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嚴冬,大雪紛飛。
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疾馳在官道上,在路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痕,一路向南。車中是一名裹著狐裘的少年,臉色蒼白。他的身子隨著車子上下顛簸,手中卻緊緊地擁著一把劍,片刻未曾離手。車夫滿麵胡須,雙目炯炯,警惕地環顧著四周,他的胳膊纏著繃帶,鮮血已然浸透而出。
馬車從一段山路中折出,視野頓時一片開闊,但見前方一馬平川,在不遠處有一座如同虎踞般的山丘拔地而起,車夫麵色一喜,微微側身道:“公子,藏劍山莊要到了!”
少年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歡喜之色,然而喜色卻驟然在臉上凝結——殺氣!他感覺到濃烈的殺氣撲麵而來。
剛到山腳,四周的樹林忽然電射而出十名殺手,暗器鋪天蓋地,破空聲尖銳地響起。車夫雙掌揮動,擋住了紛飛而來的暗器。
暗器消止,車夫目光凜凜地注視著身前黑衣蒙麵胸繡骷髏的殺手,放聲狂笑:“原來我一路的對手竟是血滴子!”
殺手頭領陰森森地道:“飛廉將軍縱橫沙場數十年,今日命喪我手,可惜……可惜!”言畢,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馬車。飛廉翻身站到車頂上,一一擋下攻擊。
僵持半晌,飛廉漸漸體力不支,一個疏忽被刺中,頓時身陷險境,然而依舊不退不讓,身上的鮮血滴滴滲落,浸染了車篷。
“飛廉將軍,退下。”
一聲虛弱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但見身披狐裘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車轅上,滿臉憐惜:“你一路拚死護我,我連累你受苦了。他們所求者,不過是我手中的劍。罷了,始終不過是一把劍。”言畢,他緩緩將劍遞過去。飛廉大呼:“不可!”
頭領嘿嘿冷笑,右手剛觸到劍身,左手隨即發出一枚暗器,直取少年的咽喉而去!飛廉將軍神色大變……
一道劍光如同流光星火,撞擊在暗器上震**而開,然後,一縷發絲自半空中緩緩飄落。眾人回首看去,但見一個青衣女子青絲飛揚,長袖翩飛,灼若湖芙蕖淥波,令這灰蒙的天空刹那間明亮起來,她仰起臉倨傲地說:“血滴子,你們居然敢在虎丘山下放肆,難道不知這是我藏劍山莊所在嗎?”
弱不禁風的少年遠遠地望著她,天空中有雪花落入他的脖頸,緩緩融化為雪水,沿著背脊而下,冰冷沁心。他荒蕪了十八年的心野,忽然間藤草蔓生,如同絲線一般柔柔地裹住了心髒。他蒼白的臉龐刹那間是細細碎碎的笑容。
殺手頭領伸手接住了紛飛而落的發絲,便是這縷發絲擊飛了他的長劍,他心中駭然,脫口道:“南宮清婉?情絲繞指柔?”據說,南宮清婉是南宮世家三百年來第一任女莊主,以發絲為劍,名為情絲繞指柔。
南宮清婉倨傲地揚起麵龐道:“正是。”
頭領冷哼一聲:“殺!”殺手們蜂擁而上。
南宮清婉眉間一挑,輕聲讚道:“好!”身影轉動,如同穿花蝴蝶,翩躚曼妙,與刀光劍影之中進退自如,不過瞬息間,殺手已然全部倒下,而她的劍卻沒有出鞘。
刀劍聲消。南宮清婉扶起木然的少年,忽然瞥見他手中的長劍——劍身漆黑如墨,氣勢卓然。南宮清婉的眼眸陡然一亮,她半肯定半疑問地吐出兩個字:“湛瀘?”
·2 ·
藏劍山莊。
屋外的雪簌簌而落,繽紛而下的聲音如同淺淺的歌唱。少年倚窗看雪,思緒淡遠。
女子悄然走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夜色之中那些雪花星星點點,是孤單而寂寥的點點白,仿佛隨時就有可能被漆黑的夜色吞噬。她在他的身後輕輕喚道:“公子。”
少年的目光從窗外落到女子的身上,問道:“飛廉的傷勢如何了?南宮清婉答道:“已服了藥,傷勢無礙。”少年點點頭,南宮清婉巧笑嫣然道:“我該喚你公子還是太子?”
少年微微一驚,迎上南宮清婉碧如春水的眼眸,溫和地道:“你叫我遠臨即可。”
南宮清婉莞爾一笑:“遠臨,你攜湛瀘來我藏劍山莊,所為何事?”
遠臨低頭輕撫手中的長劍,自語道:“湛瀘,湛湛然而黑色也。”他的手指搭在劍柄上奮力一抽,劍自鞘中躍出,一股無形的劍氣令燭火為之搖曳。南宮清婉俯身細細看去,令人驚異的是這劍並無鋒刃!然而,那沛然不可禦的劍氣依然撲麵而來。
遠臨的眼中有藏不住的哀傷:“先皇駕崩,將傳位與我。然而,我的哥哥遠近覬覦皇位,欲加害與我。父皇說湛瀘本為王者之劍,隻有得到它才能正式接掌國家。兩百年前,我朝新立,開國太宗與你藏劍山莊先祖乃是生死之交。藏劍山莊將湛瀘贈予太宗,並立下誓言要永遠守護王朝,是也不是?”
南宮清婉斂容頷首道:“是。”
遠臨微微喘了一口氣說道:“藏劍山莊,領袖武林。父皇遺言讓我持劍而來,借助你們的力量奪回帝位。”
南宮清婉正色道:“公子既然持劍而來,藏劍山莊自然相從。”
遠臨原本蒼白的臉色不見絲毫喜悅,隻輕輕歎息一聲。南宮清婉神色閃動道:“公子得我藏劍山莊之助,複位有望,怎還歎息?”
遠臨的目光沒入漆黑的夜色中。風雪卷舞而入,落在他蒼白的麵容上,良久,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骨肉相殘啊!”他的手指抓在窗欞上,輕微地顫抖,關節因過分用力而發白。
遠臨緊緊蹙起的額頭映入南宮清婉的眼睛,這個蒼白虛弱的少年身體之中仿佛蘊藏著令人動容的力量。南宮清婉心中的波瀾一晃而過,旋即平靜,她冷然道:“我身受家族使命,亦必竭盡所能助你。”
說完,她退了出去。遠臨身子略略探出窗外,目光落在她嫋嫋婷婷的背影上。夜空中,傳來一縷淡淡的清香,若有若無,縈繞在他的鼻翼。便如同一隻不可辨識的手,輕輕地撩撥過心弦。
·3 ·
天光微亮。
遠臨伸手推開門窗,便見雙鬢微斑的飛廉筆直地守在門前,遠臨微微一驚:“飛廉將軍,你……好了?徹夜守候,一定很辛苦吧。”
飛廉揚眉一笑,豪氣磊落,道:“末將自當奮力保護皇子。”遠臨心頭一熱,伸手拍拍他的肩,萬千話語哽在喉嚨中。
不遠處人聲鼎沸,遠臨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飛廉恭身答道:“這是藏劍山莊拔劍招親大會。南宮清婉武功高絕,行事鐵腕,是江湖第一奇女子,這樣的女子,亦是心高氣傲,天下的男子如何能入她的眼?她以祖傳的無雙鑄劍術和天外玄鐵鑄造了一把劍,將其劍插入劍池之中。每年十二月初八,劍池水沉,便會顯出它的劍柄,江湖豪傑便會雲集藏劍山莊,妄圖拔出神劍,與南宮清婉成燕爾之好。”
“傳說中的切雪劍?”遠臨問著便向前走去。
劍池旁邊人影幢幢,熙熙攘攘。隔著人群,遠臨的目光落在池麵上——水勢下沉,顯露出一把劍柄,劍柄作雪白色,飾以玲瓏的雪花。眾人緊緊盯著切雪,躍躍欲試,然而卻無一人敢於上前。
“我來!”一聲斷喝響起,山腳下一個少年鮮衣怒馬奔馳而來,眾人自動分開,讓出通道。嗡嗡的議論聲響起:“這不是近年風頭正盛的劍神傳人白雲飛?這劍若連他都拔不出來,天下間恐怕無人能夠拔出。”
遠臨看著這個神采飛揚的少年走向劍池,心竟莫名懸了起來。白雲飛如燕子般從池麵上斜掠而過,池麵一圈圈漣漪接連漾開,如同朵朵鮮花盛開。白雲飛一個輕旋,單腳立在劍柄上,衣帶迎風翻飛,說不出的俊逸瀟灑。白雲飛傲然一笑,腳尖在劍柄上一彈,頭下腳上,抓住劍柄,劍身兩側的池水激**而開,劍身緩緩上升。眾人麵色一驚一喜——劍上升一寸之後再也不動分毫!白雲飛額上青筋暴起,然而手下的劍卻紋絲不動。一縷血絲自他的唇邊緩緩流出。這個少年,居然狂傲如斯,不肯認一點點輸。
一道白練如同天外遊龍斜斜飛來,卷住白雲飛的腰身,將他平平托起送到岸邊。眾人抬眼看去,但見白練回旋著沒入近水樓台之上一個女子的袖中。那女子,衣白若雪,容光奪目,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九天的仙子,高不可攀。
南宮清婉的聲音波瀾不驚:“白雲飛,切雪乃天外玄鐵所鑄,原本沉重,劍池池底的雲母石英與玄鐵相吸,更難拔起。”她話音一頓,臉上有瞬間的黯然,“再者,拔起此劍,還需緣分。”隨即翩飛而下,落在遠臨身前,躬身行禮道:“公子。”
遠臨看著眼前的女子,感觸萬千,要怎樣的辛苦才能統領這莽莽江湖?
南宮清婉的聲音響起:“此人乃二皇子。先皇下詔立他為太子,日前因大皇子篡位謀反,以致流落江湖。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藏劍山莊決意支持太子取回帝位。望江湖中仁人誌士雲集響應。”
遠臨解下腰畔的長劍,高高舉起道:“先祖起於草莽,片刻未敢相忘。今日欲再借天下英雄之力,共圖大誌。”樓上的群雄轟然響應,聲震雲霄:“願傾心相隨,共圖大誌!”
呼喚聲中,遠臨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潔白的手絹上沾滿了血絲。南宮清婉和飛廉神色大變。遠臨寬慰道:“無妨。”然後自顧離去。
南宮清婉探詢的目光落在飛廉身上,飛廉澀然一笑,蒼老憔悴,那樣深而厚的倦意瞬間爬滿臉龐:“他真不應該承受這樣的命運。權力之爭,向來不為外人所知。公子出生的時候便被人下毒,命雖救了回來,卻從此落下病根,心肺被損傷。所以,身體才會如此虛弱。這麽多年,公子一直深深厭倦宮廷權力之爭,無時無刻不想逃離。”
南宮清婉傲然不可方物的臉上有冷峭的神色一閃而過:“身在帝王家,不爭權力,豈非胸無大誌?”言畢,揚長而去。
是夜,寒風料峭。濃濃的黑暗中破出一點兒光亮。
遠臨手提燈籠,身後的飛廉身負一葉扁舟。
遠臨示意飛廉將小舟放入水中,自己跨了進去,正待搖槳向池心劃去。然而,飛廉扣住船舷道:“太子一定要去拔劍嗎?”遠臨的臉龐在燈光的映照下更顯蒼白瘦弱,他緩緩地點頭,無比堅定。他的眼中忽然閃現出初見這個女子時的模樣——白衣勝雪,風華絕代地出現在他麵前。
他的生命蒼白了十八年,直到遇見這個女子。她如同一泓清泉般清冽,持久地滌**著他的身心。他釋然地笑了笑:“總得試一試才好。”水波**開,槳聲響動,掛在船頭的燈籠在水麵上投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光暈。
小船停在池中央,一豆燈火下,遠臨看著近在身側的切雪。劍身大半沒入水中,露出的部分晶瑩若雪,燈光落在上麵熠熠生輝。遠臨屏氣凝聲,雙手握住劍柄,立穩腳步,用力一拔——然而,劍身依然堅若磐石,巍然不動。遠臨身子曲起,如同緊繃的弓弦,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依然沒有放手,哇地一口鮮血噴出,灑在劍柄上。然而,那血不及流動便一點一點被劍吸收。遠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4 ·
夜深。
虎丘山下突然亮起無數的燈火,照得暗夜亮如白晝。山腳下刀光盔甲閃動——藏劍山莊竟然陷入包圍之中。
一陣狂笑在夜空中久久回**,原本沉睡的山莊燈火漸漸亮起。南宮清婉及眾人循著笑聲趕至劍池。
眾人微微錯愕——隻見遠臨乘著小舟停立於劍側。南宮清婉亦是錯愕,隨即醒悟,方知,這個瘦弱的少年的身體裏也隱藏著對她的情意。
南宮清婉的目光順著遠臨的目光望去,近水樓台飛挑而起的簷角上負手而立一名錦衣少年,繡龍衣袂隨風翻飛。他站在那裏,身上散發出俯仰天地的霸氣。他低下眼眸垂望,瞳仁之中有濃重的墨黑,深邃而不可辨識,令人身陷其中。
“哥哥?”遠臨的聲音低低響起,清晰地落入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耳畔,重重地擊在他們的心扉上。無怪乎這個少年有雄霸天下的氣勢。原來,他就是以己之力謀反的遠近皇子!遠近的眼眸忽然湧起倨傲的笑意,身形猛然直墜而下,竟向遠臨直撲而去!
飛廉大驚失色,一招大鵬展翅,雙掌揮動,意圖攔住遠近。然而遠近竟然避也不避,冷哼一聲,袍袖揮動,將飛廉擊退,身形依然直射而去,雙掌探出,湛湛將及遠臨身側。南宮清婉手臂舒展,長長的絲帶從袖間幻化出層層疊疊的圓,以鋪天蓋地之勢罩住遠近的前後去路。遠近的指尖在絲帶上輕輕一彈,層疊的絲帶便紛飛碎裂,他的手掌貼著遠臨的身側擦過,握在了切雪的劍柄上。
一陣劍吟嗡鳴不絕。眾人一臉愕然。
遠近的腳尖在水上輕輕借力,倒飛而起,立在先前的簷角上,切雪依然兀自顫動不已,清脆的鳴響在暗夜中傳出,經久不絕。他垂手端詳:劍身通體潔白,在暗夜中一片雪亮。遠近注視著南宮清婉,笑意融融:“聽聞,能夠拔出此劍者,可以娶南宮清婉小姐為妻。是也不是?”
眾人一時間嘩然,千百雙眼睛落在南宮清婉的身上,屏氣凝聲,等待著南宮清婉的答複。
南宮清婉低下了頭篤定地答:“是。”
一陣咳嗽聲響起,太子因為劇烈的咳嗽而身形佝僂,觸目驚心的鮮血沾滿了他掩口的手帕。在這一刻,他心中的悲哀濃重得幾乎不可承受。
山腳下旌旗展動,持戈帶甲的士兵整齊有序地困住了整個藏劍山莊。眾人心裏亦是暗暗吃驚,不過一夜之間,大皇子竟已布下伏兵。遠近躊躇滿誌地道:“那麽,南宮清婉,你可願做我的妻?”
南宮清婉臉上飛上一抹潮紅,羞澀地笑道:“願意。”眾人心中驚駭不已,旋即釋然,南宮清婉冠絕江湖,心高氣傲,等閑人物豈能入眼。也隻有遠近如此雄霸天下的氣度,方能折服。
飛廉怒斥:“不可!南宮清婉,你已答應為太子效力,如何能夠嫁給敵人?”
南宮清婉眼波流眄,盈盈含笑:“我們藏劍山莊先祖答應世代守衛王朝,遠近和遠臨同為先皇後人,我跟隨遠近皇子亦不算違背承諾。”她的聲音驟然轉為冰冷,厲聲喝道,“來人,將他們請出藏劍山莊。”
“且慢。”遠近轉身,目光落在遠臨身上,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所謂斬草除根,還是將他殺了吧。”
“哥哥……”遠臨話語中隱著顫抖,那一瞬間,哀莫大於心死,骨肉之情終究敵不過這皇權爭鬥。
南宮清婉巧笑嫣然:“遠近皇子,朝野勢力已盡握你手,他已一無所有,毫不為懼。你就饒他一命,以免兄弟相殘淪為天下人笑柄。”
遠近看這眼前明豔動人的女子,緩緩點頭,衣袖一揮:“也罷,留下湛瀘,你們下山去吧。”
遠臨探出手指,緊緊握住腰畔的湛瀘,猛然抬起頭來望向遠近,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不行!”
遠近的眼眸中閃過淩厲的寒意:“你若執意不交出湛瀘,休想活著離開!這王者之劍,它的真正擁有者,是我!”
飛廉向前跨出一步道:“沒有湛瀘在手你就不能名正言順地稱帝,看你如何封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遠近冷哼一聲,身形閃動,向遠臨直逼而去。飛廉如鐵塔般的身形攔在太子身前,雙掌揮出,空氣中激起一陣劇烈的氣流,向遠近卷舞而去。遠近以掌為刀,將氣流從中分開,手指已然扣在遠臨的喉嚨上。飛廉的身子僵立在當場,過得片刻,方才轟然倒下。
遠臨看著飛廉死去,痛聲疾呼:“飛……廉將……”遠近的手扣在遠臨後來上的手指略略用力,最後一個字便被生生卡住。
遠近冷然道:“把湛瀘給我!”
遠臨的目光從遠近的肩膀上越過,落在南宮清婉身上;而她的目光卻是落在遠近身上。自己是多麽的愛慕她,隻因多了一個慕字,便隻得遙遙地觀望她,就連拔劍,也是悄悄地來,生怕被她知曉。想到這裏,內心忽然湧出深切的悲涼與絕望。
遠近手指驟然加力,勢要捏碎他的喉嚨,南宮清婉驚呼一聲:“不要!”遠臨卻已經顫抖著雙手自腰畔摘下佩劍,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緩緩舉起,一道劍光陡然亮起。
遠近鬆開扣在遠臨喉嚨上的手,於瞬息間轉換三十二種身形退避到三丈開外,饒是如此,他胸前的衣襟仍被劍風割裂。遠近眼睛微微一眯,打量著遠臨手中玄色無鋒的劍,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狂喜,湛瀘?
遠近一抖手中的切雪:“你不是不會武功的嗎?那好!我今天就拿你來祭劍。”話音方落,漫天劍影向遠臨罩去。遠臨懷抱湛瀘,一劍平平斬出,天地間陡然充滿了浩然之氣,包容萬物,一往無前,劍勢無匹,卷起漫天塵土。
塵埃落定,眾人方才看清眼前情景:遠臨手持湛瀘指著遠近的喉嚨,而切雪劍卻已跌落在塵土中。遠近麵如死灰,喃喃地說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將士們轟然跪倒,齊聲喊道:“祝賀太子擒獲亂國之賊。”不過瞬間,形勢逆轉至此。
遠臨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陌生的哥哥,有濃重的悲哀自心底升起。他搖頭歎息:“哥哥,你終究還是不懂,湛瀘……”
南宮清婉扶住搖搖欲墜的遠近道:“傳說,歐冶子鑄成此劍,捧劍大哭,因為這是他一生中鑄造的唯一沒有殺氣的劍,而是充滿寬厚祥和之氣,所以才被奉之為王者之劍。王者之劍的劍道在於——仁者無敵。”
遠近聲音熱切地道:“把劍給我,快給我,隻有給我,我才能擁有整個江山!”
遠臨看著手中的劍,落寞而哀傷地說:“哥哥,我想用湛瀘換你手中的切雪。”遠近慌忙抓起切雪,沒有絲毫猶豫,將劍遞向遠臨。在那一瞬間,南宮清婉眼中的光華頓時黯淡。
遠近歡喜地接過湛瀘,向山下跑去,瘋癲地喊道:“我拿到湛瀘劍了,我擁有整個江山了……”遠臨默默地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說:“清婉,我現在有了切雪,你……你可以接受我嗎?”他那麽用力且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劍,仿佛握住了它便握住了眼前的女子。
南宮清婉的身形一頓,看著眼前這個蒼白瘦弱的少年,這善良純真如同白紙一般的少年。不點頭亦不搖頭。她曾以為,如她南宮清婉般的女子,必須要蓋世英雄方能與她並肩齊驅。然而,蓋世的英雄眼中隻有江山,唯獨這個一無所有的少年,卻願意為她放棄大好河山。南宮清婉張口欲答……
原本伏在地上的飛廉電射而起,飛到高台之上,袍袖一甩,漆黑的夜色中盛開一朵絢爛的煙花。他手持令旗,迎風招動,包圍山莊的士兵隊形隨之轉變,困住了往山下奔跑已經癲狂的遠近。將領們奔至近水樓台前,低聲喊道:“參見將軍!”
飛廉的臉龐在明滅的煙花映照下陰晴不定,他的目光緩緩掃視著腳下眾人,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遠臨將湛瀘駐在地上,疑惑地問:“飛廉將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飛廉嘲諷而悲憐地說:“太子,你身在帝王家,卻善良純白,不諳世事,真是悲哀。自我入朝以來,三十年來戍守邊關,功高幾可蓋主,可是我得到了什麽?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著兩位皇子和南宮清婉聚在一起的時刻,將你們一網打盡,坐擁天下!這些士兵雖是遠近布置的,但其實他們是我的舊部。現在,你們可以瞑目了吧。”
飛廉將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猛然揮下,口中低低喝道:“殺!”
無數的槍戈攢刺而來,聚齊的江湖人士拔出兵器,抵抗廝殺。南宮清婉猛然揚起臉龐,滿頭青絲無風自動,她的目光冷若寒冰,淩厲而充滿殺意,射在飛廉的身上,令他的心陡然一顫。
飛廉鎮定心神,手指緩緩地指向南宮清婉。無數士兵如潮水一般湧向南宮清婉,無數刀劍湛湛將及她的身上,遠臨不顧一切地攔在她的身前。南宮清婉輕輕一笑,指尖從飛舞的頭發上掠過,無數斷裂的發絲在她指尖上飛舞,她的雙掌急劇變幻,最終一揮而出,那些發絲泯沒於夜色中,漫不可辨,唯聞漫天尖銳的嘯聲,殺伐之意充塞天地。
飛廉臉色急變,脫口驚呼——情絲繞指柔!正待應變,身子卻是一僵,從樓頂上直直跌落到劍池之中,無數細微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一絲絲地泌了出來,一池清水被斑駁成血紅。將士們看見飛廉橫死,一時呆立在當場,不知所措。
刀劍聲消,空氣中是令人窒息的沉悶。
失去了阻攔的遠近一邊狂笑一邊往山下跑去。南宮清婉目光注視著漸漸遠去的遠近,聲音倦怠:“對不起。遠臨,我終究還是不能接受你。即便你為了我放棄了整個江山,甚至用自己的生命拚死守護我,但你終究無法像他——他什麽都沒給我,但第一眼,我就認定是他。”南宮清婉的臉上忽然湧起幸福的笑容,聲音喜悅,飽含堅定地說:“我要找他去了,縱然他已癲狂,縱然天涯海角……”後麵的話語隨著南宮清婉曼妙飛舞而去的身形漸漸消失在風中。
遠臨懷抱冰涼的切雪,鮮血一口口地咳出,在他身前形成一朵朵慘烈的花。遠臨身子一歪,栽倒在池岸,輕而柔軟的發絲,軟軟地落在他的麵龐,那是南宮清婉的發絲,她在被用作武器的時候名字叫作情絲,使用情絲的武功名字叫作繞指柔。那些情絲懵然間在心底蔓生糾纏,化作繞指柔。最終,不過是緊緊束住了自己,空留一腔想念。
十二月初八已過,劍池的水漲了上來,一重重輕輕拍打著他漸至冰涼的身體,這冷如同最初相逢那日的雪花落在他的脖頸上融化,冰涼沁心,在意識漸漸模糊時分,他看到了那個青絲飛揚風華絕代的女子。淚水自眼角無聲無息地滑落,潤入池水中,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