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鬥會擴大到鬥爭會,批鬥會是批評交代問題,言語型的,鬥爭會就不一樣了,是完全的鬥爭,是對待階級敵人的,因為是敵人,所以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

強子先被幾個年輕人滾了一個小時的西瓜,然後脖子上帶上兩斤重的鐵塊,站在摞起來的兩把破椅子上,開始接受全村革命群眾的鬥爭。

石主任開了頭,高強,他老子就有問題,屬於不明不白分子,他應該和他老子劃清界限,當初他就沒劃,所以他也成了分子,這樣的分子,是我們群眾不能容忍的,是我們鬥爭的對象。這樣的分子,應該再讓他生黑類分子的後代嗎?

群眾舉手,不能讓他生。

石主任一拍桌子,對,大家說得非常對,我們村的革命群眾思想是純淨的,所以沒人給他當老婆,可是他姐……石主任咳嗽了一聲,又啪地拍一下桌子,他姐死了也是分子,還幫他兄弟從外麵買個媳婦回來,今天就不鬥爭她了。高強!石主任一指站在五尺高搖搖晃晃的破椅子上的強子,他還敢娶老婆,還想生孩子!大家說他的思想對不對?

革命群眾高喊,不對!

所以,我們不可以讓更多的分子產生,我們必須把他媳婦隔離開。說著扭頭向強子問道,你媳婦懷上沒有?

強子依然一言不發。

不說?不說就是和群眾為敵,放下來,繼續鬥爭他。

有人把強子放下來,幾個年輕人過去,又滾強子的西瓜。

人群從喧鬧到了安靜。強子,幾乎走遍了每家每戶,誰家沒個木匠活兒,誰家做活兒沒占過強子的便宜。

石主任四下瞧瞧,揮手讓人下去了,慢悠悠走到破椅子前,抬頭看看,一臉譏笑道,高強,你不說沒關係,你媳婦就是懷上生下來,也得弄死,明天就把她抓到村革委會房裏隔離。

有人高喊,把她送回老家去。

石主任擺擺手,她是受害者,咱們得保護好她,等我問清了她老家在哪兒,我親自送她回去。

鬥爭會開到子夜時分,革命群眾拖著疲憊的身子打著哈欠慢慢回去了,強子又被關進了四麵漏風的房裏。

石主任散會後哼著小曲出了村革委會,朝通往強子家去的小路上看了看,想起強子狼一樣的眼睛和那把刀,恨恨地轉回自己家。

強子被關了三天後,沒吃沒喝,周身酸軟。

是醫生家兩口子把強子扶出來的,說,強子你快出來,你家出事了。

強子驚醒,醫生兩口子挽著他回家,街上已是三五成群的人,都遠遠看著,強子頭嗡嗡作響。

家裏,傻媳婦在炕的一角渾身縮成一團抖著,旁邊菜刀上還有幾絲漸幹的血痕。

醫生說,快去看看老爺子吧,不行了。

強子急急走進對門屋,老爺子躺在地上,是掙紮著爬向門邊的姿勢,右手向前伸著,睜大了眼睛,嘴角沾著血跡。

強子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瘋一樣跳到炕上,抓起菜刀往外衝,醫生兩口子死死拉住他,兄弟兄弟,聽我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別急,先把老爺子的事兒辦了,再說還有你傻媳婦呢。

強子啥也聽不進去,隻沒有掙脫醫生兩口子的力氣。

醫生老婆在強子耳邊說:強子,你媳婦差點把石主任的胳膊筋砍斷,他沒撈著好處。

強子慢慢平靜下來,是啊,這世上他還有一個傻媳婦呢,一個有名無實的傻媳婦,除了這個,他再也沒牽掛,把爹的事辦完,他就把傻媳婦送回老家,然後把石主任他們一家都宰了。

醫生老婆去拉妞,妞兒硬硬地往牆角縮,一雙眼睛驚慌的小鹿樣看著強子,身子一直抖個不停。

強子,你媳婦嚇壞了,快把她魂兒叫回來,別作出病來。

強子渾身的勁道放鬆,轉向妞兒,放緩聲音道,過來。

妞兒慢慢伸出手,一點點伸向強子,眼睛一點點轉動著,裏麵無聲地蓄著淚,滿了就一滴一滴落下來。

醫生長歎,我招呼人把老爺子埋了吧。拉著老婆出了門。

強子上前拉住了妞兒伸出的手,把她使勁拉進自己的懷裏,緊緊地抱住,淚如泉湧。

強子把爹葬在姐的旁邊,拉著妞跪下,說,給爸磕頭,爸為你死的。

妞兒不知道爸是咋為自己死的,但給爸磕頭,她願意,於是就一個個磕下去,直到強子拉起她。

快春天了吧,春寒料峭。強子坐在老爺子睡過的炕上,靠著牆,盯著房頂,妞兒站在地上看著他,直到天明雞叫。

強子說,你家在啥地方?

妞兒搖頭,妞兒隻記得家裏有山,姐姐帶她坐火車,哐當哐當地坐火車來的。

強子白天磨刀,一把菜刀磨得光亮亮,然後夜裏坐著,妞兒做了飯,強子有時候吃一口,有時候端端碗又放下。妞兒急死了,她知道強子病了,她還想去給強子找醫生,現在除了強子,醫生兩口子是她最熟悉也是最親近的人了,可她不敢出去,再也不敢出去了。

幾天後,強子用手摸著刀鋒對妞兒說,我把你咋辦好?

妞兒直直看著強子,我再也不出去了。

強子在說自己的話,在心裏說話,傻媳婦再傻,也是一條命,也是他的媳婦,他不能把她孤零零扔下不管。

所以,強子雖然天天磨刀,夜夜不眠,可他啥都沒做,十多天後,又開始做木匠活兒了。

這房裏更靜了,妞兒像個無影無形的人,隻有眼神一刻不變地落在強子身上。

強子沉默少言就知道做活兒,外村的人喜歡把活交給他做,有時候也留他吃個便飯,妞兒一個人待在家裏,望著窗外,盼著強子,有時一坐就是從早到晚。

終於盼來燕子來時,嚴冬過去,讓人心底升騰著淡淡的希望,盼著新的一年。

強子在鄰村的周叔家做活,是幾村幾代有名的讀書人,也是唯一一家訂報紙的人家,周叔很喜歡強子,總給他張羅活兒,強子喜歡來這裏,能聽到周叔講很多他不知道的事,能讓他心裏敞亮些。這天剛到周叔家,就見周叔拿出報紙給他,小聲道,是不是要變風向了,看看毛主席的新指示。

強子接過來,是一篇社論。

1972年4月24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指出,30年前,在延安整風運動中,毛主席總結我們黨內鬥爭的曆史經驗,提出了一條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的方針:“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毛主席反複強調指出:“要相信90%以上的幹部是好的和比較好的。犯了錯誤的人,大多數是可以改的”,“打擊麵要小,教育麵要寬”。要嚴格區分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這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除了極少數混進革命隊伍的階級敵人和屢教不改、不可救藥的分子外,對一切犯錯誤的同誌,不論老幹部、新幹部,黨內的同誌、黨外的同誌,都要按照“團結—批評—團結”的公式,采取教育為主的方針。對犯錯誤的同誌,第一要進行嚴肅的批評,分清是非,目的是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原則,堅持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第二還要從團結的願望出發,努力幫助他們改正錯誤,歡迎進步。要搞“五湖四海”,不搞山頭主義、宗派主義。要提倡顧全大局。對犯錯誤的同誌的處理,要以全黨利益為出發點,以黨的利益高於個人和局部的利益為出發點。要關懷他們,教育他們,隻要他們認識錯誤並決心改正,就要信任他們,發揮他們的作用。“對於人的處理問題取慎重態度,既不含糊敷衍,又不損害同誌,這是我們的黨興旺發達的標誌之一。”

強子將重點內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又看周叔,周叔拉他進屋,拍拍他的肩膀,強子,若按毛主席的指示辦,你爸的問題,說不定能洗清呢。

強子長長地呼氣,毛主席的指示,真能到石門村嗎?毛主席,管石門村嗎?如果管,怎麽會有石主任這樣的人?

強子紅了眼睛,周叔,謝謝你,我這天天就知道幹活兒,啥也不懂,以後有啥政策,周叔你得和我說說。

放心吧,我雖不會掐指算卦,可我琢磨著,早晚得有那麽一天。

中午周叔一定留飯,剛吃完,一陣春雷滾滾而來,天很快陰暗,強子急急地收拾工具往家趕。剛進村裏,雨嘩地下來,由遠而近的悶雷和乍響的驚雷在耳邊回響,頃刻整個身子被凍雨澆透。風雨吹得強子睜不開眼,匆匆在泥濘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跑。

雨中一個身影從遠處閃來,跌跌撞撞奔向強子,到跟前時,拉起強子就跑。強子努力睜眼睛看,是英英。

英英拉著強子一口氣跑到強子家,推開柵欄,推開房門,直直跑進屋裏,兩人從頭到腳往下流水,一會兒地上就濕了一片。

強子看著英英,英英也看著強子,兩人呼呼地喘氣不斷打冷戰,然後英英放開強子的胳膊,撕扯自己的衣服,衣服濕濕的緊緊貼在身子上。英英臉上毫無血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強子,哥,你,要了我,幫我,脫衣服,要了,我。

強子接住英英搖搖欲墜的身子,費了好大勁幫她脫了一身濕衣,扯過毛巾擦擦她的頭發、身子,把她推到炕上扯過被子蓋好,英英堅持著從被子裏爬出來,強子哥,你,要了我,來,你來。伸手拉強子。

強子也脫了濕衣服,換上幹衣服上炕,把英英連被子都抱進自己的懷裏,摸著她冷冷的臉,你咋跑來了?傻呀,這麽大雨,你不要命了?

英英在強子懷裏掙紮,強子哥,你要了我,求你,求你了,強子哥。去扯強子的衣服。

有啥不對勁,強子抱著英英四處打量,啥不對勁?

英英已把冰涼的手伸進了強子的衣服。

傻媳婦呢?

強子放開英英下炕穿鞋,跑到對屋去找,那屋自從爸去世後,再無一絲生氣。跑到前門後門去看,沒有,喊了幾聲,人呢?跑哪兒去了?沒有人聲。傻媳婦出了幾回事兒後,再也不出家院子了,再說這麽大雨,她能去哪兒?

強子回屋翻出自己的幾件衣服扔到炕上,說,你穿上快回去,我給你找雨衣。

雨衣不在。強子愣愣,跑進雨地裏沿著街喊,四下尋找。

轟隆隆的雷聲讓人心驚肉跳,天像傍晚一樣黑。強子從村東頭折回來又往村西頭走,不時抹著順臉流下來的雨,喊著,秀麗,秀麗,秀麗,秀麗。她知不知道自己叫秀麗,傻媳婦就算聽到,知不知道是在叫她。

終於在村口的大石碾下,看到一個人影,強子奔過去。

傻媳婦,彎著腰蹲在裏麵,身子縮成一團,捂著耳朵渾身抖個不停,強子動手拉她,她嚇得往裏縮,頭碰到石碾上,強子大叫,是我,快出來。再喊,快出來。

妞兒側過頭,看,是強子。

妞兒出來,站起身,懷裏抱著雨衣,身子早濕透,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把懷裏的雨衣抖開遞給強子,牙齒上下碰得嘚嘚響,說,給你,雨衣。

強子說,跑出來幹啥?下這麽大雨,不是不讓你出來嗎?

妞兒把雨衣給強子披上,哆嗦著嘴說,給你,送雨衣。

強子把雨衣拿下來給妞兒披上,扶著她一點點走,東倒西歪,妞兒把雨衣從自己身上扯下來又給強子披上,強子又扯下來,連頭把妞包住,摟在身側,大叫,有雨衣還不穿上,抱著幹啥?

到家,英英已走了,沒穿強子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