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中午幾乎沒吃飯,嬸子催了又催,還在房前門外轉,最後不得不把她按坐在炕沿上,無奈道,我的祖宗哎,你把我頭都走暈了,還早呢,王老師一會兒準來。

妞點頭,還是伸著脖子往外看。

嬸子拉著她的手,真去上課?

嗯,妞使勁點頭。

你說,你這挺著大肚子和屁大點兒的孩子一起上課?好嗎?

妞點頭,笑,好。

唉,嬸子哭笑不得。正想說話,外麵有人叫,嫂子在家嗎?

在,誰呀?

迎出來,是村會計,說嫂子,有你的信,張濤來的,還有一張郵局匯款單。

會計小聲道,嫂子,你老兒子又給你寄錢了,二百呢。

哦,好好好,在外得多少花銷,不讓他寄,老寄,嗬嗬,嗬嗬嗬。

嬸子很開心,老兒子,二百塊,她一個人夠花小一年兒了。

會計說嫂子,用我念念信不?

念,哦,不用了不用了,待會王老師過來,讓他念念。

好的,那我走了。街上有人走過和會計打招呼,投來羨慕的目光,說瞧人家小子,好兒不用多,一個頂十個啊。

嬸子拿信進屋,妞看著嬸子手裏的信,又爬上炕,把被子底下的信拿出來,好厚的一摞,妞數不過來多少封了。

嬸子看看她,還換身衣裳不?

妞去照鏡子,梳頭發,整理衣襟,又脫下鞋拿笤帚撣撣,再穿上。

不換。眼睛裏閃的光水波一樣遊動。

嬸子歎氣搖頭,不說話不辦事,誰會知道這是個傻人啊。

風靜靜的,和妞在一起,嬸子這個有名的大白話也找不出話題來,上炕半靠在被上歇著。

妞標準的姿勢坐著,嬸子不讓她走,就不走,隻是眼睛一直望著窗外。

總算,王老師走進院子,妞站起來,臉上興奮地染上紅色。

嬸子下炕,看王老師手裏拿著一小紙盒,還有兩個本子。

你們娘倆吃了?

嗯。妞搶答,上課去?!

王老師笑笑,來,坐下。

王老師打開小紙盒,裏麵有一支鉛筆,一個橡皮。鉛筆的筆尖削好了。

妞看看紙盒又看王老師,伸出手,欲拿,又縮回去,笑出聲,嗬,嗬嗬。

王老師拿出鉛筆遞到她手裏,說這是鉛筆,寫字的,又一指,這是橡皮,寫錯了用這個擦。

妞不住點頭,嗯嗯。手裏拿著筆左看右看,王老師把紙盒放到櫃子上,來。

拉妞到櫃子前麵,打開一個小本子,田字本上已經寫了“一”。

這樣拿筆。王老師猶豫片刻,還是把妞的手握在自己手裏,把筆放對,在一個田字格裏握著妞的手寫下,一。嘴裏說,這個字,念一,就是數數兒的時候,一二三四五的一,表示,一個,一支,一條,比如,一個人,還有咱們現在用的,一支筆,一條魚。

說著,又握著妞的手,寫了一。

放開手,問妞,懂了嗎?

妞沒理王老師,自己用力地在寫,一。

力氣大,紙破了,妞抬頭不安地看看王老師。

沒事兒,不要用太大力,來,再寫一個。

妞的鼻尖上已出現了汗珠。

王老師說,好了,一會兒我們去學校,在一年級教室裏上課,你就寫這個字好嗎?

妞興奮地點頭。

王老師轉頭看看嫂子,說,嫂子,一會兒我們去上課了,不要擔心,沒事兒,我上午和老師孩子們都說好了。

嬸子張張嘴,隻歎氣,好吧,我也琢磨著她老在家悶著也沒啥意思,你可用點兒心,別讓孩子們亂跑把她碰了,哦,還有啊,濤來信了,你給念念。

是嗎?

王老師知道這信不是張濤回給他的,時間上不對,這是張濤主動寫來的。

信的主要內容也在秀麗,說強哥很惦記嫂子,讓媽和哥嫂一定要把嫂子照顧好,多做好吃的,多陪她說說話兒,問嫂子有啥事兒沒有,有啥話想和強哥說就讓王老師寫信,那邊一切都好等等。

讀完信,王老師立刻明白,這個叫秀麗的女人,不是他男人扔下不管的,相反,對她男人很重要。

信遞給老嫂子。

老嬸子也聽明白了,秀麗,不是他男人不要了,還挺重視的。

妞又去照鏡子,嗬嗬,上課。

老嬸子打開櫃子拿出個小布包,把裏麵的襪子都倒出來,把小紙盒和本放進去,給妞挎上,先用著,我一會兒找些布頭兒,給你拚個新書包。

妞好開心,跟在王老師後,抬頭,看著四外的風景,一排排的平房火柴盒一樣,街也不寬,兩邊都是樹,不遠處的小山包,綠綠的,太陽懶洋洋的,風也懶洋洋的,午後一切都是懶洋洋的,隻有妞,精神著,開心著,使勁吸口氣,挺挺自己的肚子,雙手叉在腰上,偷偷樂了,上課去。

到了學校,孩子們正三三兩兩地進教室,王老師回頭看看她,妞的腳步有些慢,眼睛不夠用了,不斷看著孩子們,打量著學校的四周。

跟我走。

嗯。妞加快腳步。

老師好。學生們在和王老師打招呼。

同學們好。

妞盯著王老師的後背,小聲說,老師好。

王老師聽到,沒回頭,笑了。

教室很簡陋,但擺得很整齊,隻有三排是課桌,其他三排是長長的木板,搭在了磚壘的架上。孩子們基本坐滿了,王老師把妞領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說,坐這兒好嗎?

嗯。妞點頭,看正前方牆上是黑黑一片,下麵也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紙盒,還有一個小木棍,還有一個刷子似的東西。

妞四外看看,學生們也都看她。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王老師向孩子道,同學們,我們今天來了一位新同學,大家知道,以前我們國家很窮,很多地方沒有學校,孩子們不能上學,就像你們的爸爸媽媽一樣,不識字,沒文化。這位阿姨就是上午我給同學們介紹的,秀麗阿姨,她沒有機會上學,但她一直都想上學,所以今天她也來和你們一起上課,同學們歡迎嗎?

歡-迎!孩子們齊聲喊。

好,我們鼓掌表示歡迎好嗎?

孩子們啪啪鼓起掌來。

妞看孩子們看王老師,慢慢站起來,不知怎麽表示,肚子裏的孩子隨著鼓掌聲一陣鬧騰。

王老師揮揮手,大家停下來。說,同學們,以後大家一定要認真學習,珍惜讀書的機會。好了,有去廁所的同學抓緊時間去廁所,一會兒上課了。

有幾個孩子跑出去。

王老師走過來扶著妞的肩膀,緩聲說,坐下吧,一節課四十五分鍾,有什麽事想說就舉手。

王老師示範了一下舉手的動作。我會看到的,好嗎?

妞點頭。

上課了,王老師今天講了兩個故事,頭懸梁錐刺股的故事,讓孩子們發奮讀書,另外還教孩子們一首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王老師說這是作者七歲時作的詩,就是和現在同學們這麽大年紀,詩的意思,王老師看看妞,這首詩的意思是這樣的,在野地裏,長著各種各樣的草,很茂盛,但是小草冬天就成幹草了,春天才發芽,有沒有哪位同學發現小草發芽啊,還有野花,黃色的,在自己家朝陽的地方,比如,牆邊?

妞知道啊,妞很興奮,也很著急,目不轉睛地盯著王老師,王老師說,有知道的同學請舉手。

妞看看孩子們,有的高高地舉起右手,妞也學著舉手。

王老師說,好,秀麗同學,你說。

妞很緊張,抓著自己的衣角,說牆邊,有草,有花,開得真好看。

王老師點點頭,說得好,同學們,我們要認真觀察大自然,花草樹木都是有生命的,生命很頑強,你們看這詩寫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就是說,就算有火也燒不死小草,春天來了,小草又發芽了,又有了新的生命。

妞不全懂,可是妞聽得很認真,王老師講得真好。

一節課過去,孩子們都跑出去玩兒了。

王老師過來問,累嗎?

扶她起來走走,要不要去廁所?

妞點點頭。

王老師帶她去廁所,指給她看,這邊是女廁所,那邊是男廁所。

第二節課時,妞才知道,回答問題是要站起來的。

王老師去給二年級的孩子們上課了。這節課上數學,別的老師教,妞聽不懂,王老師走前告訴她,這節課,聽不懂就自己在本子上寫一。

可是妞雖然聽不懂,卻可愛聽了,這是個女老師,教孩子們學加減法,一會兒這個孩子舉手回答,一會兒那個孩子上黑板去,鹽,酸?鹽不是鹹嗎?聽過好久才明白,是驗算?!算術,體驗,大概就是那意思吧。對了,她知道前麵牆上那個黑黑的東西是黑板,小紙盒裏裝著白白的東西,在黑板上一寫就出字,真好,寫完了用刷子一刷就幹淨了,還可以再寫。

下課了,女老師走過來,也問她,坐累了吧。

妞站起來,揉揉自己的肚子,笑,不累。

王老師走進教室,謝謝女老師,和妞說,我先送你回家。

妞搖頭。王老師笑,放學了。

妞四下看看,是啊,伶俐的孩子們早走了,隻剩下幾個小孩子,收拾著書包,擦黑板。

妞把本和小紙盒都放進小布包裏,和王老師走出教室。

是中間操的時間了,第一天上課,王老師不想讓妞坐四節課,怕時間太久了,怕妞的身體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