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上次去趕集，看到有人賣木輪車，賣海河車，做得很不好，卻可以賣上五塊錢。看來小輪車不是資本主義尾巴，爸也說過，是小輪車推勝的淮海戰役，海河車是根治海河的專項發明，都是革命建設的產物，賣這些東西，肯定不犯錯誤。

強子晚上回家早了，洗了臉去砍後院裏的樹，妞兒坐在木墩上看著，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摸著咯咯叫的小雞，看強子揮著大斧子砍樹，強子真好，真的很好，強子再也沒讓她疼，還讓她很好很好。

強子做了兩個木輪車，教妞兒推車子，妞兒很快學好。早起吃過飯，對妞兒說，跟我去趕集。妞兒的眼中閃著亮光，出門使勁跺跺腳，彎腰把鞋上的土擦幹淨，和強子一人推一個車去趕集。

集上並沒有多少賣東西的，很多東西不讓賣，但集市上有國營商店，可以買很多以前看都沒看過的東西。強子的木輪車剛到集上就被買走，強子領著妞兒到了商店。

妞兒恨不得自己長一千隻眼睛，強子把她領到櫃台前，隔著玻璃指著一堆各式各樣的小鏡子，要哪個？

妞兒看強子，然後用手指著一個圓圓紅色小鏡子。強子跟店員說，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買這個鏡子，再拿條腰帶。妞兒的腰帶都成碎線了。

店員說語錄，找錢，強子奔到另一個櫃台上，說語錄，買了一個毛主席半身的瓷像。抱在懷裏，妞兒把腰帶和鏡子裝進兜，拍拍，捂著兜跟著強子出去了。

女售貨員眼神跟著強子的身影出去好遠，這麽好看的男人，和這個傻裏傻氣的女人啥關係？

槐樹花開的時候，中午可以穿單衣了，妞兒到強子家後第二次來了月經，強子問過醫生大哥，醫生說也有月經來得不準的女人，也可能妞兒的身體裏有寒氣兒，得慢慢調養。

醫生媳婦看到妞兒，驚叫著，瞧強子把這塊地耕的，綠油油的。

強子樂，嫂子樂，妞兒也樂。妞兒現在天天擦鏡子，天天照鏡子，強子告訴她，大鏡子上是一個毛主席像，有一麵紅旗，上麵的字是看萬山紅遍。她的小圓鏡子的後麵是雙喜字。

妞兒的臉色白裏透紅，眼睛更是水靈靈，帶著永不消失的笑意，強子還給她買了牙刷牙膏，教她刷牙，黑黑的頭發紮成兩條小辮子，走起路來在背後一甩一甩，強子看著妞兒走路好像輕快了。

強子每天抓時間做木輪車，海河車，相較於別的木匠活兒，這個不難，每月農曆逢一、五、九，就是當地的集日，他每集都賣五塊錢，除去買鐵釘的錢，淨賺四塊五。

在當時的河北農村，八毛七分錢一斤肉，九分錢一包鹽，兩毛錢一斤糖。強子的日子讓村裏人紅了眼。

妞兒很少出去，在院裏幹活的時候，有娘們兒從家門前過，總要放慢步子，伸著脖子往裏看，說 幾句傻人傻福，瞧人穿的戴的。

生產隊開工了，人就沒下過地。

別提了，要不是強子他老爺子有問題，我閨女……

有啥用，到今兒也沒懷上。

不會是不下蛋的母**。

沒準兒。

強子不著急妞兒懷不懷上，他不知道傻媳婦生個孩子會不會也是傻子，醫生大哥說，得看妞是咋傻的，天生的還是後天的，那得到她老家去打聽，現在姐沒了，沒人認識妞的老家。

妞兒的身子日漸豐腴，每天樂嗬嗬地送強子出去後，就在家收拾院子，收拾屋子，然後就在門檻兒上看院裏歡跑的兩隻小雞，看屋頂上幾隻喳喳叫的燕子。

強子回家，妞兒跑出來，拉著強子的胳膊指給他看，燕子窩裏，有了幾隻喳喳叫的小生命，妞興奮得鼻尖上點點汗珠，一個勁的說，看，看。

妞兒唱，小燕子，穿花衣。就這一句，強子被妞兒拉著，不由接下去“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妞兒不看燕子了，看強子，滿臉的熱烈，滿眼的亮閃閃。

強子第一次，把妞兒摟在懷裏，親了她嘴，沒到天黑把她抱到炕上，給她飛上天的感覺。

這個春天對妞來說，是十七年來最美麗的春天。

入了夏，強子除了開銷，賣木輪車已攢了五十塊錢，加上以前的積蓄，有九十八塊錢了，可以買一輛飛鴿牌自行車或一塊上海海鷗牌的好表。

強子到老周叔家，麻煩在縣城讀書的孩子問問，到哪兒買，多少錢。

老周兒子回家，上學時就把強子帶到了縣城，強子到商店看了表，也看了自行車，但最後，他買了個半導體收音機。

老周的兒子叫周樹華，問強子為啥買這個，強子說，聽。強子想著，傻媳婦聽收音機，就不用一天到晚盯著院子門等他。

樹華教強子咋用，說，強子哥，以後你要在縣城裏有啥事辦就告訴我爹，我來回方便。

強子把電台調好，告訴妞兒，隻要擰開鈕，就有聲音，不用動別的。妞兒樂得笑出聲，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圍著桌子轉，不見人，誰在說話？

妞兒啥都愛聽，隻要裏麵有聲音，但妞兒最愛聽的是學齡前兒童廣播，裏麵一個甜甜的聲音，伴著輕快的音樂，滴滴答滴滴答，小喇叭開始廣播啦！裏麵有個老爺爺講故事，有孫猴子，有豬八戒，有妖精，老爺爺每天都講故事。

強子家買收音機的消息傳遍全村，也傳進了石主任的耳朵，強子家的一舉一動他是密切關注的，他的胳膊現在幹活兒還疼。

上次公社開大會，公社書記說了，要把鬥爭進行到底，掃滅一切壞分子，絕不留情，絕不手軟。

石主任在家裏炕頭兒上抽著煙眯著眼睛琢磨了一天，吃飯時閨女叫他也沒反應，老婆不斷捅他，想啥呢，兒子來信了，說在部隊哪兒都好，就是想家，我說你咋想的啊，兒子才十五，你把他送走幹啥嘛。

石主任橫了老婆一眼，老娘們兒，頭發長見識短，你懂個屁！

連夜跑到村革委會，召開革委會幹部緊急會議，確定了三項內容：第一，徹底割掉資本主義尾巴；第二，嚴厲打擊壞分子；第三，清掃革命群眾中的投機分子。第二天一早跑到公社匯報，得到書記的大力讚賞，派一名副書記跟石主任到村裏參加揭發批鬥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