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要召開祝捷大會[1],學校今天放假。
據說在練兵場上有慶祝儀式,山狸必須帶領學生列隊參加。我呢,作為一名教職人員,自然也得跟著去。
來到大街上一看,到處都是太陽旗,看得人眼花繚亂。我校學生共有八百來人,由體操老師整理好隊伍,一隊與一隊之間稍稍留出一段空隙,為的是將一到兩名教師安插其間,作為監督。如此安排看似巧妙,實則毫不管用。因為學生都是毛孩子,一個個都以調皮搗蛋為天職,不做點違反紀律的事情就有損於學生之臉麵似的,跟去幾個老師又能頂個屁用?沒人叫他們唱歌他們便自作主張唱起了軍歌,唱過了軍歌又莫名其妙吼叫了起來。這哪像是學生隊伍呢?簡直就是一幫橫衝直撞的浪人嘛。即便是不唱歌不哄鬧的時候嘴巴也不肯閑著,嘰裏呱啦不知在說些什麽。雖說閉上嘴並不妨礙走路,怎奈日本人似乎都是嘴巴先出娘胎的,隨你如何嗬斥都沒用。即便是說話也不是一般的話,專說老師的壞話,可見這幫人是十足的下流坯子。
我原以為上次“值班事件”的學生既然道過了歉,事情也就過去了,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兒。借房東婆婆的話來說,那是我大錯特錯,差了十萬八千裏了。學生是道了歉,可並非是真心悔過之後的道歉。僅僅是懾於校長的命令,形式主義地對我低頭認錯罷了。商人即便低頭認錯也不會改掉其使奸耍滑的本性,學生道完歉後,絕不會金盆洗手,從此告別惡作劇的。
仔細想想,這社會似乎就是由與這幫學生相類似的家夥組成的。興許可以這麽說吧,看到別人認錯、道歉就信以為真,就此原諒了對方的人,才是迂腐透頂的傻瓜。既然道歉是假道歉,那麽原諒也隻需要假原諒就行了——如此考慮應該沒什麽不對吧。看來,若要想對方真心道歉,就一定要痛下殺手,將對方教訓到真心悔過才行。
自從我嵌入到隊伍之間跟他們一同行進之後,“天婦羅”啦“米粉團子”這類的聲音就從未停息過,此起彼伏,根本不知道出自誰的嘴巴。就算知道了是誰說的,等要追究的時候,他們也肯定會抵賴說:
“我又沒說老師你是天婦羅,又沒說你是米粉團子。老師你太神經過敏,太疑神疑鬼,是你自己聽錯了那摩西。”
他們的這種劣根性,源自當地從封建時代以來所養成的惡習,不管怎麽開導怎麽教育,他們也是改不了的。在這種地方隻消待上一年,即便清白如吾輩恐怕也不得不與之同流合汙。現在他們用那種能隨時撇清責任的卑劣手段來往我臉上抹黑,而我隻能吃啞巴虧——天下哪有這種傻瓜呢?他們是人,我也是人。他們是學生,是孩子,這不假,可一個個傻大黑粗的,比我還壯實呢。所以說,不以某種方式報複他們一下,簡直是天理難容。倘若我采用常規手段進行報複,他們肯定會奮起反擊。倘若我說“都是你們不對”,由於他們早就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定然會振振有詞、滔滔不絕地進行狡辯。通過狡辯,他們將自己裝扮得冠冕堂皇,清白無辜,進而攻擊我的不是之處。由於是我主動報複,出於自我辯護的需要,必定要列舉出他們的不是來,否則就達不到辯護的目的。如此一來,明明是他們搗亂在先,可給人的感覺反倒是我無事生非,挑釁找茬。這會讓我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而如果聽之任之,來他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那隻會助長他們的歪風邪氣。從大的方麵來說,也不利於世道人心。如此說來,被逼無奈之下,我也不得不采用他們那種事先留好後路,不會叫人揪住尾巴的手法來進行報複了。一旦到了如此地步,我這個“江戶哥兒”也就徹底墮落了。墮落歸墮落,倘若不這樣,我一個正常人被他們搞上一年,也必定要完蛋。換句話說,要麽墮落,要麽完蛋,兩者必居其一。唉,說來說去,還是回到早日返回東京、跟阿清婆一起度日的老路上。難道我就是為了墮落才來這種窮鄉僻壤的嗎?真是豈有此理!即便回去送報紙,也比如此墮落強啊。
我一麵如此這般地尋思著,一麵跟著隊伍往前走。這時,前隊突然亂哄哄地鬧騰了起來。與此同時,隊伍也猛然停了下來。我覺得有些蹊蹺,便從右側脫離了隊伍朝前方望去。隻見先頭部隊在大手町盡頭、即將轉向藥師町的拐角處堵住了,推推搡搡,跟潮漲潮落似的亂作一團。
“安靜!安靜!”
體操老師聲嘶力竭地高喊著跑來。向他打聽了一下,說是在拐角處,我們這所普通中學的學生與師範學校[2]的學生發生了衝突。
據說無論在什麽地方,普通中學與師範學校的關係都很差,簡直可以說是生死冤家。也不知道是什麽緣由,反正都看對方特別不順眼,動不動就幹架。或許是待在這種鄉下小地方太無聊了,想借此來發泄一下,消磨時間吧。
我也是喜歡幹架的,所以聽說發生了衝突馬上來了勁,立刻朝前方跑去。隻聽前麵的學生嚷嚷道:
“地方稅[3],一邊去!”
後麵的學生則高喊著:
“衝過去!衝過去!”
我從礙事的學生人群中抽出身來,快到拐角處時聽得一聲高亢的號令聲:
“起步——走!”
緊接著師範學校的學生便趾高氣揚地整隊出發了。
看來,爭道風波已經和平解決。也就是說,普通中學這方麵退讓了一步。也難怪,就學校等級而言,師範學校是略勝一籌。
祝捷儀式十分簡單。旅團長念了賀詞,知事念了賀詞,大家一起高呼“萬歲”,這就完了。
聽說餘興節目安排在下午,所以我決定先回住處,將近來一直牽腸掛肚的,給阿清婆寫回信這事兒給辦了。
由於阿清婆上次來信要求我回信盡可能詳細,所以我必須認認真真地寫。可一旦真的提起筆來,才發現要寫的事情太多,簡直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嘴。寫這事兒吧,太麻煩;寫那事兒吧,沒意思。有沒有能夠讓我“唰唰唰”地順溜地寫下去,而又能讓阿清婆讀得津津有味的事兒呢?我思前想後,搜腸刮肚,最後還是一無所得。
我磨磨墨,潤潤筆,盯著卷紙發一會兒愣——盯著卷紙發一會兒愣,潤潤筆,磨磨墨。同樣的事情反過來倒過去做了好多遍,最後徹徹底底地泄了氣。
“書信這玩意兒我是寫不來的。”
長歎一聲之後,我蓋上了硯台的蓋子。
寫信太麻煩了,還是跑到東京直接跟阿清婆說來得爽快。倒不是我不體察阿清婆的用心,隻是按照她的要求來寫信,簡直比讓我絕食三禮拜還難受。
扔下了紙筆,我便一骨碌躺倒了身子。曲肱而枕,眺望著庭院裏的景致,心裏卻依舊在惦念著阿清婆。
當時,我是這麽想的:雖然跟阿清婆天各一方,可隻要如此強烈地惦念著她,那麽我的心意肯定能夠與之相通。既然能夠心靈相通,也就沒必要通信了。她收不到我的來信,或許就會覺得我平安無事了吧。本來嘛,書信隻要在一病不起或一命嗚呼的時候寫寫不就得了嗎?
這庭院有三十來平米大,沒有費心栽種什麽花木,隻有一棵高高的橘樹,從外麵隔著圍牆,老遠就能看得到。我每次回家,總要對其端詳一番。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東京的人來說,結在樹上的橘子,這本身就是稀罕之物。
這翠綠的果實將會漸漸成熟,變成黃色,到時候滿樹金黃,一定非常好看,想必會令人心醉神迷吧。眼下就已經有半數左右的橘子改變了顏色。
我問過房東婆婆,她說這橘子汁水多,味兒又甜,非常好吃。說是等橘子成熟了,盡管讓我吃個夠。我說那就每天吃幾個吧。估計再等上三個禮拜就能吃了——我總不至於在三個禮拜之內就離開此地吧。
正琢磨著橘子的事呢,豪豬突然來找我說事了。
“今天開祝捷大會,想跟你一起打個牙祭,所以特意買了牛肉[4]來。”說著,他便從袖兜裏拽出一個筍殼包,“砰”地扔到房間中央。我在這裏吃的不是紅薯就是豆腐,連上麵館吃碗蕎麥麵、去點心店吃幾個米粉團子都被禁止了,眼下正是嘴裏“淡出個鳥來”的當口兒呢,請我吃時興的牛肉可謂來得正好。我去房東婆婆那裏借來鍋和砂糖,立刻開煮。
豪豬大口嚼著牛肉,問道:
“你知道紅襯衫有個相好的藝伎嗎?”
我說:“怎麽不知道?不就是上次給老秧瓜君開歡送會時來過的那個嗎?”
“不錯。最近越來越發覺,你這小子挺機靈的嘛。”豪豬誇我道。
“那小子開口品味,閉口精神娛樂的,自己倒好,背地裏偷偷地勾搭藝伎,真不是個東西!再說,假如對別人的娛樂寬容一點倒也罷了,可他偏要橫加幹涉。上次他不就說你吃蕎麥麵和米粉團子不利於學校管理,還通過校長之口對你提出過警告了嗎?”
“嗯,按照那小子的邏輯,勾搭藝伎算是精神層麵的娛樂,而吃天婦羅、蕎麥麵和米粉團子就是物質層麵的娛樂了。既然是精神層麵的娛樂,他幹嗎不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搞呢?你瞧他那副缺德樣兒!看到相好的藝伎一進屋,趕緊腳底抹油開溜了。就想著來個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哼!我最瞧不上這樣的。別人一說他,他就說什麽‘我不知道’啦、‘俄羅斯文學’啦、‘俳句和新體詩是兄弟’啦,淨想著怎麽忽悠人。這種軟骨頭根本就不是男人,簡直是禦殿侍女[5]轉世。說不定他老爸就是湯島的相公[6]。”
“湯島的相公是個什麽玩意兒?”
“嗨,我也說不好,反正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喂,老兄,那塊肉還沒熟呢。吃生肉可要生絛蟲的哦。”
“是嗎?差不多能吃了吧——我還聽說,紅襯衫還背著人去溫泉町的角屋跟藝伎幽會呢。”
“角屋?就是那家客棧嗎?”
“客棧兼飯館。所以說要想狠狠地教訓他,就得等他帶著藝伎走進那兒之後,將他堵個正著,然後當麵責問他。”
“要逮著這麽個機會,還得值夜班盯梢吧?”
“嗯,那是自然。在角屋的前麵不是還有一家叫‘枡屋’的嗎?在它鄰街的二樓開一個房間,再往拉門上摳一個洞,就能監視對麵的動靜了。”
“監視的期間,他會來嗎?”
“會來的。當然了,隻監視一個晚上是不夠的,要有打持久戰的準備,至少要連著監視兩個禮拜吧。”
“那可是十分累人的呀。我老爸臨死前,我為了照看他,曾經一個禮拜沒睡覺,過後腦瓜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跟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身體受點累算得了什麽?像他那樣的壞蛋放任不管的話,簡直就是日本的禍害。我可要替天行道,鏟除奸佞。”
“痛快!好嘞,事情決定後,也算上我一份。今晚就要開始行動嗎?”
“今晚還不行,還沒跟枡屋打過招呼呢。”
“那麽,你打算從哪一天開始?”
“近期內定將實施。反正我會通知你的,到時候你再來助陣也不遲啊。”
“好呀。我召之即來,來即能戰。要講計謀我是略遜一籌的,可要講打架,那可是身手不凡的哦。”
正當我跟豪豬熱火朝天地研究著懲治紅襯衫的作戰計劃時,房東婆婆進來說:
“門口來了個學生,是來找堀田先生的那摩西。說是已經去過您府上了,您不在,估摸著您會來這兒,所以就找來了那摩西。”
房東婆婆中規中矩地跪在門檻邊,說完了也不走,等著豪豬的回話。豪豬說了句“是嗎”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回來說道:
“那學生是來邀我去看祝捷大會的餘興節目的。說是今天從高知[7]那兒來了一大幫人,要表演什麽舞蹈,讓我一定去看看。聽說那舞蹈十分稀罕,一般見不到。你也一起去吧?”
豪豬興致極好,極力動員我也去。
說起舞蹈,我在東京看得多了。每年八幡神[8]出廟會的時候,神輿[9]也總會轉到我家的街區來的,所以汐酌[10]啦什麽的舞蹈早就看夠了。所以我本不想去看土佐佬的野蠻舞蹈,可既然豪豬如此盛情相邀,我也不能駁了他的麵子,於是跟著他出門了。
到底是哪個學生這麽熱心,來回折騰地非要請豪豬去看舞蹈呢?我心裏正納著悶呢,來到門外一看,原來是紅襯衫的弟弟——咦,怎麽會是他?
進入會場後,發現就跟回向院搞相撲比賽或本門寺[11]舉辦法會似的,四下裏插了好多長條錦旗,又在空中橫一道豎一道地拉起好多繩子,上麵係滿了各色國旗,仿佛將世界各國的國旗都借來了,將偌大的天空裝扮得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
在會場的東側角落裏,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舞台,據說來自高知的什麽舞蹈等會兒就在那上麵表演。舞台右邊十多丈遠的地方,用蘆葦席子隔出了一塊空間,裏麵擺放著各色插花。許多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個地全都表現出讚歎不已的神情。
要我說,那種玩意兒簡直無聊透頂。倘若你們真的這麽喜歡被扭成奇形怪狀的花草竹木,那麽嫁個佝僂、跛腳的老公不就更值得炫耀了嗎?
舞台的對麵正一個勁兒地燃放煙火。陣陣煙火之間還不時躥出個氣球來,上麵寫著“帝國萬歲”之類,慢慢悠悠地飄過天守閣的鬆樹上方,往兵營那邊落下去了。緊接著又是“砰”一聲巨響,一顆黑乎乎的丸子“嗖”的一聲劃破秋日的天空,高高飛了上去,然後在我的頭頂上“誇啦啦”地爆裂開來,一股股青煙成傘骨狀噴射而出,最後慢悠悠地飄散向四麵八方。
氣球又升起來了。這次寫著的是紅底白字的“陸海軍萬歲”的字樣,風一吹,慢慢悠悠從溫泉町往相生村方向飄去了。估計會落在觀音廟內吧。
上午舉辦慶典儀式時,人並不多,可這會兒已然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吵吵嚷嚷的人群,簡直令人震驚:這鄉下怎麽也住著這麽多的人呀?雖說看不到幾張眉清目秀的聰明麵孔,可就人數而言倒也確實不可小覷。
不多一會兒,來自高知的那支舞蹈就開始表演了。
一聽說舞蹈,我先入為主地以為是藤間[12]之類的傳統舞蹈,誰知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隻見舞台上站著三排大漢,每排十人,一個個都威武地紮著那種在腦後打結的纏頭,下身穿著緊腿褲,手裏提著明晃晃的鋼刀,樣子怪嚇人的。前排跟後排之間靠得很近,估計隻有一尺五寸左右吧,而左右兩人之間的間隔與之相比隻有更窄,不會更寬。其中一人脫離了隊列站在舞台邊上。這漢子穿著普通的裙褲,沒紮纏頭,手裏也沒握明晃晃的鋼刀,取而代之的是在胸前掛了一麵鼓。這鼓跟表演太神樂[13]時敲的鼓一模一樣。這漢子隨即“咿呀呀、哈啊——”地拖長了腔調,一邊唱著莫名其妙的謠曲,一邊“咕咚、咕咚咚”地敲起鼓來。這情形想象成三河萬歲[14]和普陀洛[15]的混合物應該就差不離兒了。歌聲拖腔很長,跟夏天裏的飴糖似的,黏黏糊糊,不幹不脆。不過其間會插入“咚咚”的鼓聲來斷句,故而雖說連綿不斷,聽起來倒也是有板有眼。
跟隨著這漢子的鼓點,三十把寒光閃閃的鋼刀一齊揮舞起來。左劈右砍的,迅猛異常,簡直快如閃電,讓人在一旁看得禁不住膽戰心驚、毛骨悚然。由於每個人前後左右一尺五寸的範圍內也都站著個活人,並且同樣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同樣左劈右砍著,隻要出現分毫的不協調,勢必造成自相殘殺,血流成河。倘若人站著不動,僅僅是前後左右地揮動刀子,或許還不算太危險,可事實上這三十條漢子還一會兒跺著腳齊刷刷地轉向一邊,一會兒滴溜溜地轉上一圈,一會兒又膝蓋打彎蹲下來……隻要相鄰之人快上一秒或慢上一秒,自己的鼻子或許就要被他割掉,而對方的腦袋可能也會被自己削去一塊。由此可見,白刃鋼刀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製在一尺五寸見方的空間之內,前後左右每一個人都必須朝著同一個方向,以同樣的速度來揮舞鋼刃。真是令人驚歎不已!這玩意兒遠非汐酌啦關扉[16]之類的舞蹈可比了。
一打聽,說是不練到熟而又熟,是很難做到如此整齊劃一的。其中難度最高的,據說還是那位唱著“萬歲”調的“咚咚”君。三十條大漢的舉手投足、彎腰屈膝,全憑這位“咚咚”君一人的鼓點而決定。你看他“咿呀呀、哈啊——”拖著九轉十八彎的長腔哼哼著,完全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其實他的責任最為沉重,自然也最費心力。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跟豪豬全神貫注地觀看台上的舞蹈,正激動不已、歎為觀止的當口兒,二十來丈開外的地方突然爆發出“哇——”的呐喊聲,剛才還穩穩當當各自觀賞遊覽的人們,猛然慌亂起來,如同潮水般開始或左或右地湧動起來。
“打架了!打架了!”
一片嚷嚷聲中,隻見紅襯衫的弟弟從別人袖子底下鑽出來對豪豬說道:
“老師!他們又開仗了。中學生為了報早上的一箭之仇,正在跟師範生決戰呢。老師,您快來吧。”
說完,他一縮腦袋,又消失在人海之中,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豪豬口中嘟噥道:
“這幫不肯消停的小混蛋,報的哪門子仇呢?”
說著,便避開四處奔逃的人群,撒腿朝出事地點跑去了。想來他認為不能坐視不管,要前去平息事端吧。我自然也不會逃避,緊隨著豪豬的腳步也奔赴了“戰場”。
此刻正是激戰方酣,雙方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師範生大約有五六十名,而中學生的人數比他們多出三成左右。師範生全都穿著校服,中學生在慶典儀式後大多已經換上了日常的和服,因此,敵我雙方一目了然。然而,雙方正糾纏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叫人想拉架也無從下手。
豪豬似乎也頗覺為難,在一旁怔怔地觀察了一會兒眼前的亂象,最後,他看了我一眼,說:
“顧不了許多了,得趕緊將他們拉開。要不,警察來了就麻煩了。”
我二話不說,一下子就衝到了戰鬥最激烈的地方。
“住手!快住手!你們如此胡鬧會損害學校名譽的。還不住手!”
我極盡全力叫喊著一路往前衝,想在敵我雙方的交界處衝開一條通道。可事實上根本辦不到,才衝進去三四米,便進退兩難,動彈不得了。
眼前一個大個子的師範生,正與十五六個中學生扭打在一起。
“叫你們住手,還不住手?”
我衝上去一把揪住了那師範生的肩膀,想把他拉開。正在此時,不知哪個在我腳下使了個絆子。受到這一暗算後,我鬆開了那小子的肩膀,“咕咚”一聲跌倒在地。有個家夥趁機用堅硬的鞋底踩住我的後背,站到了我的身上。我雙手雙膝用力,猛地往地上一撐,跳起身來。那家夥便往右邊一倒,摔了個人仰馬翻。
我站起身後四下一看,見隔著五六米遠,豪豬那碩大的身體正被學生們裹在中間推搡,搖搖晃晃的,嘴裏還不住叫喚著:“住手!住手!不許打架!”
我對他高喊道:“不行了。不管用啊。”
他沒有回答,估計根本就沒聽見吧。
恰在此時,一顆石子“嗖——”地破風而來,正中我的顴骨。我剛一愣神,又有個家夥往我後背上揍了一棍。
“老師也出場了,打呀,打!”有人喊道。
“老師有兩個人呢,一大一小。快扔石子啊。”另一個喊道。
“混蛋!胡說些什麽?你們這些鄉巴佬!”
我怒吼著猛地朝身邊一個師範生的腦袋揍去。又一顆石子“嗖”地飛來,不過這次沒打中,從我的小平頭上擦過,飛到後麵去了。我看不到豪豬,不知他的境況如何。我心想,到了如此地步,也就怪不得我們了。原本是來勸架的,可又是被人辱罵又是遭石子攻擊的,難道就這麽吃了啞巴虧,不聲不響地溜走嗎?你們當我是什麽人了?雖說我個子不高,可要論打架,我可是久經陣仗的老手啊。想到這兒,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胳膊跟他們對打了起來。
這時,有人高喊:“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隻聽得這麽一嗓子,原本如同身陷泥潭一般動彈不得的身子忽然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原來敵我雙方的學生早已一哄而散,全都撒丫子了。好你們這些鄉巴佬。要論逃跑,簡直比庫羅帕特金[17]還要在行啊。
我心想豪豬不知怎樣了,一看,他正在原地擦鼻子呢,身上那件帶族徽的單層禮服已被撕得拖一塊掛一塊。他的鼻梁挨了揍,出了好多血。鼻頭又紅又腫,看著就叫人難受。我身上那件碎白點子夾襖上也滿是泥汙,不過比起豪豬的禮服來受損程度要小得多。可是我覺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得不行。豪豬告訴我說,出了好多血呢。
警察來了十五六名,可學生全都逃得沒影了,結果他們抓住的,總共隻有我跟豪豬兩人。我們通報了姓名,講了前後的經過。可他們說,不管怎樣,先去警察署走一趟。
到了警察署,在署長跟前又講了一遍始末根由,我才回到了住處。
[1]指慶祝日本在日俄戰爭(1904—1905年)中獲勝的大會。本書發表於1906年,可見這樣的情節在當時是具有相當強烈的現實感的。
[2]即愛媛師範學校。現在的愛媛大學教育學部。
[3]當時日本師範學校的經費是從地方稅款中撥付的,學生享受官費待遇,所以招來普通中學學生的嫉恨。
[4]日本人吃牛肉還是明治維新以後的事情,所以此處寫到吃牛肉火鍋,在當時算是相當新潮的。
[5]日本天皇家、將軍家及諸侯家的內室侍女,在日本的戲劇等傳統藝術中,這些人事專以彼此造謠、陷害為能事。
[6]日本江戶時期,東京市內的湯島是相公(男妓)聚居的地方。
[7]地名,位於日本四國地區的南部,明治以前屬於土佐藩,出過阪本龍馬等著名的維新誌士。
[8]相傳是應神天皇的化身,作為弓箭之身,在日本各地都得到供奉。此處所說的廟會應該是東京“深川八幡祭”,也稱為“水掛祭”,於每年8月15日舉行,由於天氣炎熱,出會時人們還相互潑水。
[9]也稱神轎,一般為黑漆木製,上供神像。出會時由多人抬著,前後簇擁著載歌載舞的遊行隊伍。
[10]舞蹈名稱。表演海女舀海水曬鹽的勞動場景。
[11]指日蓮宗總大山之東京大田區的池上本門寺。每年10月11日至13日都會舉辦法會,據說參拜人數多的時候會有100萬,熱鬧異常。
[12]日本舞蹈流派之一。相傳為藤間勘右衛門(1813—1851年)所創。
[13]原為伊勢大神宮舉行奉納時所奏的神樂。這裏指表演舞獅子、耍盤子等雜技的伴奏樂。
[14]日本愛知縣三河地區過新年時流行的一種走街串戶的賀年歌舞。
[15]一種歌詞中帶有“觀音靈場普陀洛”的僧歌。
[16]是日本歌舞伎常磐津淨琉璃《積戀雪關扉》的簡稱。
[17]即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奇·庫羅帕特金(1848—1925年),俄國步兵上將。日俄戰爭期間任遠東軍總司令。在日俄戰爭中屢戰屢敗,被人稱為逃跑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