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強子從外麵回來,提著人家給的三條小魚,活的。妞兒可高興,這麽冷的天兒還有活魚呢,放在臉盆裏養起來。強子拿刀要殺魚,妞兒就低著頭用手護在臉盆邊,強子說,你躲開。妞兒看著魚在水裏遊戲,不作聲也不動。
老爺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強子想做魚湯給老爺子補補。伸手把妞兒撥拉到一邊,去買包鹽。掏出錢,拿出一毛,九分錢一袋,剩一分錢回來。
妞兒慢慢站起,不會。
姐不是帶你去過?
不會。
強子啪地把刀扔在菜板上,妞兒嚇得一抖。
強子拉過妞兒的手把錢塞到她手裏,拿著,出去買一包鹽回來,買不來別回家。
妞兒攤開手看著,是錢,就是這有花的紙能買東西。
愣著幹啥,快去。
妞兒挪開步,轉身向外走,又轉回來,盯著強子,你說,再出去打斷我的腿。
走!強子大吼,你再不走我打斷你腿。
強子坐在木墩上,拿刀待著,傻媳婦,一包鹽都買不來,他苦笑,笑得掉了淚,覺得胸悶沒了氣息。
老爺子的咳嗽聲傳來,她會買啥鹽啊,你去看看吧。
強子抹抹眼睛,開始宰魚,我就去。
妞兒記得姐帶她來過一次,村裏買東西的地方有個大門,牆上有三個紅字,隔不遠就到。
妞兒把錢緊緊抓在手心裏,看到那店裏進去人了,才走進去。
裏麵隻有兩個買東西的,有一個已買完,看她一眼出去了,剛進去的也看看她,然後拿出錢遞給櫃台後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買一盒洋火。
店員轉身拿了盒火柴,找回一個鋼鏰兒,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找你五分。
槍杆子裏出政權,再拿支鉛筆吧。
店員回身拿鉛筆,妞兒從這人臉上轉到那人臉上。
坐地日行八萬裏,找你三分。
那人拿了東西走了,店員轉向妞,你買什麽?
一包鹽。
說呀。
一包鹽。
說語錄啊。
妞兒看著店員,啥是語錄。
店員也看著她,像剛才那人說的,說呀,一句也不會?上次桂花領她來時,店員見過她。
妞兒搖搖頭。
唉,教你一句,坐地日行八萬裏。店員很不滿,咕噥,強子也真是,要傻媳婦出來買啥東西,淨搗亂。
坐地,坐地,日……妞兒學不會,門外進來三三兩兩的人。
坐地日行八萬裏。店員不耐地重複了一句,去應付別的人。
坐地日,王八。妞兒結巴地說。
店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店員也愣愣地瞧著她,一個斜叼著煙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哇哇大叫起來,說啥呢你,啊?這不是對偉大領袖的汙蔑嗎?這還了得,你們大夥說,她這是幹啥?啊?不行,我得報告石主任去。一溜煙兒地跑走了。
店裏人三言五語的說了啥話,妞兒不知道,不知道為啥突然就來了幾個人推推搡搡要把她帶走,她不走,她得買鹽回家,強子說買不回去,就不讓她回家了,可是她沒那幫男人力氣大。妞兒拚命掙紮,強子說不許男人碰她的身子,她四處躲,誰扯她,她伸手抓誰。幾個男人更叫,她要造反,敢違抗革委會的命令,打革委會幹部。
強子到店裏時,妞兒已被帶走了,店員敘述著,強子沒時間聽,跑回家裏把剛宰完魚的刀別在腰裏。
到村革委會時,裏麵已經嘰嘰喳喳有幾十號人,看到強子猛虎下山一樣來了,給他讓開一條路。
沒進房就聽到石主任獨特的公鴨嗓子在嗬斥著,想翻天?還打人?你哪隻手癢了?啊?敢打革委會的幹部?
強子一步跨進了門。
妞被三四個男人按倒在桌子邊,臉貼著桌麵,亂發蓋住了半張臉,衣服肩膀處露出來棉花,整個身體不斷地抖著。
石主任正貼著妞的身體,喝一句,在她身上揪一把,妞兒的身體就一顫。石主任抬眼見強子進來了,向後退了一步高叫,你來了正好,一塊兒留下,麻子,通知革命群眾,晚上開批鬥會。
強子從腰裏拔出菜刀,眼不眨道,放開她。
石主任一驚,隨即把公鴨嗓子放開了叫,好啊,真翻天了,你要行凶,快來人啊,把強子抓起來。
強子幾步過來揪起石主任的衣領子,讓她回家,要不就是你死我活。
石主任看看強子手裏的刀,叫得嗓子變了聲兒,你放開我,你敢殺人?!
強子瞪圓了眼珠子,從咬牙的嘴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早想宰你了,就跟宰個狗似的,你信不信?
石主任上下看強子,強子的腳上還穿著白布裹著的鞋,那是給姐姐戴的孝。
石主任矮了下來,聲音也放低,放開她?她汙蔑毛主席,打革委會幹部,你說咋辦?
強子說,她回家,我留下。
強子鬆了石主任,看妞被放開站好,呆呆望著強子,左臉上清晰的五個指印,手上幾處擦傷,有兩處流了血。
回家去。
你……
你回去,別管我,記得給爸做飯。爸,強子心動了一下,他和傻媳婦共同的爸。
妞兒呆呆地看強子,我再也不出來了。
強子把刀遞給她,拿回去,誰敢進家欺負你,就拿刀砍他。
妞兒顫抖著手,不敢接,強子拉過她的手,把刀塞給她,快走。
妞兒一步三回頭看著強子,拎著菜刀出了門,外麵的人鴉雀無聲,眼看著妞兒一步步走遠了。
石主任清清嗓子,今天晚上我們先開批鬥大會,明天我得把這事兒向公社反映,咱村出了這事兒,是給偉大的領袖臉上抹黑,給全公社抹黑,把他關起來。
妞兒回到家,做飯,右胳膊被扯得抬不起來,隻好用左手,勉強做好飯,給爹送去,問她臉怎麽了,誰打她了,妞兒說不清,就說,去買鹽,他們拉我打我,強子去,我回來。
老爺子又一陣急促地咳嗽,一口痰出來,半口血,妞兒嚇壞了,過去學強子,給老爺子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