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把飯擺上桌,王老師進來,今天王老師穿了件新衣。老嬸子拉著他坐,上下打量著,笑道,要麽說呢,人靠衣裳馬靠鞍,瞧,長了三分人才。
王老師忙說,老嫂子,你可別拿我開心了。
妞急急從炕上下來,穿上鞋,拍著炕沿,坐,坐啊。
老嬸子問,吃了嗎?
吃了。
看妞,吃飯吧。
妞搖頭,信,熱烈地看王老師。
自把寫給張濤的信留給妞後,這幾天的信,王老師寫得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寫在了紙上,不似以前,信上寫的和自己念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王老師也很擔心,寫給張濤的信寄出,估計等到回信也得二十來天,他不知道,秀麗與她的男人會是怎樣的情形,老嫂子讓問明白,在這兒到底待多長時間,生產坐月子的,那可不是小事兒,人命關天呢。
王老師看看妞說,我先念一遍,然後去學校準備捐款的事兒,你們倆娘沒事也去看看吧。
老嬸子忙說,我捐十塊。說完掀開外衣,從裏麵的衣兜裏掏錢。
王老師攔住她,嫂子,你這是幹啥,十塊?你咋捐這麽多?
老嬸子看妞,她爺們兒給我好多錢,不然我哪兒有。
王老師說那也別給我,待會兒你去學校,放捐款箱裏。
妞一會看老嬸子,一會兒看王老師,捐,錢,十塊?
妞拉過來王老師,熱烈又急切地看著他,我捐十塊。
王老師被妞的眼神感染著,輕輕拉下妞的手,好,嫂子,你們先吃飯,吃完飯就去學校,好不。
嗯。妞使勁點頭,又看他兜。
信,王老師拿出來,利索地打開,念。
秀麗你好嗎?分開的日子,我時時刻刻在想你,想你純淨的眼睛,想你烏黑的頭發,想你在陽光下的身影,想你,
王老師瞟向老嬸子,老嬸子正拿著筷子,盯著他。
咳咳,我該去學校了,捐款的事兒忙完再來念啊。
說完。急急走了出去。
妞幾步跟出來,看著王老師出了院門,才慢慢走回屋。
老嬸子說,上炕吃飯吧,吃完飯,咱娘倆去學校瞧瞧。
妞說,捐款,是啥?
是,就是掏錢給別人。
別人是誰?
是,孩子們。
哦,妞想想說,孩子們,教室。
對呀,給孩子們修教室,教室都壞了,不修就會倒,會壓死人。
妞點頭,上炕吃飯,有些急,一碗飯很快吃完,下炕去漱口,然後站在老嬸子旁邊。
老嬸子瞅瞅她,你,這是幹啥?
捐款。
妞清脆地堅定地說。
老嬸子笑了,趕趟兒,不急,等我吃完飯收拾,完了咱就去。
妞點頭,依然站在旁邊不動。
你先坐下歇會兒。
妞點頭,還不動。
老嬸子歎氣,這可真是屬豬的一個心眼兒。
隻得急急吃完飯,碗也沒洗,帶著妞出了門。
小村莊隻有三條街,妞跟在老嬸子後,村裏三三兩兩的人都去同一個方向,不時有人和老嬸子打招呼,看妞。
妞很不自在,低頭,看著老嬸子的鞋後跟兒走路。
學校很快到了,學校門口,校長帶著孩子們不時唱歌,手裏拿著花花綠綠的紙花來回搖擺。
妞看著孩子們,多好,比春燕,高,那個沒春燕高,頭發沒春燕長,這個小男孩兒,真俊。
老嬸子回頭看看她,拉緊她的手。
學校操場上,村民越來越多,校長把孩子們叫到操場,中間的課桌上,擺著一個用紅紙糊好的紙箱,上麵寫著捐款箱。
校長清清嗓子,雙臂往下按按,示意大家安靜。孩子們整整齊齊站著。
鄉親們,大家安靜了,安靜了,鄧小平同誌說,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孩子們是國家的棟梁,是祖國的希望。
三三兩兩的村民逐漸占滿小小的操場,人真不少,妞和老嬸子站在一個牆角,離人群稍遠一些,聽著校長講話,王老師和其他兩個老師站在課桌旁邊。
校長講完,讓孩子們升國旗,孩子們向國旗敬禮,校長和老師們也敬禮。
人群安安靜靜的,妞一眼不眨地看著。
校長打拍子,讓孩子們唱了兩首歌,社會主義好,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孩子們的聲音清亮整齊,真好聽。
歌唱完,校長說,學校條件有限,可是我們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老師先捐款。
校長麵向捐款箱站好,王老師和其他兩位老師也過來,每人從兜裏拿出錢,排隊,走向捐款箱。
校長捐完,王老師捐,然後是兩位女老師,捐款後站在一旁。
村民們相互看著,沒人上前,幾位老師的眼睛不斷從這人到那人身上。
校長動動腳,向孩子們大聲喊,我們再唱一首歌,團結就是力量,預備,起!
校長的胳膊揮舞著,老師們一起跟著唱。
妞看向王老師,隻是背影,可感覺著他的身體隨著歌聲振動。
一首歌唱完,校長又帶孩子們唱王二小。
王老師悄悄扭過頭,看看老嬸子娘倆。
妞拉著老嬸子的衣角,急急地低叫,捐款,捐款。去翻自己的兜。
老嬸子抓著妞的手,緊緊捂住她的衣兜。
你別動,我這兒有,別動啊。
背過眾人,拉過妞做掩護,在牆旮旯翻開自己的外衣,拿出兩張十塊錢。又把衣服整理好。
你等著,我捐去,別動啊。
妞緊張地看著老嬸子,緊緊捂著自己的衣兜。
校長看到老嬸子過來,眼裏冒出淚花,正唱道,“它把這動人的故事傳揚,每一個村莊都含著眼淚,歌唱著英雄王二小。”
老嬸子拿了錢,不知道咋辦。
歌唱完了,校長走過來,老姐姐,你捐款?
嗯,捐二十。
校長幾個相互看看,這麽多?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小聲議論,二十?這可筆大開支。
老嬸子把錢遞過去,校長接過,放在捐款箱裏。
校長向老嬸子深深鞠躬,聲音哽咽,謝謝老姐姐。
不不不,老嬸子後退擺手,轉身指指站在牆角的妞,是她捐的,我哪兒有錢。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妞,妞不安,雙腳一點點向後退,靠牆上,再靠。
王老師走過來,拉過妞,一直拉到課桌前,說,我代表孩子們謝謝你。
說完向妞深深彎下腰去。
村民們一陣**。校長說,鄉親們,我知道大夥都不寬裕,可咱們沒多有少,團結就是力量,大夥都緊緊褲腰帶,成全成全孩子們吧。
校長說完,深深向村民們彎下腰去,老師們也彎下腰去,孩子們幾乎同時舉起右臂,敬禮。
一個大爺突然走上前,抓著校長的手把他扶直,校長,我捐兩根木檁吧。
好好好,校長握著大爺的手,好,啥都行。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校長,我結婚蓋房子的磚石木料,啥都有,我這就都拉過來。
不不不,校長拉著年輕的人手,不,這可不行,不行。
村民們一時紛紛上前,有一毛的,兩毛的,也有一塊的,兩塊的。人群擁擁擠擠奔向了捐款箱,老師們被擠到一邊。
校長和幾個老師不斷抹眼淚,孩子們都抽泣著哭出了聲。
老嬸子拉著妞躲開人群,看妞,兩條淚痕小溪樣流淌。
老嬸子給她抹抹淚,別哭,好事兒,好事兒,多好的事兒啊。
妞點頭,又點頭,隻是淚不住地流下來,又笑,好事兒,多好的事兒啊。
老嬸子也抹抹自己的眼睛,看看妞,嗬嗬,你哭啥。
妞也抹抹自己的眼睛,指指老師和孩子們,都哭。
氣氛熱烈得刺得人眼都紅紅的,有的村民走後一會兒又回來了,有的帶來磚,有的帶來木料,還有幾個村民在和校長說出義務工。
幾個老師除了掉淚就是笑,王老師組織學生們一首一首地唱歌,孩子們的歌聲振得太陽抖動,風也跟著呼嘯。
人群漸漸散了,老師讓孩子們回家歇著。校長抱著捐款箱走向依然站在不遠處的妞和老嬸子。
老姐姐,妹子,謝謝你們,真的謝謝。幾個老師也過來,連聲說謝。
老嬸子早想拉妞走,可是拉不動,妞看不夠這些人,孩子們,校長,老師,還有今天這兒的所有人,還有這操場上的樹,教室,藍天,地上的野草,看不夠,她不想走。
老嬸子擺擺手,謝啥呀,校長啊,你快數數,看看大夥捐了多少,夠不夠啊。
嗯。
幾人進了教室,老嬸子拉著妞,咱回家了。
妞一步三回頭,教室裏,坐著幾個為孩子們嘔心瀝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