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別討厭馬屁精。即便是為日本這個國家著想,也該給這種人捆上一塊壓醃菜的石頭沉入海底。紅襯衫說話的聲音我也聽著別扭,估計是故意將原本的嗓音弄得矯揉造作、嗲裏嗲氣的吧。可不管如何裝蒜,他那副嘴臉還是不行呀。估計除了麥當娜,沒人會看得上他。不過,他到底是教頭,說起話來要比馬屁精拐彎抹角、高深莫測得多。

回家後,我將他的話又琢磨了一遍,覺得倒也不無道理。盡管他說得雲山霧罩,叫人摸不著頭腦,可話裏話外似乎是在說豪豬那廝不地道,要我對他留個心眼。既然如此,你明說不就得了嗎?磨磨唧唧真不像個男人。再說了,既然明知豪豬是個壞老師,幹嗎不早點將其開除呢?可見他身為教頭,還是什麽文學士,本質上卻是個孬種,就連背後說說人家壞話也不敢指名道姓,真是個膽小如鼠的懦夫。大凡懦夫都待人親切,所以紅襯衫也很親切,跟個女人似的。親切歸親切,聲音歸聲音,我不能因為討厭他那種說話的腔調就無視他的親切,否則不就是將他的好心當作驢肝肺了嗎?要說這世上也真是奇怪,看不順眼的家夥偏偏待人親切,而意氣相投的反倒是個壞蛋,真是造化弄人啊。要不說這鄉下就是鄉下嘛,凡事都跟東京倒著來,叫人多麽不省心的鬼地方啊。說不定還會有烈火凍成冰塊、石頭酥成豆腐的事發生亦未可知。

可話又要說回來,豪豬倒也不像個會煽動學生來跟我搗亂的人呀。當然了,據說他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如果是他想要煽動學生,估計沒什麽問題。然而他何必要這麽大費周章呢?直接找到我大吵一場不是更省事、更痛快嗎?要是我來這兒教書礙著他什麽了,那就攤開了說:“這麽這麽著,你礙著我了,請你自行辭職吧。”這也未嚐不可呀。鍾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砂鍋不打一輩子不漏,什麽事情不能商量著解決呢?隻要他說得在理,我肯定二話不說,立馬走人。天底下又不是隻有這塊寶地才長稻子,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某雖不才,想來不論去哪兒闖**也不至餓死。可見這豪豬也真是個不開竅的家夥。

我初來此地時,頭一個請我吃刨冰的就是這位豪豬兄。當時我還覺得這家夥挺熱情,如今想來,讓這種兩麵三刀的家夥請吃刨冰,簡直有損我的顏麵啊。我那會兒隻吃了他一碗刨冰,所以他隻付了一分五厘錢。可是,一分錢也好,五厘錢也罷,欠了這種口蜜腹劍的家夥這麽一點人情,那就是到死,心裏也不會舒坦了。明天到校後,就還他一分五厘錢。

沒錯,我是借過阿清婆三塊錢,已經過了五年了,直到今天這三塊錢我也沒還。不是還不起,是我不想還。我知道阿清婆一點兒也不會揣度我囊中境況,不會老惦記著我是否快要還錢的。我也沒有像對待外人那樣礙於情麵而老想著還錢。要是這麽想,就是懷疑阿清婆的用心,那跟抹黑她美麗的心靈沒什麽兩樣了。不還錢並不是我要賴阿清婆的賬,而是因為我已經將她看作自己的一部分。雖說豪豬原本就跟阿清婆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呢,無論是刨冰還是甜菊茶,默然接受他人恩惠的做法就是對此人另眼相看,是對對方懷有深情厚誼的體現。其實,將自己該付的那份兒付了也就兩清了;而不付錢,內心老記著別人的恩惠,這份心意才是金錢所買不到的。即便我無官無爵,也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的人啊,而一個有獨立人格之人的感恩戴德,難道不比百萬金錢更加珍貴嗎?

我讓豪豬付出了一分五厘錢,而給了他比百萬金錢更加彌足珍貴的回報。是的,我就是這麽認為的。與此同時,我覺得豪豬應該萬分珍惜才是,豈料他恩將仇報,偷偷摸摸搞些卑鄙下流的小動作,真是個不可理喻的混賬東西。明天我還了你一分五厘錢,就兩不相欠了。然後,我就要跟你好好地幹一架了。

想到這裏,睡意湧了上來,我昏昏沉沉地墜入黑甜鄉去了。第二天早晨,由於心中有事,所以到校的時間比平時略早一些。我坐等豪豬那廝到來。然而,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老秧瓜來了。漢學先生來了。馬屁精來了。最後紅襯衫也來了,隻有豪豬的桌子上直挺挺地躺著一支粉筆,冷冷清清的。

我原想好一進教師休息室就還錢的,所以出門時,就跟手裏捏著銅板上澡堂子似的,在手心裏攥著一分五厘錢,一路攥到學校。我本就是汗手,所以攤開來一看,這一分五厘錢已經浸透了我的汗。將這麽汗涔涔的錢還給豪豬,恐怕他又要囉唆了吧。於是我就將它展開放在桌上“呼呼”地吹了一會兒,然後又攥在手心裏。

這時紅襯衫走了過來,說:

“昨天真是對不住,讓你受累了。”

我說:“沒受累,就是肚子餓得厲害。”

於是紅襯衫將胳膊肘支在豪豬的桌子上,將他那張又大又扁的盤子臉湊到我鼻子跟前。我還以為他要幹嗎呢,隻聽他鬼鬼祟祟地說道:

“昨天回去時船上談的事情,還請你保密哦。沒對誰說過吧?”

瞧他這副用女人般嗓音說話的模樣,越發讓人覺得這是個小肚雞腸的男人。

到目前為止,我確實尚未說出去,可已經決定馬上要說了。這不手裏都攥著一分五厘錢了嗎?要是現在給紅襯衫封了口,事情倒有些難辦了。紅襯衫這廝也真夠嗆,盡管沒點豪豬的名,可出的這啞謎也太容易猜了。事到如今,卻又說不能揭開謎底,太沒有責任心了吧。就你這樣的還算是教頭嗎?按理說,你應該在我跟豪豬激戰方酣之時挺身而出,堂堂正正地站到我這一邊,為我助上一臂之力才是啊,這麽著才不愧為一校之教頭,才對得起身上這件紅襯衫不是?

我跟他說,我還誰都沒說呢,不過準備馬上就跟豪豬好好理論一番。紅襯衫聽了大為慌張,說什麽你可不能亂來啊。他說:“我可不記得跟你說過任何有關堀田君的事,你要是亂來的話,我就麻煩了。你到這個學校裏來,總不是為了來搗亂的吧?”你瞧,他竟然問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問題來。我說當然了,每個月拿了工資還搗亂,學校自然是受不了的。於是紅襯衫又說:“昨天所說的事情僅供你參考,千萬不能對外人說啊。”我看他這麽懇求我,出了一頭的白毛汗,就答應他說:“行啊,雖然不說有些憋得慌,但既然會給你帶來這麽大的麻煩,那就算了吧。”誰知他還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你可要說話算數哦。”嗨,真不知道這個紅襯衫要娘娘腔到什麽地步!文學士要都像他這樣,還真叫人吃不消。恬不知恥地提出些不合情理、不合邏輯的要求,卻還要懷疑別人。不是我誇口,在下不才,倒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能如同放屁一般!

這時左右兩邊桌子的主人也都到校上班來了,紅襯衫便趕緊退回自己的座位去。我發現,紅襯衫這廝連走路的樣子也是裝腔作勢的。即便是在屋子裏走動,他也會將鞋底輕輕地落下,不發出一點聲響。到這會兒我才知道,原來悄無聲息地走路也可以當作自鳴得意的資本。何必呢?又不練什麽梁上君子的伎倆,大大方方照正常樣子走路不就得了嗎?

不一會兒,上課的喇叭響了,而直到這一刻,豪豬還是沒有出現。沒法子,我隻得將一分五厘錢放在桌上,隨後便去教室上課了。

由於講課的關係,第一堂課結束得稍晚了一些。回到休息室時,其他老師都已經坐在桌子旁開始閑聊了。豪豬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原以為他今天缺勤了呢,誰知僅僅是遲到。看到我後,豪豬便說道:

“都是因為你,我今天才遲到的。該罰你的款。”

我拿起桌上的一分五厘錢,說:

“這個給你,拿著。是上次在大街上吃刨冰的錢。”

說著,我就將錢放在豪豬的跟前。

“你胡扯些什麽呀!”豪豬笑道。

可看到我一本正經、分外嚴肅的樣子,他又說道:

“開什麽玩笑!”一把將錢扒拉到了我的桌上。

嗬,好你個豪豬,難道還要我欠你一輩子人情不成?!

“沒開玩笑,我可是當真的,沒理由讓你請吃刨冰,所以要還錢。你又豈有不收之理?”

“你要是這麽在意這一分五厘錢的,我收了也無妨。可為什麽現在才想起來要還了呢?”

“現在也好,什麽時候也罷,反正我就是要還你,不要你請客。”

豪豬冷冷地盯著我的臉,鼻子裏“哼”了一聲。要不是紅襯衫央求我不要說出來,我早就將豪豬的卑劣行徑抖落出來,然後痛痛快快地跟他大幹一架了。可既然答應了紅襯衫,眼下就被束縛了手腳,動彈不得。這豪豬也太可惡了,人家臉紅脖子粗地憋成了這樣,他竟然還鼻子裏出氣兒。有什麽好“哼”的?

“好吧,刨冰的錢我收下,不過你得從寄宿的人家裏搬出去。”

“你隻管收下這一分五厘錢,別的事不用你管。搬不搬家的,得看我樂意。”

“這事兒可由不得你。昨天,你的房東來跟我說,想叫你走人。我聽他說得倒也在理。為了慎重起見,我今天一大早又去他那兒詳細了解了情況。”

我沒聽懂豪豬在說些什麽。

“房東跟你說了些什麽,我怎麽知道?你一個人自作主張的又算是怎麽回事兒呢?要是這裏麵有什麽可說道的,那就該先把話說清楚呀。劈頭蓋臉就說房東的話在理,也太粗暴無禮了吧。”

“好啊,那我就給你說道說道吧。是你自己粗暴無禮,人家容不下你了!房東太太可不是侍女,你讓人家給你擦腳[1],這譜擺得也太大了吧?”

“我什麽時候要求房東太太擦過腳了?”

“你到底有沒有讓人家擦過腳,我可不管,反正房東受不了你了。他說了,你那十塊十五塊的住宿費,隻要賣出去一幅字畫,立馬賺回來了。”

“簡直是信口開河!混蛋,既然這樣,當初又為什麽讓我住呢?”

“沒什麽為什麽,反正當初是讓你住,現在不願意了,叫你走人。你趕緊搬家吧。”

“這還用你說?就算他磕頭作揖求我住下去,我也不住了。說到底,將我弄到那種存心找茬的人家去,原本就是你的不是。”

“到底是我的不是,還是你胡作非為?”

由於豪豬也是個火爆脾氣,在這方麵一點也不輸於我,所以被我一激,他就毫不示弱地大聲嚷嚷了起來。休息室裏的其他老師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全都拉長了下巴,直愣愣地看著我跟豪豬對掐。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沒什麽可害羞的,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周屋裏的諸位同仁。隻見人人大驚失色,唯有馬屁精一人笑得挺開心。我睜大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說:怎麽著?你是否也想來幹一架?當我的視線落到他那張幹瓢臉後,那家夥立刻收斂起笑容,裝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樣來。看來他多少是有點害怕了。就在這時,上課的喇叭聲響了。豪豬和我隻得暫時停戰,各自去教室上課了。

下午開會,討論如何處理前些天夜裏跟我搗亂的那些寄宿生。會議這玩意兒我還是頭一回遇到,全然摸不著頭腦。想來就是一幫老師聚在一起,雞一嘴鴨一嘴隨便講上一通,然後由校長馬馬虎虎地裁決一下吧。所謂裁決,那可是針對是非曲直、難以決斷之事的用語啊。眼下這事兒,誰見了都隻會覺得是學生在胡鬧,還需要開會嗎?還需要裁決嗎?簡直是浪費時間嘛。無論是誰,也不管他如何解釋,都不可能提出什麽異議的。如此清楚明白的事情,校長獨自處理一下不就完了嗎?怎麽連這點兒當機立斷的本領都沒有呢?要這麽做事的話,那“校長”二字豈不成了舉棋不定、優柔寡斷的代名詞了嗎?

會議室就在校長室隔壁,是一間狹長的房間,平時也兼作臨時食堂。二十來把黑皮椅子圍著一張長條桌,這格局有點像神田的西餐廳。長桌的一頭坐著校長,身旁坐著的是紅襯衫。其他位子可以隨便坐,可據說體操老師總是十分謙虛地甘居末席。

我可不懂這裏麵的講究,一屁股坐到了博物老師和漢學老師的中間。抬頭一看,見對麵坐的是豪豬和馬屁精。馬屁精的臉蛋不管怎麽看也都隻能歸入劣等之列。豪豬盡管剛同我吵了一架,臉看著倒也還別具韻味。他這張臉,跟我爸葬禮上小日向養源寺[2]大廳裏掛著的畫像差不多。我當時問過老和尚,說那是一個叫做韋馱天[3]的怪物。今天豪豬正在氣頭上,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時不時地看我一眼。你以為這就能嚇倒我了嗎?我也骨碌碌地轉動起眼珠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我的眼睛盡管模樣不濟,可在大小上是不會輸給一般人的。阿清婆常對我說:“你眼睛大,當個演員準合適。”

校長說:“人都來齊了嗎?”做記錄的川村便一二三四地數了起來。結果發現少了一人。哦,少一個人哪,我正尋思著呢,嗨!可不是少了一個嗎?老秧子南瓜還沒來呢。也不知我跟老秧瓜君有什麽前世因緣,自從第一眼見到他之後,那張臉就再也忘不了了。隻要一走進休息室,第一眼看到的總是老秧瓜君;有時走在路上,他的模樣也會在我心頭浮起;甚至去洗溫泉時,老秧瓜君的臉也會在浴池中漂起來。每次跟他打招呼,他總是“哎”地應一聲後趕緊低下頭去,叫人心裏挺不落忍的。自從我來到這所學校,還從未看到有第二個像老秧瓜君這麽老實巴交的人。他幾乎不笑,也從不多嘴。我在書上讀到過“君子”這個詞,原以為隻存在於字典裏,並非真有其人。可在遇見了老秧瓜君之後,就不得不歎服:原來“君子”也是實有所指的。

就因為我跟老秧瓜君如此投緣,所以今天一走進會議室,我立刻就察覺到他的缺位了。說老實話,我原本是想坐在他下首的,所以一進門就偷偷以他為目標瞄了一圈。

校長聽了書記官的匯報後,嘟噥了一聲“馬上就會來的吧”,便打開一個放在自己麵前的紫色綢巾包裹,取出一疊簡易謄印的文件看了起來。紅襯衫則開始用絲綢手絹擦起他那支琥珀煙鬥來。對於這家夥來說,這已經成了一種癖好,大概與他喜歡穿紅襯衫差不多吧。其餘的人有的跟鄰座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閑得發慌,用鉛筆屁股上的橡皮頭在桌麵上一個勁兒地寫著什麽。馬屁精時不時地跟豪豬搭訕,可豪豬對他愛理不理,隻是“嗯”“啊”地隨口應付著,不時還將惡狠狠的目光朝我射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自然也不甘示弱,每每瞪起大眼睛來回敬他。

然而就在此時,讓人等得有些不耐煩的老秧瓜君終於來了。他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對山狸說是自己有些私事所以遲到了,十分抱歉,低三下四地打著招呼。

“好吧,那我們就開會了。”

山狸讓書記官川村君將簡易謄印的文件發給大家。拿到手一看,見上麵開頭寫著關於處理學生的事項,接著是管理學生的事項,除此之外還有兩三條不相關的東西。

山狸照例是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教育之化身”的派頭來,說了一番意思大致如下的話:

“鄙人向來以為,但凡本校教職員及學生有所過失,皆為鄙人之才疏德寡所致,故每當有事件發生,鄙人必反躬自省,審視自己於校長之位是否稱職,每每深感慚愧,不勝惶恐。不幸此番竟又生事端,鄙人在此不得不向諸位同仁深刻謝罪。然而,事件既已發生,便無可挽回,必須加以處理。事件之經過原委,想必諸位早已了然於胸,故無需贅言,唯望就善後處理一事各抒己見,暢所欲言,以茲參考。”

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冠冕堂皇,聽得我不得不暗自佩服。不愧是校長!到底是山狸!問題是,既然校長如此大包大攬,承擔了全部責任,將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自己的“寡德”,那麽就大可不必處理學生了,隻要你自己引咎辭職不就完了嗎?倘若這樣,又何必興師動眾開這麽個會呢?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即便是根據普通常識來想,也是一清二楚的:我呢,在好好地值著夜班。學生們來搗亂。所以錯不在校長身上,自然也不在我身上,而在學生身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如果還有豪豬在背後煽陰風點鬼火,那麽也隻要懲治學生和豪豬就足夠了。可山狸倒好,非要將別人屁股上的屎說成是自己的,還到處宣揚“是我的屎,是我的屎”。天下哪有這種家夥呢?這一手,若不是山狸,是絕對弄不來的。

說了這麽一通狗屁不通的開場白之後,山狸便頗為得意地四下環視一周。然而,誰都沒有接他的話茬。

博物學老師正眺望第一教室屋頂上的烏鴉;漢學老師將簡易謄印的文件折起又鋪開;豪豬還在朝我瞪眼。早知道會議這玩意兒如此無聊,還不如缺席睡午覺呢。

我心癢難搔,實在按捺不住,正要滔滔不絕地發表一番宏論,可在剛剛抬起半邊屁股的當口兒,一聽紅襯衫開腔了,我隻好作罷。抬眼望去,隻見那廝已經收起了煙鬥,一邊用條紋手帕擦著臉,一邊在磨磨唧唧地說著什麽。那手絹肯定是他從麥當娜那裏哄騙來的。男人嘛,就該用純白的麻布手帕!

“聽到寄宿生胡作非為之事,作為一校之教頭,我深感自己的工作確有疏漏失職之處。與此同時,也為日常之德育教化並未深入學生之內心而深感慚愧。然而,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其深刻的內在原因的,是由於某種缺失所造成的。就事件表麵來看,似乎差錯僅在學生一方,但若要認真追究其本質的話,說不定責任還在學校一方亦未可知。因此我認為,僅僅根據事件的表麵現象而加以嚴肅處理的話,恐怕不利於學生將來的發展。更何況學生們全都精力充沛、血氣方剛,尚缺乏是非辨別能力,所以貌似胡作非為,難保不是半下意識狀態下所做的惡作劇罷了。當然了,事情應該如何處理,本屬校長的職權範圍,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在此,我僅表明自己的態度,還望校長充分體諒其中內情,盡可能予以寬大處理。”

謔謔,看來山狸有山狸的一手,紅襯衫也有紅襯衫的一套嘛。行!半斤八兩,都不是省油的燈。竟然公開聲稱學生撒野耍滑錯不在他們,反倒在教師身上!好比說一個瘋子打破了別人的腦袋,是因為被打的人不好,所以瘋子才會去打他。天哪!這是什麽邏輯?竟會遇上這種人,可真是要謝天謝地了。“精力充沛、血氣方剛”的話,滿可以到操場上去摔跤、去相撲,盡情地發泄。“半下意識狀態下”將螞蚱塞進人家的被窩裏,誰受得了啊?要是照他的邏輯,即便我睡著時被割掉了腦袋,也可以說是他們“半下意識狀態下”的行為而不予追究了吧?

想到這裏,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該說點什麽呢。當然了,既然開口,就一定要滔滔不絕,語驚四座,不然就沒意思了嘛。可我有個毛病,隻要一氣、一急,沒說上三言兩語準卡殼。在場的山狸也好,紅襯衫也罷,就其人品而言是遠在我之下的,可他們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卻淩駕於我之上,我要是說漏了嘴,被他們揪住小辮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得先打個腹稿。正當我暗自盤算,謀篇布局之際,對麵的馬屁精突然站起身來,嚇了我一跳。好你個馬屁精,就憑你也配發表意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果不其然,隻聽馬屁精操起他那一貫的油腔滑調說道:

“此次螞蚱事件加呐喊事件實屬罕見,我等有良心之教員不禁因此而為本校之前途暗自擔心。值此事件突發之際,我等教員必須深刻反省,整肅全校之風紀。剛才校長以及教頭的發言,真可謂是切中肯綮之剴切之論。在此,本人謹表示徹頭徹尾之擁護。還請對涉事學生予以寬大處理。”

馬屁精的話盡管聽起來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卻空洞無物,尤其是他羅列的那些漢語詞組,簡直不知所雲。老實說,我聽明白的隻有“徹頭徹尾之擁護”這一句。

雖然馬屁精所說的話我並沒怎麽聽懂,卻讓我怒火中燒,點燃了我的炮筒子脾氣。我顧不上腹稿尚在醞釀,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表示徹頭徹尾的反對……”

我剛說了這麽一句,就卡殼了。

“……這、這種狗屁處理結果,我、我最最討厭!”

我補上了這麽一句後,大家竟“嘩——”地哄堂大笑了起來。

“都是學生不好!一定要讓他們跟我道歉,否則是會把他們慣出毛病的!勒令他們退學也未嚐不可!……簡直無法無天了,以為新來的老師好欺負……呃……”

說到這裏,我就坐了下來。

這時,坐在我右手邊的博物老師開口了:

“學生固然有錯,可處置太嚴反倒會激發抵觸情緒,似乎不太穩妥。我讚成教頭的意見,還是寬大處理為好啊。”

盡是些軟綿綿的泄氣話。我左手邊的漢學老師也讚成“穩妥說”,曆史老師同樣擁護教頭的意見。可惱!可惡!可恨!眼見得這兒的一多半都跟紅襯衫是一黨的,就這幫家夥聚在一起,學校還能搞好嗎?反正我已經拿定了主意:要麽學生跟我道歉,要麽我辭職走人,二者必居其一。如果紅襯衫派勝出,我馬上回去卷鋪蓋走人。

我可沒有能使他們心悅誠服的口才,再說了,即便一時說服了他們,今後還要跟他們共事呢,我可不願意。隻要我不在了,這個學校變成什麽樣又關我屁事!隻要一開口,他們又會笑的,還說它幹嗎?於是我索性一臉超脫地作起了“壁上觀”。

這時,從一開始就一聲不吭的豪豬憤然站起身來。好嘛,又是讚同紅襯衫的不是?沒關係,反正我跟你這一架是吵定了!

豪豬的嗓門很大,一開口玻璃窗都震得“嗡嗡”作響。“我完全不同意教頭以及其他諸位同仁的意見。因為,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也都是五十名寄宿生在欺負、作弄新來的老師。剛才教頭說要在教師身上尋找原因,很抱歉,我不得不說,這種說法有失公允。該教師到任後不久,就輪到值班,與學生接觸的時間總共還不到二十天。在這短短的二十天裏,學生是不可能對一名新教師的學問、人品做出評判的。所以說,倘若該教師確有差錯而遭受學生之輕慢,當然是有理由對肇事學生從寬處理。可毫無來由地放鬆了對作弄新教師之學生的管教,則定將損害學校的威信和聲譽。我認為,所謂教育,不僅僅是教授學問,也要將高尚、正直、武士般的情操注入學生的內心。與此同時,還應當一舉**盡野蠻、輕浮、狂妄之歪風惡習。如果因擔心抵觸情緒而加以縱容,害怕事態擴大而姑息養奸,那麽,此種歪風惡習何時才能肅清呢?我認為,作為教師,我們就是為了要肅清如此歪風惡習而在此奉職。倘若對此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還是趁早不做教師的好!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在嚴肅處理寄宿生的基礎上,還需讓他們向該老師進行公開道歉。這才是恰如其分的處理方法。”

說完,他便“咚”地一屁股坐下了。大夥聽完,全都默不作聲。紅襯衫又開始擦拭他的煙鬥。我高興極了。因為豪豬的一番話,正是我想說而說不出來的。我這人就這麽簡單,一高興就將剛才跟豪豬吵過架的事給忘了,帶著一臉的感激之情凝望著已經坐下的豪豬。可豪豬卻無動於衷,依舊冷若冰霜。

過了一會兒,豪豬又站了起來。

“有件事,剛才忘了說,對不起,現在補上。那天晚上,當值的教師似乎在值班時間內去了溫泉浴室。我認為那是極不應該的。既然承擔了一校之留守的職務,怎麽能趁著無人阻攔的空子,去溫泉浴室洗澡呢?這種行為極不得體。學生的問題另當別論,我希望校長就此事也提醒相關責任人加強自律,潔身自好。”

嗬,真是個怪人啊,剛才還幫著我說話呢,這會兒又揭我老底了。關於洗澡的事,我當時想都沒有多想,隻為我知道以前別人值夜班時也出去過,以為這是一種舊習,就去了溫泉浴室。現在被他這麽一說,我也覺得自己那麽做是不對的。既然自己做錯了事,那麽被人攻擊也沒什麽好說的。於是我再次站起身來,說道:

“我是在值班時間去了溫泉浴室。這是我的不對,我在此道歉。”

說完我就坐下了。大家又一陣哄堂大笑。隻要我一開口,他們就大笑,真是一幫無聊的家夥。你們做錯了事也敢於公開承認嗎?你們做不到,所以隻會笑。

之後,校長說:

“想必大家已經暢所欲言,沒有不同意見了,那就暫時討論到這裏,等我慎重考慮後再做出處理。”

順便提一下,後來做出的處理結果是這樣的:寄宿生禁止外出一星期,並向我道歉。我原本拿定主意,倘若不道歉,就辭職走人。誰知正因為滿足了我的這一要求,結果鬧出了更大的亂子來。不過這是後話,放到以後再說吧。

當時,校長又說了這麽一番話,作為會議的後續:

“學生的風紀,是要靠教師的言傳身教來潛移默化地加以矯正,因此,作為第一步,我希望教師盡量不要出入飲食店。當然了,開歡送會等場合另當別論。希望不要獨自去那些品味不高的場所——譬如說,蕎麥麵店啦、團子店啦……”

說到這裏,整個辦公室全笑了起來。馬屁精看著豪豬說了句“天婦羅”,還頻頻使眼色,可豪豬沒有理他。活該!

我腦子不太好使,所以山狸那番話沒聽太明白。如果說去了蕎麥麵店和團子店就當不好中學老師的話,那麽像我這種貪吃的人是怎麽都沒戲了。果真如此的話,倒也未嚐不可,不過麻煩你們在雇人的時候加上“不喜歡吃蕎麥麵和米粉團子”這一條啊。不明不白地發出了任命,隨後又宣布不準吃蕎麥麵,不準吃米粉團子,對於像我這種除了吃沒有其他愛好的人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啊。

緊接著,紅襯衫又開口了:

“中學教師原本就屬於上流社會,不應該追求單純的物質享受。沉湎於物質享受,勢必敗壞品行。但是,畢竟都是人嘛,倘若一點娛樂也沒有,那麽來到這麽個偏僻的小地方,日子也確實難熬。可以釣釣魚、讀讀書,或者寫寫新體詩或俳句嘛。總之,應該追求高尚的精神享受……”

大家都一聲不吭地聽著,這家夥竟越吹越起勁。如果說坐船到海上去釣“肥料”、說膏耳鰭是俄國文學家、讓相好的藝伎站在鬆樹下、“青蛙跳進池塘裏”[4]都是精神享受的話,那麽我吸吸蕎麥麵、嚼嚼米粉團子不也是精神享受嗎?你有工夫教別人怎麽享受,還不如去洗洗那件紅襯衫吧。我越想越氣,忍不住問了一句:

“跟麥當娜幽會也是精神享受嗎?”

這回誰都沒笑,全都一臉怪相,相互遞著眼色。紅襯衫頗為難堪地低下了頭。哈哈,怎麽樣?點中要害了,是吧?讓人覺得於心不忍的是老秧瓜君——我說了這話後,他那張原本就很蒼白的臉,竟然越發蒼白了。

[1]當時的日本,路上灰塵泥土還很多,外出回來後要洗了腳才能進屋。住店客人洗腳、擦腳,都有侍女伺候著。

[2]位於東京都文京區千馱木的寺院,屬臨濟宗妙心寺流派。

[3]原為婆羅門教中的神,濕婆神之子,在佛教中為僧人與寺院的守護神。同時也作為善跑之神而聞名。

[4]指鬆尾芭蕉的著名俳句——“青蛙躍古池,靜水起清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