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聞君劍器,冠絕天下。某久居海外,亦聞雅名。盼晤一見,以名劍相贈,不致使利器蒙塵。”那一張桃花箋,外圍飾以鎏金花紋,異常精美,此刻安靜地躺在楚莫辭的手中。楚莫辭白衣勝雪,站在一株盛開的桃花樹下,他抬起眼睛看向頭頂繁密盛開的桃花,仿佛沉浸在繁花盛景之中。在他身後,一名青衣童子微微躬身,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等待他的回複。

良久,楚莫辭似乎從神遊之中回過神來,淡淡地對身後的童子說道:“請代為轉告你家主人,說我不便前往。你現在可以回了。”

那名眉清目秀的童子依然垂首立在這裏,竟無要走的意思。楚莫辭道:“你怎麽還不走?

童子稚聲道:“家主所居之處,甚為隱蔽,不願外人得知。所以,拜帖呈上之時,便要由我帶領公子即刻前往。”

楚莫辭負手而立,清涼如水的眼眸倒映著一樹繁花,他淡淡地道:“桃花旖旎,正值賞花時節,如此良辰美景,豈能因世俗之事而錯過?”他指尖輕彈,那張信箋向他身後的青衣童子飛去,去勢極緩,宛若一片桃瓣自空中緩緩飄落一般。然而,那個童子麵色急變,如臨大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出了手指,抓向那張信箋。

手指接到信箋的那一瞬間,他在空中連連變化身形,落在地上踉蹌幾步方才緩下身形。青衣童子依然恭敬地躬起身子,心中駭然,劍神一指之力,竟然強橫子斯!

楚莫辭皺了皺眉道:“還不走,害我賞花雅興?”

青衣童子長揖與地:“奉我家主人之命,務必請楚公子前往。”

一陣微風吹過,有細細碎碎的桃花瓣落了下來,灑在楚莫辭的白衣之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接住一朵桃花放在鼻邊輕嗅,淡淡的花香沁入肺腑,隻覺得身陷其中,四周皆是花香。忽然,那花香竟是濃烈起來。在這濃鬱花香中,楚莫辭隻覺神思恍惚,腦海中的意識漸漸地迷離。他仰麵栽倒在地上,飄落的桃花一瓣一瓣地落在他雪白的衣服上,如同將他埋葬一般,在眼睛閉起的瞬間,他看見走在他身旁的青衣童子,那樣一張清秀的臉龐滿是平靜。楚莫辭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原來,你是百毒童子。”

能夠役使百毒童子做家童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他已經不願再想了。深深的倦意湧了上來,眼簾也緩緩垂了下去。

·2 ·

楚莫辭的鼻翼葷繞著淡淡的香氣,耳旁回**著浪濤拍岸的聲響。他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精致的閣樓中,香爐中有淡淡的香氣嫋嫋而出,似乎還夾雜了桃花的氣息!

楚莫辭緩步出了院門,發現庭院四周遍植桃樹,院在林中,林在院中,和諧而又統一。他仔細看了看院子中的一草一木,確認了自己依然身在幽蘭小築。他踱到院正中那株盛放的桃花樹下,慢慢仰起頭,望著燦爛盛開的桃樹,腦海之中,疑惑重重。

忽然,楚莫辭一握手中長劍,身形化為一道白光,向前方直飛而去。須臾,他奔到了路盡頭——那是一片廣袤的大海,海水湛藍,波浪層層湧動,拍打在礁石上,在萬千聲響中,碎裂成千萬水珠。此處,赫然是一座孤島。

海風吹拂著楚莫辭的一身白衣,遠遠看去,仿若禦風而行的仙人。此時,一位青衣童子出現在他身後,拱手作揖道:“公子,我家主人有請。”青衣童子在前麵引路,楚莫辭隨著他在林中穿行,亂花漸漸迷了行人眼。

一座竹樓出現在眼前,輕紗曼繞,仿若一座女子的閨閣。

楚莫辭進去之後,百毒童子道:“請稍等,我家主人隨後即到。”言畢,躬身退了下去。而房中,園桌旁正坐著一個英俊少年,自飲自酌,目光滿含笑意地看著他。楚莫辭訝然道:“白如衣,你怎麽在這裏?”

白如衣輕輕抿了一口酒,笑道:“我也是被此間主人請來的。”

此時,門咿咿呀呀地被推開,楚莫辭和白如衣直起身來,進來的是一個滿麵胡須的漢子,他的一隻袖子軟軟地垂在身側,身後背著一柄大刀,刀身極長。白如衣放下酒杯,自語般道:“想不到久居關外的刀王杜絕也來了。”

“還有我……”一陣咯咯的笑聲傳來,一個女子走了進來。那女子滿頭銀發,然而一張臉確是少女般青春明媚,詭異而又奇特。

白如衣眼中有光芒閃過,凝重道:“越奴兒?”

那女子點點頭,發出一連串短促的笑聲:“想不到居然還有人識得我?長江後浪推前浪,多年隱居,卻不知江湖上出了你們這等才俊人物。”

楚莫辭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道:“此間主人請我們來,不知是何目的?”聽聞此言,一時間,四人都靜默了下來。

環珮叮咚作響,一個女子款步輕移,出現在輕紗簾幕之後。雖有輕紗阻隔,麵目模糊,看得並不真切,然而她的絕代風華,依然撲麵而來。

那個女子輕啟朱唇道:“傳聞江湖之中有五大高手,可惜慕容無言已死,如今隻剩下你們四大高手了。”她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便有四個家奴躬身走了進來,手中各捧一個案盤,裏麵放著四樣東西。

美貌女子繼續說道:“這分別是名劍承影,取自梁王墓的千年佳釀,價值連城的和氏璧,具有返老還童之效的天山雪蓮,我要將它們分別贈予你們四人。”

越奴兒笑嘻嘻地拿起那枚天山雪蓮:“你這姑娘真是討人歡喜,居然知道我的心思。你如此大費周章地請我們來,所謂何事?我能辦到,必將為你辦到。”

女子忽然低低地歎息了一聲:“這件事情,必須得你們四個人齊力出馬方可。”

眾人悚然一驚,不知道是怎樣的事情,居然要當今四大高手聯合出手?

那個女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幽幽的話語中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要請你們幫我殺一樣‘東西’!”

白如衣的臉上閃現出一縷嬉笑的神色:“你說‘東西’?難道它不是人嗎?”

那個女子的聲音有著掩飾不住的恐懼:“是……它不是人,它……它是妖怪!”她的聲音十分驚恐。她說:“我們向來安居於這座荒島之上,然而半個月前,島內卻突然不再寧靜,莊中接二連三地死人,所有的死者,都是莫名其妙地喪命。不知道是誰殺的,但是每次死人的夜裏,都可以聽見怪獸的鳴叫,但沒有一個人見到怪獸的真麵目,因為,見到的人都死了。它的力量實在是匪夷所思,所以,我才請天下四大高手前來,合力斬殺這個妖物,還我族人以安寧。些許禮物,不成敬意,還望各位收下。”

杜絕將和氏璧放入懷中,白如衣笑嘻嘻地接過了酒壇,唯獨楚莫辭卻是看也不看身前的劍。

簾幕後麵的女子輕聲問道:“楚公子,這把劍乃上古十大名劍之一,當世無雙,唯有此劍,放能配得上劍神。你何以不受?”

楚莫辭慢慢地舉起了握在手中的劍:“此劍,名為承影,劍長三尺三,寬二寸一,本由長安匠人所製,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鐵劍,卻位列名器譜第二。”楚莫辭目光忽然莊重起來,“所謂利器,不在器,而在人。”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俯仰天地的氣勢,令周圍的人都為之動容。

清脆的鼓掌聲響起,簾幕背後的女子拍著掌,輕聲說:“公子一席話,令小女子深感佩服。若不見上一見楚公子,怕是會很遺憾呢。”環珮響動,兩側的侍女拉開了輕紗,一個女子絕美的麵龐漸漸顯現出來——身形高挑而又婀娜,卻是西域女子模樣,她的眼眸湛藍,如同一波碧水流轉。這樣的美麗驚心動魄。她輕輕一笑,整個人生動起來,滿室生輝。

她看著身前白衣勝雪的楚莫辭,傾心讚道:“劍神楚莫辭,果真名不虛傳。”

“你是何人?”

“胡姬。”她說道。

·3 ·

深夜,每個人都在房間休息。

那樣濃重的夜色,遮蔽了整個世界。寂靜的夜空中輕輕回**著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音。海水中的霧氣升騰了起來,在海水中氤氳、迷散。升騰而起的水霧中,仿佛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隨之慢慢升起,循著夜色向山莊飄去。天光漸漸亮了起來,那漆黑的夜色和濃重的霧氣開始漸漸散去。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落到楚莫辭的眼睫上時,他醒了。楚莫辭走出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伸了伸懶腰。突然,他的臉色驟然一變——血腥氣!他握著手中長劍,向著血腥氣傳來的方向急飛而去。

院落深處,其他三人也已經趕到了。四人推開房間一一查看才發現,房中的人已然早就死去——四個青衣家奴,橫屍在地,麵帶微笑,死狀安詳,仿佛他們不是痛苦而死,更像是一種解脫一般。

眾人的心裏俱是一驚,想起此間主人,慌忙四下尋找。然而,主人房中,並無人影,地上隻有淩亂破碎的衣服——難道,難道她被怪獸吃了?眾人的心頭掠過一陣寒意。

越奴兒努力壓住聲音中的顫抖:“是誰……殺了他們?此間主人武功如何,尚還不知,但是她手下的四個人家奴,皆為一流高手,世間怎麽會有人能在一夕之間同時擊殺他們四人?”難道……說到這裏,越奴兒的聲音已經顫抖了起來。眾人的心頭瞬間產生同一個念頭,是那個東西,是那個妖怪!

杜絕怒氣如潮,手中長刀大力揮出,所經之處,桌椅紛飛碎裂。對麵的牆壁禁不住他刀氣激**,轟然倒塌,露出一個暗房,房間正中是一個巨大的貢桌,貢桌上麵正躺著赤身**的胡姬,麵目之上含著微笑,死狀安詳。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是一幅用布織就的圖案。微暗的陽光下,畫麵上是四個麵目猙獰的人,他們或腳踏怪獸,或手持各種法器;四人的腳下,還有十個麵目模糊的人;畫布的四周,分布著一圈小圖案,形成了曼陀羅的模樣。而胡姬那樣白玉般的身體呈現畫前,宛如獻祭一般。

白如衣喃喃地道:“這是唐卡,西域特有的一種畫。我遠赴西域之時曾見過。這幅曼陀羅道場唐卡,上麵畫的乃是四大金剛,金剛腳下的十個人,是傳說中的侍護十方。”

越奴兒的麵色刹那間變得煞白,她的手指向唐卡右上角的那一幅小圖案:畫麵的主體依然是四大金剛。然而,那侍護十方跪倒在地上,中間那個青麵獠牙的侍護手上捧著一個女人,正在敬獻四大金剛。她麵如死灰,顫聲道:“獻祭!這是藏傳佛教噶爾貢派的獻祭!”

楚莫辭的神色豁然一亮,說道:“具典籍記載,噶爾貢派是藏傳佛教中的一支密派,他們不信奉佛祖,而是信奉守護著四大部洲的四大金剛。四大金剛守護人世,親見世人險惡,便降怒世人,想要毀滅四大部洲。噶爾貢派教眾為了讓眾神息怒,便每隔三十年舉行一次獻祭,從東南西北四方,搜羅當世傑出之人作為獻祭者。啖血鬼所進獻的處子,標誌著獻祭儀式的開始。”

越奴兒的聲音中驟然充滿了恐懼,她舉起手指,一一點向其他三人:“獻祭,獻祭就要開始了!你們……你們都將成為祭品!以你們的鮮血,敬獻給諸天神魔,無可逃避!”她臉上的恐懼之色越來越重,麵目扭曲。最終,在淒厲的長笑之中,奪門而出……

楚莫辭搖了搖頭,歎息道:“越奴兒來自西域,自幼受傳說影響,對此深信不疑,所以才會如此恐懼。”言畢,他走至身前,查看胡姬身上的傷口。

胡姬的身體上竟然不見絲毫傷口。不過,一夜之間,她的皮膚竟然幹癟下去,仿佛一朵絢爛至極的花,在一瞬間枯萎。白如衣麵上亦不複嬉笑的神色,一臉凝重地細細查看眼前的屍體。在胡姬的顎下,赫然發現是四個細小的孔洞,孔洞在蒼白的膚色的掩蓋下幾不可見。這樣的傷痕,宛如被尖銳的牙齒噬咬一般。

白如衣微微蹙起眉頭,如此看來,她應該是被吸血致死。想來,前麵那四個青衣家奴也是如此死去,所以,不見絲毫鮮血流出。

楚莫辭低頭沉吟:“吸血而死,難道真是護侍十方中的啖血鬼嗎?”傳說中,他生性凶惡,啖食鮮血。隨即,他又搖了搖頭,自嘲道,“怪力亂神,向來都是不可信的。”

日已西斜,緋紅如血的光芒自門外灑落。

楚莫辭仰望著夕陽,喃喃地道:“又一個黑夜來臨了。”白如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二人隻有靜默地看著夕陽。

杜絕雙手緊緊握住長刀,仿佛隻有這把刀才能給他一絲安全之感。他嘶聲道:“難道我們要束手待斃嗎?今夜我們都不睡覺,徹夜守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作怪?”

楚莫辭的臉上有淡淡的笑意浮現,夕陽餘暉交織的光影斑駁在他俊逸的麵龐上,有種神采飛揚之美,他淡淡答道:“好!”

夕陽轟然沒入地下,夜色無聲無息地席卷了整個天際。

夜晚,來臨了。

·4 ·

是夜,整個莊園之中燈火通明。

僅存的四人都無心睡眠。楚莫辭和白如衣各和衣躺在**,閉目凝神,用起全身功力探聽山莊內外的動靜,包括蟲鳴草動,莫不納入耳畔。

杜絕坐在**,那把長刀橫放在雙膝之上,他目光炯炯地盯向門外,時刻準備著給來犯者暴起一擊,而越奴兒宛如驚弓之鳥一般,躺在**輾轉難眠。

不覺間,已是深夜了。楚莫辭忽然感覺到有深深的倦意湧了上來,眼簾逐漸沉重起來,仿佛不受控製一般,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最終,他墮入深深的夢鄉。

似乎窺視到了眾人已經陷入沉睡之中,深沉狂放的海水水浪破開,海霧繚繞而起。海霧之中有隱隱約約的身影升起,帶著濃重的海腥氣息,往海島深處飄飛而去,身影漸漸地沒入夜色之中。海水的腥氣,在夜色中格外的濃烈起來,覆蓋了整個海島……

天光微亮時分,楚莫辭才自睡夢中悠悠地醒轉過來。他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居然在**睡過去了,猛然一驚,立刻翻身而起,出了房門——楚莫辭的心中隱隱有一縷不祥之感,仿佛空氣中有死亡的氣息一般。

楚莫辭和白如衣用力撞開杜絕的房門,卻發現他正安然地坐在**,那把等身長的大刀依然橫臥在膝前,且麵帶微笑,神色安詳。然而,整個房間,四處漫流著鮮血。鮮血自杜絕的胸口流出,在他身下形成巨大的血泊。楚莫辭和白如衣向前查看,但見杜絕胸前有一道傷口,傷口薄而窄,寬二寸二。楚莫辭眼中豁然一亮,這是劍傷,這一劍,由前胸灌入,直透心髒,一擊斃命。

白如衣點頭道:“杜絕徹夜不眠,以待來者,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在一擊之間殺死他?而且,讓他麵帶微笑神色安詳,死得如此心甘情願呢?”

“因為,他是第一個獻祭者。”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森然的聲音,卻是越奴兒批頭散發地走了進來,不過一夕之間,她已憔悴至此。越奴兒雙眼忽然驚恐地睜大,她喊道:“快看,快看!”

白如衣和楚莫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見地麵上被鮮血浸染過的地方,漸漸地顯露出一幅圖案,畫麵上的人,身披戰甲,手持寶劍,怒目而視。猩紅的鮮血中顯露出這位猙獰的神將,令人不寒而栗。

白如衣神色一驚道:“毗琉璃,南方增長天王!杜絕是死在他的寶劍之下?”

越奴兒咧開嘴,咯咯咯地笑,那笑聲宛如夜梟一般,直刺心髒。她不斷地重複道:“獻祭已經開始,我們終將成為諸神祭壇上的祭品,誰都逃不掉,誰都逃不掉……”她一邊說一邊奔跑著遠去,那樣喑啞的聲音在空中久久地回**,驚起了棲息在樹上的飛鳥。

越奴兒飛躥到對麵的閣樓之上,向下一看,卻停止了呼喚,木然呆立,如同僵硬了一般。楚莫辭和白如衣覺得蹊蹺,立刻飛身躍到她的身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但見海島之上景物堆疊,以莊園為圓心,赫然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曼陀羅圖案!越奴兒麵如死灰,沉寂良久,突然放聲淒叫,時笑時哭——竟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恐懼,瘋了。

白如衣看著已經癲狂的越奴兒,神色悲憫,歎道:“想不到越奴兒縱橫江湖一生,卻是瘋了。”他轉過身去,故作輕鬆地說道,“楚莫辭,你說,下一獻祭者會是誰呢?你?我?還是她?”

楚莫辭被白如衣的話驚醒,他的眼眸漸漸清涼:“是她!越奴兒!”

“你如何得知?”白如衣大驚之下連忙追問。

“噶爾貢派的獻祭儀式乃是按著四大天王‘風調雨順’的順序進行,以此求取平安。四大天王中,南方增長天王手持寶劍,司風,如今冬去春臨;北風消而南風起,所以,死者必為從北方而來的杜絕。而身為白色,手持琵琶的是東方持國天王多羅吒,司調,傳說他統領幹闥婆,其為女性,所以,今晚死的人必然是我們四個人中唯一的女性——越奴兒!為了完成這個獻祭儀式,凶手今晚定來殺害越奴兒。”

白如衣擊掌笑道:“那我們便徹夜守護在越奴兒的門外,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5 ·

原本狂躁的越奴兒在房間裏竟然漸漸地安靜下來,渾然不知外麵有兩個人在守護著她。

漆黑的天幕中突然被一道閃電劃破,龍蛇亂舞,緊接著春雷滾滾而來,響徹天際,大雨傾盆而下,風雨飄搖中,藏身於假山之後的楚莫辭和躲在大樹上的白如衣依然巋然不動,任憑雨水從全身漫流而下,隻是緊緊地注視著越奴兒的房間。窗戶上倒映著燈火,風雨飄搖中仿佛隨時會破滅一般。

急促的雨滴敲打著樹葉、石板和屋簷,發出連綿的聲響。冰冷的雨水挾著深深的寒意侵襲著楚莫辭和白如衣的身體,楚莫辭凝神聚力,在淋漓而雜亂的雨水聲響中分辨房間內的動靜。越奴兒均勻的呼吸聲落入他的耳畔,看來,她現在安然無恙。

天邊一陣驚雷滾滾響過,連綿不絕,閃電接連不斷,照亮了整個天際,雨水如注,激流而下。雷聲、閃電聲、風雨聲,一時間交織不絕,在雜亂的聲音中,楚莫辭儼然不能聽識房間內的聲音。

突然,一陣琵琶聲自房間內響起,在諸多聲響的掩映之下,幾不可聞。琵琶聲聲作響,音樂婉轉悠揚,聽者莫不心生歡喜,如聞佛音,令人身心滌**,然而琴音一轉,竟是錚錚作響,隱隱有金戈鐵馬之聲,殺伐之意撲麵而來,那聲音越拔越高,令人心馳神往,在聲音高拔至雲巔時戛然而止。楚莫辭隻覺得身子隨著這陡落的琴音一顫,心覺不妙,身子電射一般躍出,直接撞入門內。白如衣亦是緊隨其後,進入了房間。

越奴兒端坐在臨窗的一方茶幾前,似乎剛才在聽雨一般。楚莫辭和白如衣看著一動一動的她,心中隱隱有不祥之感,緩步踱到她的身前,一看之下,悚然一驚:越奴兒披頭散發,口、耳、眼、鼻,七竅流血,甚是恐怖。然而,她的麵上帶笑容,仿佛非常愉悅的死去一般。

楚莫辭和白如衣對望一眼,內心升起一股深深的俱意。他們二人守在房外,並沒有看見任何人進來,而房間又是門窗緊閉,屋裏麵隻有越奴兒一人,然而,她居然被殺死了!白如衣剛要上前查看她的傷口。楚莫辭伸手攔住他,不用看了,她七竅流血,乃是受到巨震而死。

白如衣麵色一變,琴音,是被琴音震死!

越奴兒的血不停地滴落在茶幾上,淤積的鮮血在桌麵上緩緩流淌,所經之處,茶幾紅色的漆麵開始剝落,漸漸地顯露出一幅圖案來:那是一個人,額高目深,頭戴金冠,身著白色,手持琵琶,麵目猙獰。饒是鎮定如楚莫辭,亦是退開了一步,失聲道:“多羅吒!東方持國天王!”

“難道……越奴兒真的是被多羅吒所殺?難道,大家真的是諸神的祭品,無可反抗,要成為獻祭品。若是如此,人力又豈可抗衡?”

楚莫辭手中提著長劍,失魂落魄地走向夜色中,雨水落在他的眉間發上,漫流而下。那樣的身影孤單、無助,說不出的哀傷。他緊緊地扣住手中的劍鞘,嗆然拔出劍身,直指長天。一劍在手,楚莫辭身上的抑鬱之氣**然無存,一身桀驁,睥睨天下的氣勢自他的身上散發出來。他仰天長嘯:“無論是魔是神,你可敢現身,接我一劍?”

白如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楚莫辭轉過身來看他,隔著密集的雨簾,他雙眼動也不動地盯著白如衣,似乎要將他牢牢地印在腦海中一般。

白如衣臉上笑容綻放,他淡淡地道:“我知道,下一個獻祭者便是我。”

楚莫辭目光一暗,問道:“你何以知道是你?”

白如衣道:“北方多聞天王毗沙門,司雨,而我白如衣嗜酒如命,所以,下麵的這個人將是我。”他注視著楚莫辭,一抹微笑自唇邊漾出,他說,“你我相交多年,我死的時候能有你這個朋友在身邊,雖死無憾。”

楚莫辭心神激**,手中長劍一震,劍身四側的雨滴立刻四處倒飛濺射而出,他挽住白如衣的手向自己的房間內走去,大聲笑道:“好!從現在開始,你我寸步不離,並肩作戰!”

風雨漸漸止息,天亮了。

·6 ·

楚莫辭和白如衣臨窗而坐。白如衣端著酒杯,輕輕嗅了嗅酒香道:“胡姬贈送的這瓶美酒,端的是天下無雙。我死之前,能飲此酒,實在是快哉。”

楚莫辭心中惻然,一杯酒入口,隻覺得苦澀無比,他強作歡顏勸道:“你我兄弟聯手,縱橫天下,怎麽會死呢? ”

白如衣訕然一笑:“若真的是四大天王要殺我們,彼為刀俎,我為魚肉,你我縱使武功高絕,怕也隻是任其宰割。”

楚莫辭聽得他一番言語,不知如何作答,連忙轉移話題道:“白如衣,你會不會是用了什麽香料,怎麽身上有香味?”

“嗯?不是我身上的香味,是香爐中散發出來的香氣。”

楚莫辭轉過身去,房屋中那座香爐中香煙嫋嫋,氤氳的香氣飄散到空氣中,輕輕一嗅,清香便透入肺腑。楚莫辭站起身來,繞著香爐四處觀看。

白如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問道:“怎麽了?”

楚莫辭輕聲道:“奇怪!這爐香自三天前我來的時候,已在燃燒,到了今天,還在燃燒。我以前沒有留意,看來這爐子透著古怪。”白如衣走了過來,俯下身來仔細查看香爐。

他掀起了香爐的頂蓋,揭起上麵一層放著正在燃燒的香料的格子,香爐下麵是一些白色的灰燼。白如衣用手指撚起一抹灰燼,放在鼻端輕嗅道:“這不過是普通的龍涎香,香料儲備得多了些,所以燃燒了這許多時日。”

楚莫辭眉頭微蹙,點了點頭。他的腦海之中,忽然生出隱隱的不安,又仿佛有一道流光,刹那間照亮了他的容顏。然而,他卻無從知曉和有把握一般。一掌揮出,淩厲的掌風擊打著尚還燃燒的香料,點點火花在薄暮中紛飛亂舞,斜射在他身上的天光,漸漸地暗淡了下去。

夜晚,來臨了。

·7 ·

楚莫辭和白如衣二人相對而坐。

桌子上燭火搖曳,將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飄搖不定。外麵夜色深沉,死神的腳步正在一步步逼近。二人怡然自得飲酒,神采飛揚,言笑晏晏,慷慨激昂處楚莫辭彈劍而歌,卻是李太白的《將敬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白如衣逸興遄飛,重複道:“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白如衣將杯中的酒一飲而下,目光落在白如衣麵前桌子上的劍。

那把劍,即便藏於劍鞘之內,依然有令人動容的氣勢溢散而出,無論燭火怎樣的幽暗,都無法掩飾其內斂的光芒。白如衣撫摸著套在右手上的那枚戒指道:“我平生之中還有一件憾事,江湖中人,皆言我天蠶絲可以攔下天下任何兵刃,而楚莫辭的神劍天下無敵,無人能擋。他們都想知道,我的天蠶絲能不能攔下你的劍。其實,我也想知道……”說到這裏,白如衣淡淡地笑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又怎麽可能兵刃相向……”話音到最後,斷斷續續,竟已是不勝酒力。最終,他俯倒在桌子上,竟是睡了過去。

楚莫辭伸手正待去扶白如衣,半途中,胳膊也是軟軟地垂了下去。他隻覺得腦海之中一片昏沉,眼簾漸漸地厚重,竟是抬不起來一般,那些倦意,一波一波,如同波浪一般侵蝕著他清醒的意誌。最終,他亦撲倒在桌子上,壇中的酒被打落在地,清冽的酒香四散在空氣中。

海水在深沉的夜色中澎湃,水中浮出了一座木船。船頭站立著四個手持各式法器麵目猙獰的人,而在他們四人的腳下,匍匐著十個麵目奇怪的人。船上有磷火升起,在船身上下翻飛,甚是詭異。黯淡的燈光照亮了站立著四人的麵龐,赫然是四大天王!

十方侍護齊聲喊道:“恭迎天王降世!”

四大天王並不言語,向著海島之上飄飛而去,身後迤邐跟著十方侍護。

片刻之後,四大天王站立在庭院中,窗戶上燭火晃動,清冽的酒香在夜空中輕輕地回**。全身綠色,手持寶傘的北方多聞天王毗沙門麵露悲憫之色,口中念動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然而聲調怪異,節奏更是變化莫測,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隱藏其中。

原本趴在桌子上昏睡的白如衣竟如同被蠱惑一般,木然地直立起了身子,先前清涼的眼眸此時如同死水一般,他的左手扣在戒指上,抽出一道無形的絲線,漸漸逼近了楚莫辭……

殺意臨體,楚莫辭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然而,頭腦依然昏沉無比,他艱難地抬起手臂,喘息道:“白如衣,你怎麽了?”

白如衣並不答話,嘴角動了動,露出了森然的牙齒,原本遲滯的身體迅如閃電,用天蠶絲向楚莫辭的脖子勒去!

楚莫辭身體後仰,跌倒在地上,躲過了這湛湛一擊。他趁機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劍,口中氣若遊絲地呼喚著白如衣。然而,任由楚莫辭如何呼喚,白如衣絲毫不見清醒,如同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操控著他一般。

楚莫辭順著怪異聲調的來源方向看去,庭院外麵赫然立著四大金剛,身後跟著十方侍護。毗沙門正低聲念咒,其他三人,目光閃爍地看向正在做垂死掙紮的楚莫辭,仿佛是觀看一隻獵物的困獸之鬥。

從毗沙門口中傳出的聲調,驟然變得急促起來,原本步步逼近的白如衣,驟然撲來,手中的天蠶絲飛射而出,在空中激**出尖銳的聲響。昔日的好友,在此時看來,恰如死神一般,要走到他身邊,收割他的生命。楚莫辭額頭的汗水涔涔而下,口中長嘯一聲,內力急劇流轉,氣息頓時通暢,手中長劍鏘然出鞘,蒼茫的劍光刹時間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令人為之目眩。

四大金剛的麵上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白如衣和楚莫辭終於拚死相搏!然而,他們的笑容生生地止在了臉上。劍光消止,毗沙門站立在當場,停止了誦咒。他額頭上有鮮血緩緩流淌而下,而他的身子轟然從中分裂,倒地。

十方侍護麵色駭然,指著楚莫辭,失聲叫道:“你……你竟然弑神?”

楚莫辭手持長劍,放聲大笑,朗聲說道:“長劍在手,管你是神是魔,一概誅之!”

剩餘的三人不可置信地互換了一下眼神,手持龍蛇的西方廣目天王毗留博叉疑惑地問道:“怎麽可能?你們怎麽會不受迷迭香的控製?”

“迷迭香?”楚莫辭輕聲重複了一遍,“原來那香爐之中所藏的是迷迭香。想來,這種香可以令聞者昏沉,然後再趁機控製別人的心智吧。我也隻是今晚無意間注意到這香爐的,覺得它有些古怪。後來,我又想起杜絕死的那晚,我們本都不欲睡眠,卻都昏沉地睡了過去,這房間又沒有其他事物,所以,肯定就是這香有問題了,所以,我們立刻熄滅了香爐。”

白如衣淡淡笑道:“所以,我們假意裝作依然受了迷迭香之毒,在北方多聞天王音波功的催動下自相殘殺,然後趁你們不備,出其不意,一舉擊殺。”

楚莫辭一振手中長劍,劍身發出一陣清亮的鳴叫。他目光炯炯地喝道:“胡姬、杜絕、越奴兒,你們演戲也該演夠了吧!”

毗琉璃身子一震,驚道:“你怎麽知道是我們?”

楚莫辭道:“這一開始就是你們布下的局,我們四個人被請到島上,然後胡姬立刻死去,而她的那幅畫向我們暗示這是一場獻祭,將由四大天王宰殺獻祭者;越奴兒極為恐懼,相信這是獻祭,不斷向我們重複,我開始以為她是真的恐懼,後來我想了想,越奴兒乃是當世高手,又怎麽可能因為一個傳說而瘋癲?那麽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要讓我們深信不疑,然後等待被殺而不做絲毫反抗;至於越奴兒之死……當時門窗緊閉,我和白如衣守在窗外,一陣琵琶聲後她卻死了,看似匪夷所思,拋開鬼神之說來看,實是一個天大的漏洞。一個人身在密室之中,無任何外來因素,卻死了,那麽就隻有一個可能就是自殺!”

白如衣接道:“所以,越奴兒的死其實是假死。她本是為了讓我們更加深信不疑四大金剛‘風調雨順’的獻祭儀式,然而,她無意間卻暴露出,其實她就是幕後凶手之一;而胡姬,杜絕之死都是為了讓我們相信獻祭儀式,所以,你們必是一夥!可惜,你們如此費盡心機,千般布局,卻不知我和楚莫辭二人卻是天不怕地不怕,更不相信鬼神之說。所以,你們失敗了。”

南方增長天王忽然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猙獰的麵目下傳來女子的聲音,她開口讚道:“好一個楚莫辭,好一個白如衣!”

楚莫辭低低歎了一口氣道:“還有兩件事情我們沒有猜到:第一,你們為什麽不按著‘風調雨順’的順序讓白如衣先死,而是讓他先殺我呢?第二,你們為什麽如此費盡心機地要殺我們?”

三大金剛取下麵具,顯露出了本來麵目。胡姬聲生大笑道:“你們真的以為我們敗了,你可能不知道吧,站在你身前這十三個人,都是當今絕頂高手,合力一擊,你門如何能逃脫?”她的手指輕輕一揮,十方護侍將楚莫辭和白如衣重重圍住,胡姬說道:“那麽我便讓你們死個明白吧。你們的第一個疑問呢,沒什麽原因,隻是我一時興起。第二件事,你們還記不記得,三個月前,你們殺了慕容無情?”

楚莫辭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噶爾貢派乃是吐蕃國教。北慕容和我們吐蕃國主達成協議,要借我國士兵,以南慕容財力為支,北慕容兵法為驅,揮師南下,掠奪中原故地。事成之後,許以城池三十二座為謝。然而,你們卻殺了北慕容世家少主,令事情功敗垂成,國主震怒,便派我噶爾貢教來殺掉你們二人泄恨。而我,便是噶爾貢教聖女。杜絕和越奴兒都是我教教眾。現在,你們可以瞑目了。”胡姬話音方落,雙掌猛然揮下,十方護侍驟然發動攻勢,猛撲而上。

尖銳的迫空聲響起,正是白如衣揮動天蠶絲,在一瞬之間擋下這十人淩厲的攻勢。三大金剛見一擊不成,亦是加入了戰團。

楚莫辭長劍舞動,劍若遊龍,奔回往複,劍勢浩大無匹,他高聲呼道:“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擋百萬師!”劍光所過之處,鮮血飛濺,發出的聲音如同一曲淒涼的挽歌。那十三人合力,竟不能阻他長劍分毫。須臾間,廝殺聲消止。楚莫辭的長劍凝在胡姬身前,其餘十二人,木然而立,海風吹過,紛紛委頓於地,顯然早已氣絕。

楚莫辭憐惜地看著眼前這風華絕代的女子,歎息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胡姬的唇角漫出一縷笑意,一直延伸到眼睛裏,那樣的笑容,令她蒼白的容顏刹那間無比生動。她用弱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問我為什麽要先殺你?那是因為,我怕最後殺你,我會下不了手……普天之下,隻有一個劍神,令我一見誤終生。這座海島,被我布下了曼陀羅道場,隻有我的鮮血才能解開,否則,你們永遠也出不去了。這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亦是最後一件事情了。”

胡姬的笑容如同花朵徐徐綻放,越來越豔麗,在最燦爛的一刻,凝固在臉上,緩緩地栽倒在楚莫辭的懷中。在這一刻,她仿佛得到了解脫,安詳地閉上了眼睛。這個白衣勝雪的男子,他的懷抱,如此溫暖,死在他的懷抱,是最好的歸宿,足可安然。

胡姬身下的鮮血不斷流出,滲入地下,曼陀羅道場慢慢被解開,海島如同顛簸在大海之中的一葉扁舟,劇烈地顫抖,晃動。林立的桃樹緩緩移動,讓出了一條道路,直通海岸。

桃花紛紛而落,灑在楚莫辭的白衣上,鮮豔的桃花,刹時間枯萎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