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被帶到了公社,關進黑屋裏,比上次村革委會的黑屋還小,裏麵悶悶地,一地幹草。他早不在意了自己,他們說啥都無所謂,咋折騰自己都不在乎,但傻媳婦咋樣了,讓他坐站不能。

第一個晚上,有三個人來,讓他交代問題並和哪國的敵人聯係了,暗號是啥,收了敵人多少錢。強子認認真真講木輪車,講海河車,講淮海戰役,講根治海河,講自己的傻媳婦。

從第二天開始,有人來打他,沒人再拿著紙筆讓他交代問題。

第四天的時候,強子想明白,有人想置他死地,他不能等,他得逃,得帶著傻媳婦離開這裏,這塊他愛恨交織的土地。

妞兒三天沒吃沒喝沒睡了,誰勸也不行,醫生老婆眼見她的眼光失了亮,臉色變黃,一天比一天呆地看著外麵的天空,不論跟她說啥,她隻回一句,強子呢?

像夏季開謝的牡丹,隻留下枯萎的黃葉。

醫生兩口子白天幹活去,把門鎖好,再三叮囑妞兒不要出去,妞兒點頭,可是妞兒不能在屋裏待著,她想找強子去。妞兒就跳了窗戶,爬出了柵欄順著路走。

村裏成人下地去了,幾個老得咬不動豆腐的老人聚在一起自己說自己的話,看著她,衝她笑。

妞兒走出村子,放眼望去,一條直直的小路,通往無際的莊稼地,鋪天蓋地的綠色。

強子卻不在任何一個角落,強子像天上飛的鳥一樣,在頭頂叫一聲後,再也無影無蹤。

妞兒突然覺得害怕,她想強子,強子濃濃的眉,寬寬的額,健壯的身體,眼裏都是強子的身影,妞張張嘴,放開嗓子喊,第一次,使了吃奶的勁兒喊,強子――強子――強子--

妞兒開始奔跑,在綠色的土地上,沿著小路邊喊著邊跑。

地裏三三兩兩的人停下手裏的活兒,看著一道身影穿過豆子地,穿過高粱地,穿過玉米地,越跑越慢,越叫音兒越弱。

後來跑不動,妞兒在地上爬,用啞啞的不能出聲的嗓子嗚咽,強子,強子,強子。

妞兒不知道到了哪裏,不知道要去哪裏,她就是去找強子,就這麽爬著叫著去找強子。

醫生老婆找到妞兒時,妞兒成了土人,手上胳膊肘上膝蓋上全是血土,嘴裏再不能發出一個聲音,仍然不斷地張著嘴,醫生老婆知道,那口型是在叫強子。

村裏開的這次揭露大會,在全公社引起了反響,石主任成了革命運動的先進和典型,還在三個鄰村做了報告,受到公社書記的親切接見,說他很有政治頭腦,要給縣裏打報告,把他調到公社來工作。

這是意外的驚喜。石主任為此再進一步批鬥了一個村裏的李寡婦,有人揭發她家半夜男人進去過。石主任當場給她脖子上掛一隻女人穿得掉了半拉底兒的破鞋,把她關進關強子的那間空屋子裏。並進行了夜審,一審就是一夜。

天一亮石主任就去了強子家,看到門上的鎖,打聽著妞兒被醫生老婆帶走了,轉悠了半天沒有立刻帶人去抓妞兒。醫生在村裏的人緣,不比他這個主任差。

但石主任夜夜睡不著,就像餓了幾天的人見到就到嘴的肥肉,饞得抓耳撓腮。

石主任還是帶人到醫生家,說抓群眾中的投機分子,醫生說妞兒嗓子不能說話,交代不了問題,石主任蛇一樣的眼睛溜妞兒身上的幾處傷,帶人走了。

石主任於是接著夜審李寡婦,後來是幹部們沒日沒夜地審。李寡婦妹妹哭著來到石主任家,普通給他跪下了,說求求主任了,我姐真沒那事,石主任翻眼睛,沒那事?你夜裏和你姐一個被窩睡的?李寡婦妹妹說求求主任了,剛去看我姐,像瘋了。

石主任咧著嘴笑了,瘋了就好了,瞧強子媳婦兒,那是福。李寡婦妹妹最後說,求求主任了,你說啥都行,放過我姐吧。石主任就讓老婆帶著閨女去姥姥家,住幾天再回來。

李寡婦妹妹也不是妞兒,一身黑肉,石主任早審夠了李寡婦,對幹部們說,讓她回家反省去吧。

石主任又帶人來抓妞兒,醫生老婆急了,你們到底想咋地,她不過是個傻子,啥投機分子。

醫生忙拉過老婆,說主任,強子死活不知,這麽個傻媳婦你為難她幹啥。石主任說,她會說話就得會說語錄。

醫生老婆說,你等著,回頭教妞,不愛紅裝愛武裝,說。

妞兒直直地盯著石主任,第一次這麽不驚不怕也不抖,看得石主任退了兩步,聲音不再高八度了,你說。

妞兒嗓子還是啞啞地,一字一字道,“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