟:“這座島上的曆塵劫一毒雖說趨弱,但他時常在此身體已受侵蝕,此番又被我種下蠱毒,再加上洗塵緣和他內心掙紮,恐怕會經受不住病倒個一年半載啊。”談話聲隨著槳聲漸漸遠去了。
·6 ·
“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沈釀歌再次茫然地問道。
白衣女子的回憶被打斷,她蒼涼地看著眼前這個讓她愛讓她恨的人,緩緩說道:“我叫左小岸。”
“左小岸。左小岸!”沈釀歌不住地念叨著這個名字,垂死的眼眸漸漸發出光彩。深藏在腦海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的記憶,刹那間複蘇。
是了,那樣刻骨銘心的記憶,任他如何地洗刷,總有一些片段固執地留存。扯動它,記憶便轟然湧至。然而,即便記起了這一切,也已經晚了。
沈釀歌的眼睛忽然有淚流出來:“小岸,小岸……是我負你。但,你又怎能遷怒於我們沈府上下呢?”
那個名喚小岸的女子,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樹林中久久回**,良久方息。她神情悲憫地俯視沈釀歌道:“你以為死去的那些人都是我殺的?”她突然一字一頓地道:“他們,其實是你殺的!”
從指縫間流出的鮮血在地上緩慢流動,沈釀歌因失血過多而麵色蒼白,他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漸至虛弱。
“他們以為你什麽都已經忘記了?其實它們安靜地躺在你腦海深處,隻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它們一直等待著某個人喚醒他,那個喚醒你的人便是首先被你殺死的人。我曾躲在沈府的庭院,親眼看見你夢遊殺人。你的劍刺下的瞬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死不瞑目。”
沈釀歌忽然想起,管家說了一句“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然後被殺。難道……那句話就是潛睡腦海中意識的關鍵?
小岸失去手臂的衣袖在風中拂動,而聲音卻波瀾不驚:“你父親阻止你來桃花島,再次刺痛你的潛意識。我想,以前你父親逼迫你,你內心還是有些惱恨他的吧,所以他也死在了你的劍下。你命人準備船出海,由於你下意識拒絕揭露真相,阻止你出海,你便又去殺了備船的下人。”
沈釀歌用最後一絲希望爭辯道:“那……那他們眉心的桃花又是怎麽回事?那麽短的時間我不可能來到桃花島取了桃花再殺人吧。”
小岸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是我的傑作啊。我要你們沈府上下沉浸在不安之中。同時,也是擾亂他們的視線,不會懷疑到你身上。”
聽完小岸天衣無縫般的解釋,沈釀歌心中一片漫無邊際的絕望,洶湧無聲,內心的激動再也壓不住,大口大口殷紅的鮮血咳了出來。他看著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淒涼地笑了,這雙手,原來沾滿鮮血!
小岸的手輕輕撫過沈釀歌俊逸的臉龐:“釀歌,你一直都是愛我的啊,不然又為何耿耿難忘,又怎會殺了他們。可惜,你負我,所以你必須得死在我的手上。而我,又怎能舍你而去?”
她猛然抽出沈釀歌杵在地上的劍,往脖子上決絕地劃下去。
倒下的時候,她的頭貼著沈釀歌的臉,小岸聽見他囁嚅著嘴唇用低迷的聲音重複著一首詩。在瀕死的瞬間,她無比清晰地聽見那些斷裂的句子: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小岸的臉上忽然湧起一抹倦怠的笑容,凝固。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7 ·
“公子醒了!公子醒了!”有人欣喜地驚呼。
沈釀歌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身邊一張張關切的臉。他的父親沈醒言慈愛地握著他的手道:“我兒,你昏睡一年,今天終於醒來。你覺得身體可好?”
沈釀歌伸了伸懶腰,淡然笑道:“還好。隻是做了個很長而且很奇怪的夢。”沈醒言開懷大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幾日後。沈釀歌在書案前抽出一本《唐詩三百首》誦讀:“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釀歌一遍一遍地讀著這首詩。腦海中忽然浮現這些天來常常做的一個夢。
夢中有一個女子,站在一片不知名的樹林中,她頭頂以及四周的樹上繁花盛開,花色輕盈粉嫩,仿佛不盈一握。在她遙遠的背後,藍黑色的海水無聲湧動。那個女子白衣勝雪,映著嫣紅的花叢,巧笑嫣然,對他招手,用風吹花朵般的聲音喚他:“釀歌,你來。”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窗外的花園,鬱鬱蔥蔥,百花盛開,繁複似錦,卻獨獨沒有桃花。他問身邊的管家:“為什麽院子裏沒有桃花呢?桃花是什麽樣子?”
管家聽到這個問題,皺如樹皮的臉龐突然間枯萎如死灰。他喃喃地重複:“桃花……桃花……!”那聲音漸漸變成了囈語,臉上的恐懼之色越來越重。突然發了一聲喊,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用喑啞的聲音說:“春天來了,桃花開了。沈家也要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