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爺子送去後,兩人坐下吃飯,妞一直是等強子端碗後自己才拿筷子,她看一眼碗裏的肉和魚,吃一口自己碗裏的飯,不時看著強子樂。

強子吃飯不抬頭,速度很快,所以每次都是強子先吃完。放下碗筷時,妞兒隻在肉碗裏夾了兩小塊蔥花,還是一臉笑。

你吃啊。強子說完起身收拾工具包。妞兒的眼光追著強子,每次強子出去,她都得看他出院門,閃過短短的圍牆,不見蹤影。

今天強子提著包不見人影了,妞夾了第三塊蔥花,真好吃。吃光碗裏剩下的飯,有一個米粒掉在桌子上,妞兒撿起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第二次用兩個音符哼著小燕子,穿花衣。眼睛從肉碗看向魚碗,真香,妞兒俯下身使勁聞著。

最後深深吸口氣,妞兒站起身準備收拾桌子,才發現,強子站在身後,問,你吃飽了嗎?

妞兒樂了,強子咋回來了?

飽。

強子拿起她的碗,到灶膛把鍋底剩的飯都舀進碗裏,放到桌子上,把妞兒按坐下,又拿起妞兒的筷子一連夾了三塊肉一塊魚肉放到碗裏,都吃了。

妞兒呆呆地看著強子,飽,吃飽了。強子又不高興了,妞兒雙手搓著衣角。

讓你吃!強子扭頭出去了。妞兒傻傻地站著,強子為啥生氣,能吃嗎?吃了強子就不生氣?可是強子為啥生氣啊?

妞兒站了很久才收拾碗筷,擦幹淨桌子,然後就坐在凳子上看著飯碗,有米香肉香魚香。

強子不知哪兒來的氣,他用力推著刨子,木屑雪花一樣四下紛飛,用力打著墨線,啪啪地響。醫生家嫂子說,強子啊,我們一家啥都不怕,你是好兄弟,英英的事兒過去了,你可別往心裏去。

強子停了刨子,看看她,嫂子,沒事。

我聽你哥說,傻媳婦兒很聽話,模樣又好,媳婦嘛,還不就是做飯洗衣生個孩子,現在這光景,咋回事兒還說不準呢,好好過吧。

嗯。強子再用力,他剛才真的沒想英英,就想傻媳婦俯在肉碗上使勁吸氣兒那樣子了。

嫂子,明天我再做,我爸這幾天咳嗽得厲害,我讓大哥開點藥,回家去看看。

行行,我這兒有件舊衣裳,我穿瘦了,給你媳婦拿去穿,別嫌是舊的。

強子進屋時,妞兒還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碗發愣,看強子進來,站起身,又呆呆地盯著強子。

咋不吃?

我,吃一碗飯。

吃飯要吃飽,啥一碗兩碗的。強子粗略地想想,自從妞兒到他家,就沒添過第二碗飯,不管飯有多稀,吃餅子就一塊,不管有多小。

坐下吃啊。

強子也坐下,妞兒卻走過去給強子倒水。強子拉住她,坐下吃飯,先吃碗裏的肉和魚。

妞兒慢慢坐下,慢慢拿起筷子,慢慢端起碗,看著強子的眼睛,用筷子一點點伸向碗裏最小的一塊肉。

看我幹啥,夾肉。

妞兒低下頭,夾起放進嘴裏,放下碗和筷子慢慢嚼著,輕輕晃動著身子,看著強子輕輕樂著。

香不?

香,香。

那多吃點。強子拿起她的筷子把肉碗裏的幾塊肉都夾到妞兒碗裏。

妞兒把肉嚼成了泥,才一點點咽下去,站起來把筷子拿走。

你幹啥去,吃啊。

不吃,給爸留,給你留。

還有幾天就春節了,進入冬天最冷的時候,臘七臘八凍死娘兒仨。妞兒隻在新被窩裏睡了一夜,以後仍然是每天給強子熱乎後,再到自己的被窩。

姐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妞兒最近有點不安,想著娘和幾個姐妹,還有村後麵的大山裏,冬天去砍柴,有的樹洞裏會揀到山珍子和鬆子。

強子早起時發現自己的被窩裏有一片血跡,去茅房時也看到了幾張帶血的破紙,回來叫妞兒進屋,指給她看。妞兒說,我流血。

強子明白妞兒來月經了,到他家快仨月了,妞兒第一次來月經。強子去村裏的代銷點買了草紙,順便到姐家,得讓姐給傻媳婦說說女人的事,姐好像有陣子沒來了。

到姐家後,才知道姐生病了,手上還受了傷,姐夫唉聲歎氣,姐說切菜時沒小心,臉色黃得嚇人,問姐啥病,姐說不要緊,過幾天就好。

強子的心繃得緊緊的,總有一天,強子知道。

晚上強子不讓妞睡自己的被窩了,還把件破舊的衣服找出來,撕一塊整齊地扔給妞,睡覺時墊在身子底下。把草紙拿出來遞給妞,用這個。

妞兒愣愣地,然後脫衣服,強子第一次看著妞一件件脫了棉衣棉褲,裏麵一件單褲,短褲上一片血跡。

妞兒拿過草紙,看看強子,把短褲半褪下,撕一把草紙塞了進去。

強子看她上了炕,吹了燈脫衣服。

以後別當著男人脫衣服,知道嗎?

嗯。

別讓男人碰你的身子,知道嗎?強子想起石主任,咬咬牙。

嗯。

月經沒了,好好洗洗,知道嗎?

妞兒沒吱聲,她不知道啥是月經。

聽到沒?

嗯。

以後晚上鍋裏多燒水,每天都洗洗。

嗯。多燒水。

強子翻了一下身,睡吧。心想著明天到醫生家,讓醫生去給姐好好看看。

醫生說他無回天之術了,姐下麵大出血,強子狠狠地盯著姐夫,姐夫抱著腦袋在牆角蹲著。

姐說,強子,你對傻媳婦好點,別讓她受欺負了,聽說村裏的小鐵匠在外麵跑,過得好,你們不行,也出去吧。

強子說,不行,還有爸。

姐幹黃的臉上一片淚。

強子抱著姐,咬碎了牙說,姐,我對不起你,咱家對不起你。

姐說,誰都不怪,強子你要爭氣,把日子過好,給咱家傳個後。

強子眼裏瞪出血來,姐,你說,到底咋回事?

沒事,姐努力笑笑,強子,你是有媳婦兒的了,好好過日子,爸活不了幾天了,爸死後,你倆就走,走,越遠越好。

那個風風火火的姐姐怎麽就從這個世上沒有的,妞不能理解,跟強子去時,姐就像睡著了,可那不像姐,怎麽比她娘還幹瘦呢,妞圍著姐的身體敲鍾樣一聲一聲叫著,姐!姐!姐!姐!姐!

強子拉開她,別叫了。

這個春節,有幾點零星的炮聲,妞並不驚奇,她家山裏的開山炮可響了。她隻關心強子,強子自姐去後,二十幾天沒說過話,他本就沒啥話,除了跟老爺子說。強子告訴她,不許提姐的事,妞兒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