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喜氣洋洋的,走路輕快,回到家,拉著老嬸子的胳膊,嬸兒。
這是妞第一次叫嬸兒,老嬸子早習慣了她的不禮貌不會說話。
哎!老嬸子好高興,高聲應著。看妞紅潤的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意。
嬸兒,真好。
好好,累了吧,快上炕歇著。
妞搖頭,撥浪鼓兒一樣,不累。
說完向外張望。
老嬸子拉著她的手坐下,看看她衣兜,低低地小聲地嚴肅地說,往後可千萬別往外掏錢了啊,不能露富。
為啥。
有壞人了咋辦,把錢給你偷了,騙了。
沒壞人。妞清脆地回答,又撥浪鼓兒一樣搖頭。
老嬸子被她的開心逗得也開心,感歎道,真沒想到啊,咱村人還挺拿得出台麵兒,這下孩子們的教室不用發愁了。
妞站起來,王老師,咋還不來。
學校有事嘛,大夥捐款了,他們也得收拾收拾。
嗯,妞點頭。王老師好,校長真好,老師們好,孩子們好,真好。
好了好了。老嬸子想想,拿出針線,說秀麗呀,這放錢的衣兜,嬸子給縫起來,我這兒還有不少,用不著你的,你可別亂動。
妞呆呆看老嬸子翻開她的衣兜,摸摸,好家夥,真鼓當,這是多少錢啊。
秀麗,多少錢啊?
啊?妞看看自己衣兜,把錢掏出來遞給老嬸子,數數。
老嬸子放下針線,這麽一大摞錢,天哪。
數十張,放一堆,再數十張放一堆,一堆一百,一共十堆,媽親,一千塊?
老嬸子把錢合一塊,心怦怦跳,向窗外看看,趕緊幫她放進兜裏。
捂好,拿起針線,認真縫起來,邊縫邊嘮叨,以後花錢的地兒多著呢,掙錢可不易,不能亂花呀。
院子裏有人高叫,媽,媽,在家嗎?
是張濤嫂子。
老嬸子忙用牙咬掉線,把妞衣服整理好,站起來往外迎,在呢。
張濤嫂子三十多歲,長得不高卻很精神利索,一雙眼睛不大透著精明。
進屋來一臉笑,媽,這個,嫂子是吧,我得叫嫂子,你們都在家呀。
有事兒吧,老嬸子問。
沒事兒沒事兒,今兒我也去捐款了,捐了兩塊,本來是給小寶的生活費,可我想著修教室這麽大事兒,我哪兒能不參加,不出力。
哦,小寶回來了?
回來了,你孫子這回考試又是全初一年級第一名。
老嬸子一臉皺紋伸開,一笑又堆在一塊兒。
咋不過來?
寫作業呢,一會兒就過來,說想奶奶了。
嗬嗬,那,我去買肉,咱們改善夥食,你們別做了,都過來吃。
好啊好啊,媽,我烙餅。
老嬸子邊往外走邊回頭看看妞,上炕,上炕歇著。
張濤嫂子過來拉著妞手,嫂子,喲,這手,真細膚,孩子幾個月了,有啥我幫忙的?我針線活兒好,明兒啊,我給孩子做幾件衣服,小鞋子,好不好?
妞隻會笑,點頭,今天,太好了,咋啥都好。
王老師進來的時候,張濤嫂子還拉著妞說這說那,妞笑著看她不停地嘴,點頭,笑,再點頭,再笑。
妞看王老師進來,站起身,坐,坐。
張濤嫂子看看王老師,老叔啊,又來送信?
嗯,你們說事兒呢?
沒,沒,沒事兒,瞎嘮。
妞的眼睛盯在了王老師的衣兜上。
張濤嫂子問,王老師,今兒大夥兒夠積極的,捐了多少啊?
三百六十七塊五毛,還有不少木料和磚。
張濤嫂子睜大眼睛,捐這麽多?修一間教室使不了吧。
修是夠了,可有間教室隻能翻蓋,算了下,還差二百多塊。
最多的捐多少?
校長和……,王老師看看妞,說和秀麗,都是二十,其他的也沒看清,五毛一塊的多。
張濤嫂子笑道,我捐款了兩塊,這可是小寶住校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不過還是我婆婆媽媽嫂子覺悟高,叫啥來著,毛主席說,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
嗬嗬,王老師笑笑,看妞著急地望著他,拿出信,看看張濤家嫂子,要不,我下午再來念,不耽誤你們說話兒了。
妞一下子拉住王老師胳膊,念,念。
張濤嫂子站起身,沒啥事兒,你們念,我去和麵烙餅。
王老師見她出了門,翻開信,說秀麗,每天的信對你很重要嗎?
信,對我,重要?妞眨眼睛,不太懂,但是,重要,是的,重要。妞點頭。
每天都是那些事兒,不念行不?
妞的腦袋又撥浪鼓兒一樣搖個不停,不行不行不行。
嗬嗬,王老師笑了,摸摸她的頭,別搖了,再搖真成撥浪鼓兒了。
王老師並沒念多少,也隻念了一遍,說家裏有事,先走了。
下午,來家裏串門的人開始多起來,老嬸子和大家嘮家常,每個人的重點都繞來繞去圍著妞,經意不經意地看妞,妞不自在,坐在炕沿上,又站起來到院子裏亂轉。老嬸子低聲對來串門兒的人說,你們待會兒就待會兒,可別看怪物似的老盯著她看。去院子裏把妞拉進屋,讓她脫鞋上炕,說,在炕頭兒上好好待著,別管誰來了。
妞在炕頭兒上,半靠著被摞子,看牆,不去看眾人,也不去聽,隻想著強子,今天的信,說,好想她。
接下來幾天,張濤家嫂子天天來,又拿菜又拿米麵,一來就和妞說個不停,自己說。
每天都有串門的人,終於有一個大嬸,來給老嬸子借錢,老嬸子說我哪兒有錢啊。
就別哭窮了,捐款都捐了二十。
那不是我的錢,是她的。老嬸子指指妞。
妞看著來人。
是是,我知道是這妹子的,可你也說算是吧,孩子結婚,就差買輛自行車,不買那邊兒就黃親,這可咋好。
妞聽不懂,妞實在也不想聽,又轉身過去看牆。
老嬸子拉著來人出了房門,張濤嫂子也跟著出了門。
老嬸子看看兩人,一臉不高興,我說老妹子,你這是幹啥呀,給她借錢,你沒看出來這媳婦兒有毛病啊,實話和你說吧,她老爺們兒不要她了,就給了她這麽點錢,以後咋活還不知道呢。
啊?來人驚訝,這樣啊,走了走了,我走了。
從此後,再沒人來打擾妞和老嬸子,可是全村人都知道了,這個傻媳婦,是爺們兒扔了的。
妞最大的盼望就是每天早上王老師來,然後收拾院子,看母雞下蛋,看公雞不可一世地欺負母雞。
王老師更忙了,蓋教室錢不夠,校長去教育局了兩天也沒回來,孩子們輪流在三間教室上課,校長本來也有課,王老師代了。到家又忙這忙那,滿院子種上菜,吃了不用買,孩子們每天上課做飯洗衣,一個男人帶孩子,他實在不易。
隻是這些天,心裏也有盼頭兒,每次見到妞的時候就被她的笑容感染著,這樣簡單等待,簡單的生活,無所求無所欲,她是幸福的吧。聽聞了村民的傳言,問過老嫂子,老嫂子一臉不屑地哼哼兩聲,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一個個都不安好心,琢磨秀麗兜裏的錢呢,哼,我不那麽說,沒個完!
這天王老師沒進屋,就被妞迎在門口,沒急著要信,拉著王老師的胳膊急急說,我去,上課。
上課?王老師真的想過,讓妞也坐在課堂上,和孩子們一起,他教她讀書,教她認字,寫字,可是,妞有身孕了。
老嬸子過來道,我就說教室就是讀書認字兒的地方,是孩子們上課的地方,這可好,從昨兒到現在,魔怔了,非要去上課。
王老師點點頭,好啊,認字了,以後就可以自己看信寫信了。
老嬸子忙打斷他,啥?還真去?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天底下哪有這事兒,挺著個大肚子上課堂?不行不行。
行啊,有啥不行的,咱村是沒條件,有的村還有夜校呢,就教大人學習,我看行,等校長來了,我和校長說聲,秀麗也為學校做過貢獻,就讓她跟孩子們一起上課。
老嬸子看看妞又看看王老師,這,這,這能行嗎?
妞已激動得小臉漲紅,我,去吧,是吧,可以去吧,教室,上課去。
說著自己趕緊回屋去照鏡子理頭發,又整理衣服,抹抹臉,衝鏡子笑笑,上課,讀書,認字,她聽過,去山上打柴的時候,每次都路過一個學校,聽孩子們的讀書聲,多好聽啊。
妞眼裏的光彩,王老師沒見過,太豔麗,也太動人,不斷催著王老師,走啊,去學校。
老嬸子一把拉過妞,我說秀麗呀,你咋說風就是雨的,就算去,也得和校長說說,還得找教室,找桌子板凳的,還得有書本筆啥的,等兩天再說啊。
妞不高興了,慢慢拉起王老師的胳膊,我去上課,要去,學校上課。
說著說著,咬緊了下唇,看了王老師一眼,低下頭,大大的眼睛裏蓄滿淚,盈盈欲滴。
這淚讓王老師心中一痛,看妞眼神裏的急切和祈求像無助的孩子一樣,滿心希望破滅,卻那麽不甘心。
好好好,拉過妞的手,抓緊,輕輕搖搖,下午吧,啊,我去安排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