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啥?啊?這是啥?石主任問,沒人回答,妞兒也不回答。全村人會的語錄加一塊兒隻有十二句,是他親自領人從公社裏抄來的,在廣播裏天天要革命群眾背。
沒人說話,石主任不敢說這不是語錄,走,回去查查是不是語錄,不是了,我們再來。
石主任他們沒來。醫生老婆樂得拍妞兒,那是啥呀?你咋會說的?
匣子裏說的。
醫生看著妞兒歎氣,收音機,啥通敵工具。
兩口子卻不能都幹活兒去了,得有人看著妞兒,醫生老婆催著醫生去公社看看強子咋樣了,說說傻媳婦咋辦。醫生在公社裏有名氣,書記他爸的肺病是醫生治好的。
強子見到醫生時,跟醫生說,大哥,這次你得救我的命,我傻媳婦的命。
醫生看著強子滿身的血跡,想著家裏那個癡癡呆呆殘花一樣的妞兒,咬咬牙,你說吧。
妞兒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院裏向柵欄外麵望,醫生老婆和醫生在房裏嘀咕啥,妞兒不感興趣,她就盼著強子的身影,想回自己的家。和兩口子說了無數次,回家,等強子。嫂子不讓,說強子不會回家,石主任還會去那兒,妞兒心裏害怕,還有想把腳下的螞蟻踩死的想法,妞兒很多次抬腳,踩向腳下的螞蟻,終沒落下去。
夜深時,醫生出去,半夜回來後,看著妞兒呆呆的眼神,看著大哥。
妞兒散散的眼光,不在意地答,嗯。
強子要回來了。
妞兒的眼睛亮了。
你聽著,這小包東西裝好,這個大包背好,讓你嫂子帶你去見強子,不要吱聲,明白嗎?
隻要見到強子,妞兒使勁點頭。
醫生把手絹裹好的東西放進妞兒的兜,再捂捂,裏麵是強子買收音機後剩的三十二塊五毛錢,醫生趁著月色跑到強子家,按強子說的地方,找到錢,大包裏是強子吃飯的工具,他們隻能帶這些東西,如果跑不成,醫生不敢想,天爺爺的,要命了。
夏夜陣風吹得人很舒暢,醫生老婆卻早渾身冷汗濕透了,緊緊抓著妞兒的手,不時往自己身上貼貼,妞兒也跟著緊張。出了村的小路,嫂子領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跑,妞兒從來沒走這麽快過,除了前幾天跑著找強子。
今晚月亮這麽亮幹啥,蛐蛐叫得這麽響幹啥,醫生說強子在出村二裏地小路邊的楊樹下等著,醫生老婆寧願這是個風雨交加的暗夜。
但強子還沒來,醫生老婆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拉著妞兒蹲下來,聽聽等等,沒了動靜,才又拉著她再猛跑一陣,頭一回,兩人都討厭這亮亮的月光。
終於到了楊樹旁,路邊的樹自己生出來的多,參差不齊,有榆錢樹,柳樹,槐樹,這幾種是華北平原最常見的樹了,但都長得慢,樹幹歪歪曲曲的,隻有楊樹挺拔,直幹,而且長得快,但長不幾年就被人砍走了,木秀於林,不僅風摧之。
兩人在楊樹下蹲著喘氣,醫生老婆聽自己的呼吸比老牛還粗,豎著耳朵聽著遠處的動靜,這時候巴不得自己這耳朵是兔子耳朵,狗耳朵。
有人從左邊的小路上奔跑而來,妞兒和醫生老婆一樣眼睛睜了再睜看。是強子,妞兒想喊,可是發不出聲音,站起來帶著醫生老婆的手迎著強子跑,直直撲進了強子的懷裏。
強子緊緊摟著妞兒,眼淚瞬間流下來。
好兄弟,快走吧。
嫂子……
快走快走。醫生老婆推著兩人,包裏有幾塊餅子,路上吃,你大哥說走到天亮最好搭個車,走得越遠越好。
嫂子。強子從沒在人前哭過,今天再也忍不住,你們是我親哥、親嫂子。
快走快走,我也回去了。又推著兩人,快走。
強子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個年頭的家,來不及想今後的命運,隻緊緊抓著妞兒的手,拉著妞兒順著小路不回頭地跑下去。
醫生老婆鬆口氣,覺得渾身像泄氣皮球,立刻沒了力氣,咚地坐在地上,使勁喘,然後一激靈爬起來,拍著胸口急急地往回走。
快到村口,聽到人的說話。
哪兒去了?啊?她是投機分子。
石主任,她自己跑了,這不是我老婆追出去了嗎?是自己男人的聲音,醫生老婆心緊縮起來,放慢了腳步。
你讓開。
石主任,我老婆會把強子媳婦追回來的。
你和投機分子串通一氣!來人哪!公鴨嗓音突然提高。醫生老婆的心咕咚沉到底。
石主任,咱們有話好說。
遠遠地,醫生的嘴貼在石主任的耳朵上,然後兩人分開,良久,石主任轉身回村了。
醫生老婆腳上像拖了千斤,好不容易走到男人身邊,他不會追了吧。
不會了,強子他們走了?
走了,天啊,我的媽呀,嚇死我,你跟他說啥了。
醫生沒吱聲,回家吧。
說呀。
老娘們兒別瞎問。
老婆不知道為啥讓她而不是自己送妞走,他早明白,石主任像蛇捕食兒樣時刻盯著妞兒的動靜,他跟著老婆出了村,在村口等的就是這條蛇。
醫生跟這條毒蛇說,強子姐咋死的,強子爸咋死的,李寡婦咋瘋的,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我是醫生。
強子是個有骨氣的人,他敬重,救了強子這一回,他這輩子沒白活。 善良美麗的傻媳婦是會有好報的,強子會有出息的,他也相信。他準備把跟石主任說的這些話爛在肚子裏。
那個黑黑的夜,似乎從沒這麽長過,夏夜的風,吹不進人的心裏,隻帶著悶熱和窒息。強子拉著妞在路上狂奔,沒有方向,沒有終點,沒有目標。強子不知道這一走,會走到哪裏,中國到底有多大,有沒有一塊他們落足的土地,上空的這塊天,還能不能見到太陽,這些個事兒,還會不會變,有沒有一日,他們還能回來,在老父和姐姐的墳前再燒一把冥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