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得很沉,早起強子被呀呀的聲音說醒,扭頭看,孩子舞著小胳膊正玩兒得歡,強子才發現,孩子的眼睛居然也有一層白白的東西,孩子看不見這個世界。

強子起身,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妞過來看看孩子看看強子,一臉緊張。

孩子不時呀呀出聲,不時笑得咯咯出聲。

強子起來,吃飯,然後打電話,說樂子你在哪兒呢?來接我,買幾袋好奶粉。

妞的臉上閃著光,一點點走近強子,過來,把強子抱住,踮著腳貼著強子的臉,摟著強子的腰,強子真好真好。

強子心中一陣疼,閨女,他的春燕。傻媳婦兒,真傻真傻呀。

沒多久,門鈴響,強子開門是樂子,把奶粉遞給他說,飆哥把姓石的弄來了。

強子看看樂子,又回頭看看妞,說,抱著孩子,跟我走。

妞聽話得裹緊孩子,跟著二人下樓,不管強子帶她去哪兒讓她幹啥,妞從來沒問過。上車後強子說去醫院。

接上了醫生大哥,樂子把車開向廠子。

樂子啥都沒說,強子也不用問,他知道王飆和長義的能耐和對他的情誼。妞抱著孩子,一臉恬靜,在她的眼中,這個世界簡單得隻有強子、孩子和家。

醫生大哥的臉色好許多,精神也好,強子決定了,這幾天就給他辦出院手續,他走到哪兒就把醫生大哥帶到哪兒。

醫生的眼睛明亮著,強子說帶他去見一個人,醫生不用問,他的眼睛亮了,這些天他的心也活了,他知道,不隻是強子變了,這個世界肯定也變了。

廠子偏僻的一角,是庫房,車停後,樂子下車打開車門,把妞扶下來,強子下車,把醫生抱起來。

庫房很大,裏麵有四個人,王飆,長義和孬子,還有一個,刻骨難忘的人。

強子眼睛死死盯著他,裏麵頃刻燃起烈火,他抱著醫生的胳膊輕顫了一下,王飆忙過去接過醫生,孬子早遞過來一把椅子,王飆把醫生放好,長義給強子遞過椅子,強子沒坐,眼沒眨,甚至眼睫毛都沒動一根。

石主任,石書記,他生活得不錯,十二年沒見了,他麵容沒變,相反,黑亮的頭發,光鮮的衣服,發福的身體,如果不是連夜被帶過來睡眠不足眼睛有點暈,還真是風度翩翩,容光煥發呢。

他同樣看著強子,眼中是驚是恐是急是恨是怨說不清,和強子一樣眼也沒眨地盯著對方。

強子看向醫生雙腿,半刻,方冷冷扯了扯嘴角,姓石的,你過得挺滋潤啊。

石主任突然高叫起來,你,你,高強,是你,你想幹什麽?你們這是綁架,你們會受法律製裁的,這是哪兒,啊,你們想幹什麽?

強子的眼睛再盯上他,法律?製裁我?我還真盼著國家大法伸張正義呢,我正等著法律的製裁呢。

強子把妞從身後拉出來,才發現妞的身子抖著,看去,妞的眼神驚恐著呆呆地看著石主任,臉色蒼白,強子咬著牙,把孩子抱過來說,你去打他倆耳光。

妞手扯著強子的衣角,向後縮,搖頭。

強子把妞扯過來,去呀。

妞緊緊向強子靠去,把臉往強子背後貼。

強子急促地呼吸,樂子過來接過孩子,強子說,把孩子抱出去。

醫生忽地大叫,你個王八蛋!從椅子上跌下去,一陣嘩啦聲,醫生瘋一樣哭喊,你個畜生,你個沒人性的畜生,你害了多少人啊,你咋披張人皮,你個畜生,一次次用胳膊支撐著身體想站起來,一次次失敗,最後雙手拄著地向石老狗爬去。

王飆去扶醫生,攔不住他的瘋狂,強子猛地奔到石老狗麵前,揪住他的衣領,左右開弓,狠狠照他臉上抽耳光。

啪啪的耳光聲很清脆,醫生逐漸平靜下來,嘴裏嘶聲喊著畜生,被王飆和長義扶到椅子上。

石老狗在強子的暴怒中毫無還手之力,直到被強子一腳踢倒,滿嘴和鼻子滴滴嗒嗒地流血,強子抄起椅子,朝石老狗的頭上砸,被王飆一個箭步抱住,強子的眼睛血紅,完全不顧了王飆的阻攔,石老狗在地上爬起向外跑,被孬子一腳踢回來。

長義過來和王飆死勁兒抱住強子,大叫,強哥,別急別急,要他狗命容易,和他換命不值得,別嚇壞嫂子。

妞手足無措地捂著臉,過來想拉強子又不敢,腳步零亂地移動著,不時彎腰驚恐地尖叫,強子,強子,強子。

強子呼呼喘氣,又狠狠踢了石老狗一腳,石老狗嗷嗷地亂叫,不住地哎喲。

強子回頭看著妞,過來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拍拍她的背,孬子把椅子遞過來,把強子按坐下,強子把妞抱在懷裏,把頭按在自己的肩上喘氣,好了,不怕。

醫生壓抑著自己的哭聲,王飆過去,狠狠踢了石老狗兩腳,你媽的,我把你皮剝下來做鼓。

石老狗再嗷嗷兩聲,用衣袖擦著不住流下來的血,含糊地說,高強,你想咋地,都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你還記著?

強子把妞從身上拉開,衝孬子說,把你嫂子和大哥帶走。

孬子去抱醫生,醫生用力掙紮,不走,我不走,強子,你不能和他換命,強子,你也不能饒他,你姐,她,她死得慘啊,醫生又號啕大哭,還有你嫂子,她,她,她,這個沒有人性的王八蛋,我和你嫂子,我們,我們連個後都沒有啊。醫生敲打著自己的胸口,你哥我,我,我是個廢人啊,他個狗日的,說我害弟媳婦,害李寡婦,李寡婦,那可是他給糟蹋死了啊……

醫生慘烈地哭叫,把強子的心都震碎了,努力忍著自己憤怒的顫抖,一字一字道,我知道,大哥,我會一筆一筆地跟他好好算。孬子,去找樂子,把他們都帶回家。

石老狗的眼睛轉,不住地哎喲。

妞抓著強子的手,顫抖地小聲說,強子,他,他流血了,把他送醫院吧。

強子拉開她的手,跟孬子、樂子回家。

妞被拉開又抓住強子的衣角,別打了,別打了,他流血了。

強子怒喝,走啊!

王飆過來把妞拉開,嫂子咱先回家,孩子要喂奶了。孬子過來把妞拖走。

房間忽然很靜,隻有石大全和強子呼呼的喘氣聲。

王飆過來,彎腰揪起石老狗的頭發,你說說吧,強哥姐咋死的,強哥爹怎麽死的,醫生大哥的腿咋回事,嫂子咋回事,還有你們村的大姑娘小媳婦的,你都做過些啥,不用著急,你一件一件,慢慢說,說清楚。

說完狠狠把他的頭甩出去。

石老狗低著頭,拿衣服擦臉上的血成了機械動作,不開口。

強子慢慢仰頭深吸口氣,姓石的,你一條命,我一條,遺書我早寫好了,但你得先死,我還要你不得好死,我要讓你後悔你媽把你生出來,然後國家給我一顆黑棗,咱倆這輩子算完,你說不說沒啥關係了,長義,你去拿把刀來。

石老狗抬起頭,看向強子,臉上抹得血紅一片,讓人作嘔,哼哼道,死啊,沒啥大不了的,我活得夠本兒了。

長義狠狠一腳踹去,狗犢子你死豬不怕開水燙是吧。說完往外走,被王飆拉住,別髒了把好刀。走到石大全麵前,悠悠道,老狗,想看看你閨女不?

石老狗的頭猛地轉向王飆,你,你說啥?

王飆笑笑,強哥,他閨女挺水靈的,在你辦公室裏。

強子看王飆。

王飆繼續道,老狗,我這兒有一百三十個工人,全是青年小夥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強哥說句話會發生啥事兒?

住口,你們這幫流氓,你放了我閨女,我和你們拚了。

石大全嘶喊著從地上竄起,被王飆踹倒。

你還是老實一會兒,說吧,不說強哥就打電話了。

王飆拿出大哥大撥號碼,遞給強子。

石大全撲過來,被長義又踢回去,再撲,幾次後,終於撲倒在地上嗚嗚哭出來,強子沒接電話,王飆扣在自己耳朵上慢悠悠地說,保柱你們幾個去強哥的辦公室,有個姑娘兒……

石大全抬頭大叫,不要不要啊。在地上跪爬向強子,高強,高強,不能不能啊,你快讓他住手,我們可是一個村兒的鄉裏鄉親的,我以前不是人,我錯了,我對不起你,鳳兒還是個孩子,是你妹子,高強,你衝我來,我這把骨頭還你們一家子!

強子冷冷地看著他,王飆跟過來,強哥,要不你先去辦公室,我們在這兒等一會兒。

石大全哭叫,高強,高強,求你了,我不是人,我不得好死,我不是人。啪啪地猛抽自己的耳光。

王飆說,得了,你說不說。

石大全停下手,無力地垂下頭,我,說,說啥,那時,全國都一樣,批鬥,整人,不是我一個人。

強子從椅上跳起,被王飆按下去。

長義大罵,老東西還耍滑頭,X你姥姥的你睜開眼看看,和我們打迷昏陣?

孬子抱著醫生,領著妞進強子辦公室,老遠就聽孩子的哭聲,妞忙跑過去,樂子和保柱正手忙腳亂呢。

房間裏還有一個女孩子,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茫然地眼睛無助地翻動著,一臉淚痕,不停地抽泣。

妞把孩子接過來哄著,樂子長呼口氣,嫂子,孩子不是餓了吧。

孬子看看女孩子,說樂子開車,把醫生和嫂子送回家。

女孩子雙手摸索著往前走,抽泣著小聲道,你們是誰?我要回家,我爸我媽呢?

保柱一把將她推倒在沙發上,別亂動。

女孩驚叫一聲,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樂子扶著妞,嫂子,走吧。

妞不斷回頭看看,再看看懷裏抱的孩子,這姑娘,她的眼睛也看不見。

女孩子雙手抖著摸索著又站起來,不敢哭出聲帶著哭腔,我爸呢,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吧大姐,大姐。

妞停下腳步,孬子說嫂子走吧,孩子餓了。

女孩子奔著妞的聲音摸索過來,大姐,大姐這是哪兒。腳步一點點挪動,雙手不斷顫抖著向前劃拉,摸上孬子的衣服,抓在手裏,大姐。

孬子拉開她的手,誰是你姐。

這手又能抓上去,大哥,大哥。孬子拉也沒拉開,這涼涼的小手濕濕的,她的臉很好看,瓜子形的,也有細細的眉,鼓鼓的鼻子,有點,像妞。

孩子哼哧著,樂子把妞拉出來,說孩子餓壞了。

庫房內,強子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他已經出離憤怒了,隻有王飆和長義,聽著石大全的敘述,不斷氣得大罵,去踢他幾腳。

桂花姐,因為保護傻媳婦兒,石大全在她行經的時候滅絕人性地折騰她,導致她大出血,醫生給治病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也治完了。

爸是因為聽到了傻媳婦兒的尖叫聲,聽到石大全的聲音,急得從**滾下來,摔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李寡婦被石大全及他的幫凶沒日沒夜地**瘋了,還搭上她妹妹,李寡婦被石大全強喂了安眠藥害死,她妹妹因為受不了石大全的威脅和摧殘,違心地告醫生。

石大全又指使別人揭發醫生治死人,奸傻媳婦兒,讓他認罪,醫生不認,生生把他的兩腿打斷了。

至於老爺子的曆史問題,霸占了強子和他姐家的房屋家產的更不用說了。

等等,罄竹難書。

強子五髒六腑都燃燒起來,渾身如在煉獄中,沒有一絲力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王飆和長義的拳頭握的咯吧響,罵他,你媽咋生你這麽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爸那管子東西還不如甩牆上讓蒼蠅吃了。

王飆打電話叫車,讓長義扶起強子,強哥,你也回家歇著去,以後的事交給我們。

強子的腿腳不聽使喚了,長義把強子抱扶著,才發現王飆從一堆木板上的錄音機裏拿出一盒磁帶,石大全的眼睛瞬間如死人一般。

強子張口,嗓子卻發不出一個音兒,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石大全,王飆說,強哥你放心,我替你出氣,不死也讓他脫層皮,你回家好好歇著,別讓嫂子和醫生大哥擔心。衝長義使眼色。

石大全喃喃衝強子叫,高強,我閨女呢,你放了她,放了她……。

王飆一腳向他的胸口踢去,石大全悶哼一聲,全身撲在地上,艱難地蠕動著。

風輕輕吹進強子的衣領,陽光有些刺眼,強子木呆呆地坐在車座上。長義把他摟在自己的身側,不時抹著流出的淚,十二年前,那真是暗無天日的歲月,他真的明白了強哥想親手宰了石大全的心情,甚至不管了傻嫂子和孩子,不要了辛苦創下的家業,連他都想把那個姓石的一刀一刀剮了。

長義把強子扶上樓,扶他躺下,強子閉著眼睛,臉色潮紅。

長義出來跟樂子說,強哥好像不對勁兒,找個醫生吧。樂子看著醫生說,大哥,我抱你去給強哥瞧瞧?

醫生點頭,抹了把臉,他個龜孫子,他也有今天。

醫生說強子是怒火攻心,氣塞血漲,給他推拿背和前胸,樂子和長義給他搓手腳,冰冷。

飆子讓孬子和保柱把石老狗和他閨女送回去,狠狠道,你倆當著姓石的麵收拾收拾他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