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睜開眼睛,我就覺得渾身疼痛。難道好久不打架,身子骨就變成如此熊樣了嗎?照這樣的話,以後不能太過托大了。我躺在被窩裏正尋思著呢,房東婆婆拿了張《四國新聞》[1]放在我的枕邊。老實說,我現在連看報紙都覺得吃力,但又想到:堂堂男子漢怎麽連這麽點兒輕傷都扛不住呢?於是我趴著身子打開了報紙。看到第二版時,我不由地大吃一驚:昨天打架之事赫然在紙上!準確地說,令我吃驚的倒還不是打架之事見諸報端,而是內容如此報道:

中學教師堀田同近期由東京來此校任教的某輕狂之輩,不僅教唆純樸善良之學生爆**動,兩人還親臨肇事現場,實地指揮學生對師範生濫施暴行。

緊接著又附加了這麽一段評論:

想本縣之中學,素以溫良敦厚之校風而為全國學界所仰慕,可吾校如此優良品質,如今卻因二輕薄豎子而橫遭毀損,進而致使吾全市為之蒙羞。事已至此,吾輩自當拍案而起,追究其責任。然,吾輩深信,不等吾輩憤然采取行動,學校當局定會對此二無賴施以適當之處分,使其再也無法在教育界立足。

通篇報道不僅言辭惡毒,更為可惡的是,還在每個字旁加了著重點[2],一個個黑乎乎的,跟艾灸的燃點似的,看得我如坐針氈。

“放你娘的狗屁!”

我大叫一聲,從被窩裏一躍而起。說也奇怪,剛才渾身的關節還疼痛難耐呢,等我縱身跳起來後,就跟忘了似的不覺得疼了。

我將報紙揉作一團扔到院子裏,想想還是不解氣,又特意將其撿回後帶到茅房,狠狠扔進了糞缸。

報紙這玩意兒簡直就是造謠專家!世上再也沒什麽比報紙更能造謠生事、胡說八道的了。居然將本該由我來說的話,搶先都給說去了。什麽叫“近期由東京來此校任教的某輕狂之輩”?普天之下有名叫“某”的人嗎?也不好好想一想,小爺我也是名門之後,也是有名有姓的。想看我的家譜嗎?我可以讓你們從多田滿仲開始,挨個兒將我的祖宗全都頂禮膜拜下來。

我洗了把臉,臉上傳來一陣劇痛。去跟房東婆婆借鏡子時,她問我:

“早晨的報紙看了嗎那摩西?”

“看了,已經被我扔糞缸了,你要的話自己去撿吧。”

她嚇了一跳,悄悄退了下去。

我照了一下鏡子,見臉頰跟昨天一樣,還帶著傷呢。盡管模樣不濟,可也是我的寶貝臉呀。想想就窩火:臉上受了傷,還被人沒頭沒腦稱作什麽“某輕狂之輩”,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倘若有人以為我看了今天的報紙就害怕了,不敢到校上課了,那麽我的一世英名也將付諸東流。所以我吃完早飯立刻出門,成了第一個到校的老師。之後每進來一個,看到我的臉就嘻嘻發笑。有什麽好笑的?我的臉又不是你們修理成這樣的。

不一會兒,馬屁精也來了。

“啊呀,昨天你可是立了大功。謔,你的臉怎麽成這樣了?光榮負傷啊。”

他的冷嘲熱諷,興許是想趁機報歡送會上的一拳之仇吧。我說:

“少來多管閑事!躲一邊去吮你的毛筆尖吧。”

“啊呀呀,得罪了得罪了。不過,你一定很疼吧?”

“疼不疼關你屁事!這是我的臉蛋,用不著你操心。”

我怒吼了一聲之後,那廝才老老實實地坐到對麵自己的座位上。不過他依舊偷看我的臉,跟鄰座的曆史老師一邊低語,一邊竊笑。

不一會兒,豪豬也來了。豪豬的鼻子又腫又紫,仿佛一碰就會流膿。或許是自我陶醉的心理作怪吧,我覺得他臉上挨的揍要比我厲害多了。我的桌子跟豪豬的並排著,我和他本就是一對好鄰居,如今倒黴的是,桌子正對著門口,兩張掛了彩的臉這麽並排陳列著,甭提有多難堪了。其他人隻要覺得無聊,眼睛就往我們這兒瞟。他們嘴上說什麽“真是遭罪了”,心裏肯定在罵“這兩個笨蛋”,否則也不會竊竊私語、嘿嘿偷笑了。

我一走進教室,學生們就鼓掌歡迎。有那麽兩三個甚至喊出了“老師萬歲”,也不知他們是真心捧場,還是在拿我開涮。

當我跟豪豬如此這般成了眾人關心的焦點時,唯獨紅襯衫還跟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旁,半是安慰,半是道歉地說道:

“真是飛來橫禍啊,我對你們是寄予深切同情的。關於報紙上的報道,我已經跟校長商量過,辦理了要求更正的手續,你們不必擔心。由於是我的弟弟邀堀田君去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關於此事,我會盡力加以妥善解決,還望予以理解。”

到了第三節課的時候,校長從校長室裏走出來,說道:

“報上居然會這麽寫,真是令人頭痛啊。倘若能順利解決就好了。”

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其實我倒並不擔心什麽。我早想好了,如果要免我的職,我就搶先遞交辭呈。隻是考慮到自己並無過錯卻主動引退,白白助長了報社的囂張氣焰,以後他們更會胡說八道了。因此,我覺得應該讓報社做出更正,而自己哪怕僅僅是出於賭氣也要堅守崗位,這麽著才合情合理。我原想回家時繞道去報社交涉,因為聽說學校已經出麵辦理更正手續了,也就作罷了。

我跟豪豬找了個校長跟教頭都有空的時間,向他們如實匯報了當時的情況。校長跟教頭得出的結論是:

“果然不出所料。看來是報社對學校懷有積怨,才故意寫出如此報道的。”

之後,紅襯衫來到教員休息室,踱到每一個人的身邊,不僅為我們的所作所為進行辯解,還將他弟弟邀豪豬出去的事說得跟自己的過失似的。於是大家便口口聲聲說“都是報社不好。簡直不像話。你們二位真是受委屈了”,雲雲。

回家路上,豪豬提醒我:

“我說,紅襯衫那小子苗頭不對啊。得留神,否則就會中他的招。”

我說:“嗨,那小子的苗頭沒對的時候,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豪豬見我還拎不清,就挑明了說道:

“你怎麽還不明白呢?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詭計。昨天特意把我們叫出去,就是為了讓我們卷入打架事件。”

這一層我倒真的沒想到。想不到豪豬這家夥粗中有細,比我有心眼得多。佩服!佩服!

“他先是讓我們卷入打架事件,隨即暗中聯絡報社,讓他們寫出那種報道來。真是個陰險毒辣的壞蛋。”

“連那個報告也是紅襯衫策劃的嗎?啊呀,太出人意料了。可是,人家報社的記者就這麽肯聽他的話嗎?”

“什麽聽不聽的,要是他在報社裏有熟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他在報社裏有熟人嗎?”

“嗨,你管他有沒有熟人呢。即便沒有熟人,他隻需如此這般地瞎說一通,人家還不馬上就照著寫嗎?”

“太可氣了!這要真是紅襯衫的圈套,那我們也許就要被開除了。”

“嗯,弄不好還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啊。”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遞交辭呈,馬上就回東京去好了。這種鬼地方,求我留下我也不留呢。”

“你辭職不打緊,可也傷不著紅襯衫一根汗毛呀。”

“這倒也是,那你說,怎麽才能讓他也吃點苦頭呢?”

“他是個老奸巨猾的惡棍,不論做什麽事,早就研究過如何不留下把柄,如何不讓別人揪住尾巴。所以要反擊他確實是比登天還難啊。”

“這不麻煩了嗎?難道我們就這麽蒙冤受屈、忍氣吞聲了不成?啊,這也太窩囊了吧。氣死我也!天道!是耶?非耶?[3]”

“別急別急,先等上兩三天,觀察一下動靜嘛。實在不行,就去溫泉町抓他現行。除此之外,大概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吧。”

“那他的‘打架陰謀’,就另說了?”

“不錯!他們幹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總之,一出手就要打在他們的‘七寸’上。”

“行啊。反正我是缺智少謀的,萬事都仰仗你老兄謀劃了。真到動手的時候,叫我幹什麽都行。”

就這麽著,我跟豪豬分頭回家了。我心想:紅襯衫倘若果真像豪豬所說的那樣,那可真是老奸巨猾了。要跟他比心計,我們恐怕沒有勝算。說到底,還得靠拳頭大、胳膊粗啊。怪不得這世界上老打仗呢,原來個人與個人之間的糾紛,最後也得靠武力解決啊。

第二天,盼望已久的報紙拿到後,我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來。然而別說更正啟事了,連個撤銷聲明也沒有。跑到學校去追問山狸,山狸說是明天可能才出。

到了第二天,也隻出了個用六號字體印刷的小小的撤銷聲明,並沒有報社出麵的更正啟事。我又去找校長理論,山狸說:

“我所能辦理的手續也僅此而已了。”

想不到頂著一張山狸臉蛋的校長,平日裏衣冠楚楚、人模狗樣,竟如此無權無勢,連讓刊登虛假報道的鄉下報社道個歉都做不到。我實在是氣憤難耐,就說:“那我就自個兒去找報社主編理論好了。”山狸趕緊把我攔住,說:

“那可不行。你若找上門去,他們又該寫汙蔑你的那些文章了。”

接著他老和尚說教般開導了我一番,大致的意思是,一旦被報社寫成稿子,無論真假,都拿它沒辦法了,隻能自認倒黴。

既然報社如此混賬,那就該早點將其搗毀才是啊。聽山狸這麽一說,我到今天才明白,原來一旦被報紙纏上了,就跟被王八咬住一般,甩都甩不脫。

又過了三五天,某個下午,豪豬憤然跑來說:

“時機終於成熟了,我決定要實施那個計劃了。”

我說好啊,我跟你一起幹,即刻便要與他結成死黨。然而,豪豬卻歪著腦袋說:

“你還是不參與的好。”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

“校長找過你談話,要你遞交辭呈了嗎?”

我說沒有啊,你呢?他說:

“今天在校長室裏,校長對我說:‘真是萬分遺憾,然而事出無奈,還請您好自為之吧。’”

“哪有如此辦事的呢?那山狸估計是敲肚子敲過頭了,把五髒六腑都敲顛倒了吧[4]。我跟你兩人一起去的祝捷會會場,一起看的高知耍刀子舞,一起勸的架,不是嗎?什麽都是一起幹的。既然要辭退也得讓我們兩人一起遞交辭呈才對嘛。怎麽鄉下學校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呢?真是叫人幹著急。”

“這都是紅襯衫在背後搞的鬼。我跟紅襯衫向來有過節,走到了這一步,終於是勢不兩立了。不過他以為,將你原封不動地留著也並無大礙。”

“我難道就會跟那紅襯衫‘兩立’了嗎?‘並無大礙’?哼!想得美!”

“他大概以為你單純可欺,所以留下了,也總有辦法忽悠住你。”

“那就更可惡了。誰跟他‘兩立’了?”

“他先將古賀君支走,接替者不是因故沒有到任嗎?如果這時將你我同時趕走,那學生的數學課就要開天窗了。”

“如此說來,是將我當作堵漏洞的了。混蛋!我會上他的當嗎?”

隔天,我到校後立刻闖入校長室跟山狸談判。

“為什麽不叫我遞交辭呈?”

“哎?”山狸嚇了一大跳。

“你讓堀田老師遞交辭呈,卻又不叫我辭,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個嘛,學校自有考慮……”

“如此考慮大錯特錯。倘若我不用辭退,那麽,堀田老師自然也不用了。”

“其中緣故不便細說——其實堀田君的離職也是情非得已,而我不認為你也有遞交辭呈的必要啊。”

不愧是山狸啊,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並且還保持沉著冷靜,篤篤定定的。我被他逼急了,立刻向他攤牌道:

“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也遞交辭呈。或許你以為可以讓堀田老師一人辭職,而我卻若無其事地留下來,但我可做不來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情。”

“那可不成啊。堀田跟你都走的話,學校的數學課就真沒人上了……”

“有人上也好,沒人上也罷,反正不關我事!”

“你怎麽能如此任性呢?也得體諒一下學校的困境吧。再說,你來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不幹,寫進你的履曆也不好看呀。這方麵你也不得不考慮吧?”

“履曆不履曆的,有什麽關係?比起履曆來,我更看重情誼!”

“沒錯,你的話言之有理——可謂句句在理,但我所說的也請你多少體察一下。如果你堅持要辭職,我是不會橫加阻攔的,但希望你能等到接替之人來了以後辭職。總之,請你回去後重新考慮一下。”

叫我重新考慮,可道理如此清楚明白,又有什麽好多考慮的呢?可是,我看到山狸的臉這會兒紅一陣白一陣,怪可憐的,於是就答應他重新考慮一下,從校長室退了出來。

我沒有搭理紅襯衫。因為遲早要收拾他的,所有的事情湊到一塊兒,到時候跟他一並算總賬就是了。

我跟豪豬說了與校長談判的經過,他說:

“我猜就是這麽回事兒吧。”

他讓我將遞交辭呈的事兒先緩一緩,到了最後關頭再辭也不遲。我接受了他的建議。看來豪豬這家夥要比我老練得多,我決定以後凡事都聽他的。

豪豬終於遞交了辭呈。跟一眾同仁告別之後,他先去了海邊的港屋,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折回身來,住進了溫泉町枡屋的二樓房間,在紙拉門上摳出個洞,開始了他的蹲守工作。知道這個秘密的恐怕隻有我一個吧。

想到紅襯衫不來則已,要來也定然是在晚上,何況黃昏時候會有學生來往出入,人多眼雜,也不可能出現,所以倘若要來,恐怕也是九點鍾過後了。

開頭兩個晚上,我都蹲守到十一點左右,結果連紅襯衫的影子都沒看到。第三天,我從九點蹲守到十點半,還是落了空。再也沒有比蹲守落空,半夜裏獨自回家更令人灰心喪氣的了。

這樣過了四五天之後,房東婆婆竟開始擔心起來了。她說,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夜裏這麽貪玩可不好,還是收收心吧那摩西。嗨,我的“貪玩”跟她所想象的“貪玩”壓根兒就是兩回事兒嘛。我玩的可是替天行道、鏟除奸佞的遊戲啊。

話雖如此,連著一個禮拜下來毫無效驗,到底也叫人倒了胃口。我是個急性子,勁頭一上來,開夜工也好,幹通宵也罷,萬死不辭。缺點是無論幹什麽都沒有長性。盡管這次是以豪情萬丈的“天誅黨[5]”自居,也照樣會日久生厭。因此第六天時,我就不耐煩了。到了第七天,想幹脆撂挑子不幹了。在這方麵,豪豬倒是十分頑強。從黃昏到夜裏十二點,他一直將眼睛貼在拉門上,緊盯著角屋門前那盞圓罩瓦斯街燈的下方。我一去他那裏,他就會給我看統計數字:今天進去了多少客人、住宿的幾人、女客幾人等等,令我驚歎不已。我說:“紅襯衫會不會不來了呢?”他說:

“嗯,按理說該來了呀。”

他不時地抱著胳膊長籲短歎,真夠可憐的。倘若紅襯衫一次也不來,那麽豪豬就一輩子都沒法“替天行道”了。

到了第八天,我從下午七點左右走出寓所,先去慢吞吞地洗了澡,然後到街上買了八個雞蛋。這是用來對付房東婆婆的“紅薯攻勢”的。我一邊四個,將雞蛋分別放進兩個袖兜裏,肩上照例搭著那條久負盛名的紅毛巾,袖著手登上了枡屋的樓梯。豪豬一拉開門就對我說:

“喂,今兒個有門兒,嗨。”

那張韋馱天一般的臉瞬時神采飛揚了起來。直到昨天晚上,他還一直悶悶不樂的呢,連在一旁看著的我都覺得他死氣沉沉的。如今見他鮮活有神,我也不由得立刻快活了起來。還沒問他是怎麽回事兒,就自顧自“好啊!好啊”地小小雀躍了一番。

“今晚七點半左右,藝伎小鈴進了角屋。”

“跟紅襯衫一塊兒嗎?”

“非也。”

“那不是白忙活兒嗎?”

“藝伎是兩個一起來的——所以我覺得有門兒。”

“何以見得?”

“你想呀,那小子多狡猾。說不定他讓藝伎先來,隨後自己再悄悄地溜進去呢。”

“嗯,也許吧。可眼下已經九點多了吧。”

“才九點十二分。”他從腰帶裏掏出鎳殼表,看了一眼說道。

“喂,快把那盞洋燈滅了。紙門上映著兩個和尚頭,老狐狸會起疑心的。”

我“噗”地一口氣吹滅了紙胎漆器茶幾上的那盞台燈。這樣一來,點點星光下,就隻有紙拉門微微發亮了。此刻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我跟豪豬將臉湊在紙拉門上,大氣兒不敢出地監視著。隻聽“當——”的一聲,掛鍾敲響了九點半的鍾聲。

“到底來不來呀?今晚再不來,我可頂不住了。”

“我可是要幹到資金全部用完為止的。”

“哦,你還有多少錢?”

“到今天為止總共是八天,付了五塊六毛。為了隨時都能走人,我每天晚上都跟店裏結賬。”

“你想得真周到。老板一定十分驚訝吧?”

“老板才不管這麽多,就是我老悶在屋裏憋得慌。”

“白天不是可以睡覺嗎?”

“睡呀,可是不能出門,還不憋屈嗎?”

“嗨,這替天行道也真是累人啊。要是最後再來個‘天網恢恢疏而有漏’,那可就倒黴到家了。”

“不會的。今晚肯定來!——喂,快看,快看!”

我見他故意壓低了嗓門這麽說,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往下看去,隻見一個戴黑帽子的男人抬著頭從角屋的瓦斯燈下往暗處走去了。看錯人了。正在我“啊呀呀”地歎息不已的當口兒,賬房裏的掛鍾毫不留情地敲起了十點。看來今晚又泡湯了。

此時,周圍已經安靜了下來,連妓樓那邊的鼓聲[6]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月亮從溫泉町山後“突”地一下露出臉來,將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就在這時,下麵傳來了說話聲。由於我們不能伸出腦袋去看,無法探明來人究竟長什麽模樣,但能感覺到他們正由遠而近地走過來。街麵上傳來了“答啦啦”的木屐聲。我斜眼瞄去,至多隻能看到兩個人的影子。

“這下您得遂心願了吧,絆腳石已被踢開了嘛。”

這條嗓子無疑是馬屁精的。

“誰叫他老要強出頭呢?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這是紅襯衫的嗓音。

“那家夥跟那耍貧嘴的小混蛋是一路貨。再說那小混蛋,雖是個好打抱不平的公子哥兒,倒也還有幾分討人喜歡。”

“那小子一會兒拒絕加薪啦,一會兒又主動辭職,簡直就是個神經病。”

聽到這兒,我恨不得立刻拉開窗戶,飛身跳下二樓,將這兩個小子痛揍一頓。費了老大的勁兒,我才管住自己。隻見他們“哈哈哈”大笑著從那盞瓦斯燈的下方走進了角屋。

“喂!”

“喂!”

“來了!”

“終於來了!”

“這下子我放心了。”

“馬屁精這個混蛋,竟然說我是什麽‘好打抱不平的公子哥兒’。”

“嗯,他所謂的‘絆腳石’,自然就是我了。真是豈有此理!”

我跟豪豬必須在他們回去的路上伏擊。可他們什麽時候從角屋出來,卻吃不太準。豪豬下樓去拜托店家,說是今晚可能有事要出去,拜托留著門,方便出入自由。如今回想起來,那旅店老板還真敢答應啊。要是換了別人,多半是要將我們當作盜賊的。

先前等待紅襯衫時已經費了不少神經,如今這麽一動不動地等他們從角屋出來,更是活受罪啊。睡覺肯定不行,老得透過門縫盯著又實在累人,心裏麵沒著沒落的。迄今為止,我還從未遇上過如此難熬的事情呢。我提議:“幹脆闖入角屋,抓他們一個現行!”可豪豬隻一句話就將我給駁回了:“我們現在闖入,會被人當作搗亂者而攔下;倘若講明事由要求見麵,他們會推說不在此地而逃之夭夭,或者藏入別的房間;即便我們能夠出其不意地衝入裏間,可房間有十幾個呢,我們又不知道他們躲在哪個包廂。所以說,盡管寂寞難耐,可除了耐心等待也別無良策。”得,那就等著吧。我耐住了性子,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早上五點鍾。

一看到有兩條人影出了角屋,我跟豪豬便立刻出門跟了上去。此時離頭班火車還早著呢,他們兩人必須步行走回城下町[7]。出了溫泉町,有一條百十來米長的杉樹林蔭道,左右兩側都是田地。過了這條大道,便是一條貫穿田野、直達城下町的堤壩,四周散布著一些茅草房。

隻要出了溫泉町,在哪兒追上他們其實都無所謂,但我們覺得還是盡量在四下沒有人家的林蔭道上逮住他們更為穩妥。為了不讓他們發覺,我們時隱時現地在他們身後跟著。

離開小鎮之後,我們發足狂奔,飛快地趕上了他們。那兩人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吃驚地回過頭來。豪豬大喊一聲“站住”,伸手揪住了紅襯衫的肩膀。馬屁精驚恐萬狀,轉身就想逃跑,我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擋住他的去路。

“你身為教頭,為何要去角屋過夜?”豪豬厲聲質問。

“教頭就不能去角屋過夜了嗎?請問,哪裏有這樣的規定呢?”

紅襯衫故作鎮靜,說起話來依舊咬文嚼字,可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你不是說,去蕎麥麵店和點心店都不利於學校的管理嗎?既然你如此循規蹈矩,為何又跟藝伎在旅店過夜呢?”豪豬繼續攻擊道。

我看馬屁精老想著鑽空子逃跑,便攔在他的前麵,怒喝道:“什麽叫‘耍貧嘴的小混蛋’?”

“我可不是說你,真的不是說你。”

這小子厚著臉皮一個勁兒地抵賴。

我這時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正抓著兩隻袖兜呢。原來,一路追來時,我怕袖兜裏的雞蛋晃**碎了,不自覺地將其抓在了手裏。此時,我立刻伸手去袖兜裏摸出兩枚雞蛋,“呀”地大叫一聲,將其砸在馬屁精的臉上。雞蛋“噗嗤”一聲碎裂開來,蛋黃從馬屁精的鼻子尖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馬屁精嚇得不輕,“啊呀”一聲慘叫著摔了個屁股墩,口中高喊:“饒命!”

我買雞蛋原本是為了自己吃,藏在袖兜裏也不是為了用來打人。隻是一時間氣憤至極,才誤打誤撞隨手便將其用作了武器。然而,看到馬屁精摔了屁股墩之後,我當即意識到這一即興發揮大獲成功,於是便“混蛋!畜生”地罵著將餘下的六個雞蛋一股腦兒全都砸到了馬屁精的臉上,將他的臉蛋子糊得滿是蛋黃。

就在我蛋擊馬屁精的當口兒,豪豬與紅襯衫的嘴仗也趨於白熱化。

“你說我同藝伎在旅店過夜,你有證據嗎?”

“我眼看著你那相好的藝伎在昨天傍晚時分進入角屋,你休想抵賴。”

“何用抵賴?我跟吉川君二人是在那兒過夜了。可藝伎昨天傍晚時分進沒進角屋又與我何幹呢?”

“閉嘴!”

豪豬猛地給了他一拳。紅襯衫被揍得東倒西歪,嘴裏嚷嚷道:

“你怎麽動粗?簡直是野蠻無禮。有理講理,怎能訴諸武力呢?這不是無法無天了嗎?”

“我就揍你個無法無天!”

說著,豪豬又給了他一拳。

“像你這樣的奸猾之輩,不揍還待怎的?”

“劈裏啪啦”又是一頓亂揍。

這會兒工夫我也已經將馬屁精揍得不輕了。最後他們兩人雙雙蹲在樹根旁,也不知是動彈不得了,還是頭暈眼花了,竟然都沒想逃跑。

“怎麽樣?揍夠了沒有?沒夠的話,就接著揍!”

說著,我們又將他們揍了一通。

“夠了!夠了!”紅襯衫喊道。

我問馬屁精:“你怎麽樣?”

“也夠了。”

“你們都是奸佞之徒,所以我們要替天行道。接受了此番教訓,你們就該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要知道,不論你們如何巧舌如簧,正義的力量是不容你們為非作歹的!”

豪豬教訓了他們一通,可這兩人一聲也沒吭。或許已經被我們揍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吧。

“我敢作敢當,不躲也不逃。今晚五點以前,我在港屋等著。若要找我,警察也好,誰也罷,你們盡管叫來。”

我見豪豬如此豪情,便也跟腔道:

“我也一樣,不躲不逃。我跟堀田一起等你們。倘若要去警察署報案,你們盡管去。”

說完,我跟豪豬二人便邁開大步,揚長而去。

我回到寓所時還不到七點。回到房間後,我馬上開始打點行李。房東婆婆十分驚訝,問我這是要幹什麽那摩西。我說:“婆婆,我回東京去帶了老婆再一起來。”

結算了房錢之後,我立刻坐火車來到海邊。進港屋一看,豪豬正在二樓房間裏呼呼大睡呢。我心想,應該趕緊寫一封辭職信,可又不知寫些什麽才好,於是隻寫了一句:“本人因故辭職返回東京,特此奉告。”便郵寄給了校長。

輪船是夜裏六點起航。

我跟豪豬都累壞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問店裏的女侍有沒有警察來找,說是沒有。

“看來紅襯衫跟馬屁精都沒敢去報案啊。”

我們相視大笑。

當天夜裏,我跟豪豬離開了那個不幹不淨的地方。船離岸邊越遠,心裏越是暢快。到神戶上岸後,便坐上直達東京的火車,一直到了新橋車站,我才終於有了重返人間的感覺。當時跟豪豬分手後,直到今天還沒機會重逢呢。

阿清婆的事情忘了講了——抵達東京後,我連住處都沒找,提著行李就直奔她那兒去了。

“阿清婆,我回來了!”

“啊呀,少爺,您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呢?”

阿清婆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也非常高興,說:

“鄉下那種鬼地方再也不去了。以後我就待在東京,跟你一起過日子了。”

後來經人介紹,我進了“街鐵[8]”,當了一名技術員。每月工資二十五元,房租六元。雖說沒能住上帶有氣派門牆的豪宅,可阿清婆已經心滿意足了。遺憾的是今年二月,阿清婆患肺炎去世了。真是可憐見的。

去世的前一天,她將我叫到身旁,說:

“少爺,求您了,我死後,要將我葬入您的寺廟裏[9]。我要在墓地裏等著您。”

因此,阿清婆的墳墓就在小日向的養源寺裏。

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四月

[1]這是香川縣的地方性報紙,創刊於1889年。夏目漱石赴任鬆山中學是在1895年,可見選用該報紙並非虛構,是與史實相一致的。

[2]日本的報紙都是豎排版的,至今如此,所以著重點是加在字的右側的。

[3]原文為“天道是耶非”,典出司馬遷《史記·老子伯夷列傳第一》:“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意思是,假如有所謂的天道,那麽這是天道呢,還是不是天道呢?在此表達的是“天理何在”之意。

[4]在日本的民間傳說中,舉辦廟會的夜裏,郊外的山狸聽到祭神的鼓樂聲後,就會聚在一起,和著鼓樂的節奏拍打自己的肚子。

[5]指幕末由激進的尊皇攘夷誌士所組成的暗殺集團。他們自以為是在代替上天誅殺奸佞,暗殺看不順眼的幕府守舊分子或提倡西洋學問的人。此處其實是“正義之化身”的意思,並不暗示哪個特定的組織。

[6]日本古代的紅燈區如江戶的吉原等地,在關門時會擊鼓通知客人退場。此處的鼓聲應該是晚上十點鍾的整點報時。

[7]指學校所在地鬆山市內。

[8]東京市街鐵道株式會社的簡稱,成立於1903年,1906年與東京電車鐵道、東京電氣鐵道合並,稱為東京鐵道株式會社。1911年被東京市電氣局(現為東京都交通)收購。

[9]江戶時代,幕府規定平民必須歸依一所寺廟,死後就葬在該寺的墓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