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果如其名,已經連續三天沉浸在粉色的霧氣中。
且這霧氣一日比一日濃稠,帶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角落裏不斷躥過模糊的影子,全市的失蹤人口也在不斷增加。
我知道,他們出手了。
此時的撒謝爾正在案前忙碌,為我準備即將到來的中晚餐,主食是六月出欄的小牛肉,輔以數量足夠的檸檬與牡蠣,被他整整齊齊地碼在手邊,絲毫不亂。
從背影看去,真的很像形象與實力兼具的三星大廚。
“可以給我一滴你的血嗎,撒謝爾。”
他回過頭,征詢地看著我:“一滴?”
“是的,你可以放一點在我的苦艾酒裏,一滴就夠。”
“不能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直接吮吸撒謝爾的脖頸嗎?”
“呃……”
不是不可以,但是沒有必要吧…….
畢竟噴濺的鮮血會弄髒衣服,一個不小心還會咬到大動脈。
但走到近前的少年卻卸下了圍裙,言詞懇切:“可是撒謝爾喜歡那樣。”
“好吧。”
既然他喜歡,那就用這種古老的方式也行。
他看起來很緊張,立即去洗漱沐浴,接著換上了鉛灰色的燕尾服,露出真絲襯衫翻領,為了更有儀式感,還特地溜到隔壁的花園,采了一支帶露的野薔薇佩在胸口。
坐在床邊的我等得差點打瞌睡。
入夜,他坐在我身邊,輕輕地推了我一下:“這就是初擁,是嗎?”
其實並不是,除非我也給他我的血液。
以為我默認了,他解開那真絲襯衫的領口,**出一段潔白而修長的脖頸,以示邀請。
萬萬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一百六十年過去,我仍然必須喝人血,來彌補自己基因鏈條中的漏洞。
我一邊百感交集,一邊放出了自己隱匿在牙床中的,小小的尖牙。
隻是咬破了淺層的皮膚而已,他卻發出一聲長長的,曖昧的呻吟聲,嚇得我連忙收回牙齒:“痛嗎?”
“不,撒謝爾很快樂。”
此刻,月光給他陡峭的眉骨鍍上了一層銀光,他凝視著我,含著淚的眼睛是那樣地晶瑩剔透,美不勝收。
嘶……
奇怪的撒謝爾,正漸漸讓我也變得奇怪。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消化這種情緒,隻能將責任推回給他:“你真是個任性的孩子。”
“任性的撒謝爾,希望主人可以再來一次。”
我十分心動,但仍然拒絕了他:“不了,我的時間不多了。”
颶風已經登岸,在他們抓到我之前,我必須先完成第一波成長。
我將自己最珍貴的鑰匙托付給撒謝爾保管,而對方好像很嬌弱似的,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床頭。
而我卻站在門邊,整理著自己的襯衫短裙,活像一個渣男。
這姿態似乎有些奇怪。
這次離開也許是永別,於是我道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
“撒謝爾,我們住的小房子,還有那擁擠的床——都是你特意安排的吧?”
他不答,兩邊鬈發散落下來,白釉質地的麵孔漸漸漫上了一層紅暈。
“算了……”
我不一定能回來,如果回不來,糾結他的心意也沒有意義。
等他睡著後,我在他的枕邊留下一句話。
“如果我沒有回來,去享受你的自由,忘了我吧。”
敞篷車一路咆哮,在黑暗的沿海公路上飛奔,一如我的心情。
“身為區區執事,卻想和主人戀愛嗎?”
這在血族,不,在任何一個種族都是忤逆不敬,但對於孤獨的我而言,卻莫名有著奇怪的吸引力。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的話。
“也不是不能嚐試。”
我自言自語的聲音混在外放的嘹亮音樂聲裏,幾乎低不可聞。
身後墨黑的蒼穹裏,漸漸出現了無數飛襲而至的小點,和曖昧詭異的呼喚聲。
“小姑娘,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玩呀?”
我偏頭看向車外,一個戴著寬簷禮貌的女人出現在左邊,她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幾乎和我開到200碼的汽車並駕齊驅。
“不了,我已經有愛人了。”
被我拒絕以後,她嘴巴大張,直裂開到耳後:“德古拉!下車!”
身後席卷而來的眾多吸血鬼也一擁而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詛咒聲。
“德古拉!下車!”
“德古拉!下車!”
“德古拉!下車!”
在聲勢浩大的聲討裏,我猛地打飛了方向盤,馬力拉足的敞篷車如失落的倦鳥一般,勢不可擋而又無可奈何地衝入了漆黑,深沉的大海。
逃入莽荒,這本就是我計劃的一環。
我在冰冷的海水裏浮沉,瘋狂消化著撒謝爾的那滴血。
吞噬是血族最快速,最有效的進化行為,我們能夠快速模擬其他生物的DNA來進行自我完善,然而隻有人類的血液能讓我們飛速蛻變。
但進化的終極卻是狂亂,是自尋滅亡的陷阱。
……
……
不。
我不能迷失。
撒謝爾還在等著我回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我自漆黑的海**醒來。
似乎是墜到了深處,我向上遊了很久,才看到海麵熒熒的月光。
在我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
那是我新生的,蒼白的骨翅,血管豐富的表麵還掛著濕淋淋的血絲。
我嚐試著向上飛,足有數十次才成功飛過海麵,搖搖晃晃地落到海岸邊上。
因為還不能帶著巨大的翅膀平衡行走,我隻得勉強將它收入肩胛,過程中痛得數次倒地。
絕對不是第一次痛,以後就不痛,而是每次用都會痛,我肯定!
難以置信在這關頭,我又一次想起了撒謝爾。
他微微皺眉,耐心又細致的表情,他在古堡幽深的花園裏照料著薔薇的樣子,他時常欲言又止的壓抑,他痛哭著懇求去倫敦求學,又堅持每周寄回熱情洋溢的信件,那上麵大膽而隱晦的措辭……
我似乎忽然想起了許多有關他的細節。
上岸以後,我隨意地搶劫了一個路人的白襯衫,圍裹住如今可觀的上圍,路過的男人朝我吹了個口哨,被我一個掌風拍出了數米遠。
直到第二天天亮,我才搭上回倫敦的電車。
出乎意料,撒謝爾並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