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一百多年,最近才知道有戀愛這東西。
血族沒有愛,在我們久遠的故鄉,呼吸與死亡長相廝守。
強大的吸血鬼往往有數個配偶,尤其血脈強盛的王爵,更是後宮如雲,前呼後擁。
他們也往往不會用絲絨般細膩的柔情來加強彼此的聯絡,雌性往往用激素**雄性,雄性往往一留種便立即逃走,我們的兩性關係比起相愛,更像相殺。
而撒謝爾卻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就像灰白的蘆葦**,漫天輕絮和漂浮在水麵的皎潔月光。
纏綿,溫柔而與世無爭。
“我和你發生了這樣的關係,恐怕不能再做你的主殯人了。”
“為什麽?”
“因為我成了你的未亡人。”
他笑了,攤開一隻修長的手臂,示意我枕到他的肩頭上去。
近看之下,他翡翠綠的眸子被垂下的長睫密密地擋住,唇角俏皮地輕翹著,在穩重沉鬱的氣質之外,還有幾分晴朗的少年感。
“到那時,您會傷心嗎?”
我會傷心嗎?我不知道。
到那時,我也許會頭戴白花,身著黑色包身裙,靜默地站在迷蒙的細雨裏緬懷逝去的那個少年。
後來的漫長歲月裏,哪怕被基因支配著與其他的雄性糾纏,但終其一生,我應該隻和他談過一場真正的戀愛吧。
所以我誠實地回答:“我實在不會撒謊,原諒我,撒謝爾。”
他果然十分不滿,雙手勒住我的腰肢,無限地擠壓中間有限的空隙,直到我們緊緊地貼合在一起:“主人不該讓我嫉妒——”
“撒謝爾的嫉妒就像毒液腐蝕一切,到時候,您必定會對我的貪婪感到失望。”
從撒謝爾冷靜的平鋪直敘裏,我實在難以想象他失去理智的樣子,但是我也沒有反駁,而是溫順地靠在對方的懷裏,像人間最常見的情侶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起狂風。
一滴滴血雨打濕窗欞,很快將地板侵染成斑駁血腥的顏色。
他麵對著我,應該也看到我神色劇變,因此隻是溫柔地問詢道:“您又要離開了麽。”
“撒謝爾……”
“我知道了,去吧。”
說完,他就拿過床邊一件衣衫,替我細致地穿戴起來。
我散下頭發,換上蕾絲襯衫與馬甲褲,剛出門就聽到一聲浮誇的歡叫。
“我想為你點煙,我的女王!”
前方,赫爾伯特帶著他的兩名妖嬈侍女就站在右側,在他左邊的矮小老頭,應該就是母親曾教訓過的極端左派布魯赫。
而兩人身後,則是數量眾多的三代、四代乃至半吸血鬼。
為求速戰速決,我用冰冷的口吻表達立場:“我不會打開‘門’,倒是可以把你們都帶回去。”
聽聞此言,密密麻麻的人堆頓時沸騰!
“不!我們不要回去!”
“沒有一處地方,像這裏一樣遍地羔羊!”
“對!”
布魯赫伸出兩隻蒼白的爪子,數次高高按下,人群重歸平靜。
“尊敬的德古拉十四閣下,打開靡非斯特之門,釋放我們受苦受難的同族,讓他們和我們一起在人間共享盛宴,這是血族議會的決定。”
我很納悶:“當前的和平與秩序來之不易,你為何如此著急破壞呢?”
“決策權,審判權等都在議會手裏,請您……”
我搖搖頭:“不要用那種冠冕堂皇的麵孔對著我。”
說完,我足下發力一蹬,再次進化的翅膀展開足有十米寬長,瞬間已出現在他身後:“你不會以為,德古拉氏王權的取得,是靠你在大澡堂子裏泡出來的政論吧?”
“德古拉!”
在強大的血脈壓製下,布魯赫的獠牙漸漸伸了出來,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股惡臭。
“EW,老家夥,你都不刷牙的嗎?”
我一手捂住鼻子,一手還不忘掐著他的脖子:“有種就和我進行最古老的角鬥,我不讚同母親的殘暴,但必要時刻也不吝血腥。”
赫爾伯特試圖打圓場:“德古拉,我們才是同族。”
“你口中的同族是一群嗜血的瘋子,就算我放出他們,你們這種年老色衰的血肉也隻有做下午茶的份,你要好好考慮站隊,不要讓我懷疑你的腦子。”
果然,他被我的毒舌噴得差點厥過去。
這時,我身前的老頭甕聲甕氣冷哼一聲:“那就各憑本事!”
話音未落,他忽然低下頭,狠狠咬向我的手背,而我吃痛之下不慎讓他脫開了控製。
仿佛吹響了進攻的號角,四周數以千計的吸血鬼不約而同地向我攻來,布魯赫隨即逃入人群。
挾持人質失效,我隻能啟動plan B,從身後背的槍套中抽出武器。
看清我手中的銀質霰彈槍,眾人露出忌憚之色,畢竟銀元素會有效阻礙血族傷口愈合,造成失血過多而死。
“誰能拒絕一個槍法很好的美女吸血鬼呢?”
我舉起雙槍,向天空中如雨點般砸落的眾多血族衝去。
子彈用完了,還有獠牙與翅膀,撞擊與尖爪,夭亡受傷的吸血鬼紛紛自高處落下,如在半空下了一場腥臊的血雨,將數公裏以內的地麵全數浸透。
不到半刻鍾時間,我再次輕鬆地抓住了布魯赫,隻是這次為防逃跑撕下了他的翅膀,將那兩片巨大的蝠翅鮮血淋漓地丟擲在地,以儆效尤。
萬籟俱寂,以赫爾伯特為首的其餘血族不敵,隻得無可奈何低頭。
“我要你們宣誓不再背叛,否則——”
我揚了揚手上半死不活的布魯赫,從他翅膀處正噴泉一般湧出數道血箭,將我全身澆得濕透,半邊臉也如同修羅死神一般可怖。
“告訴我,誰才是血族之王!”
萬籟俱寂後,血族浩瀚的聲浪如一道粗野原始的罡風,席卷了狹闊的英倫海峽。
“德古拉!”
“德古拉!”
“德古拉!”
漂浮在人群上空,我拎著垂死的布魯赫冷酷命令:“現在,念出血之公約第一條。”
他垂死掙紮了一下,拖拉著舌頭喘氣。
“王之所在……即、即是吾鄉。”
“所以,現在隨我一起回到‘門’後,你們沒有異議吧?”
靡菲斯特之門,背後即是我們的來處,一個叫做“血海”的高維世界。
和地球雷同,那裏曾生活著一群溫順的生靈,數量足有億萬之多,卻在血族入侵後的短短三年完全淪為血海,一切秩序與文明,被嗜血之欲望盡數摧毀。
我要減滅犧牲,為血族保留退路,這就是德古拉的使命。
高空之下,數千名頭顱相碰,彼此陷入憤懣的竊竊私語,卻被我掀起的颶風快速鎮壓,在幾個小時的亂鬥後,方圓幾裏其他的房屋都已被掀起的狂風打壞,唯有伶仃的一戶在我刻意的保護下門窗仍存。
這時,那完好的房門後出現了一個高挑的身影。
“您要去哪裏?”
他真絲襯衫,騎馬褲,翡翠綠的優美眉眼,隱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撒謝爾,你出來做什麽?”
“您先回答我。”
我將手裏垂死的血族拋到一邊,輕飄飄地降落在撒謝爾身邊。
“把鑰匙給我。”
“……不。”
他態度堅決,步步後退。
“主人是撒謝爾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我呢?是隨時可以被舍棄的寵物嗎?
“在你需要的時候養在身邊解悶,不需要的時候就直接丟掉?”
“撒謝爾!”
我的不耐煩顯然讓他更加怨恨。
因此他當著我的麵,一仰頭,將那把暗紅色的鑰匙吞入腹中!
我曾聯想過無數可能,但沒有一個是當前這種狀況……幾乎在一瞬間,他臉上浮起蜘蛛網般的血色紋路,向潔白的脖頸深處蔓延,整個人如精美的,破碎的人偶般砰然倒下。
再然後就是肢體扭曲,七竅湧血……
如同我的心一般殘破不堪。
在鮮血與殺戮之外,那裏多出了另一種更強大、也更令人痛楚的渴望,他在劇痛中蜷縮的手指攀住我的胳膊:“撒謝爾不想失去主人。”
“所以還是我來吧,既然您不能來追逐我,那就讓撒謝爾永遠追逐您……”
“不,撒謝爾……”
假如這種撕扯心髒的劇痛是愛的話;
假如離開你就會無所適從是愛的話;
假如帶走血族還人類和平是愛的話。
愛,是一種平等而高貴的感情,甚至讓我時時刻刻都咆哮著嗜血的心得到平靜。
“我是愛你的。”
撒謝爾終究用他的生命教會了我,這本不該存在於血族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