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拿到強子回信時,很驚訝,在他心裏,就算妞的男人是個有錢人,也一定是個粗俗不堪的野蠻人。可強子的寫字的不錯,雖然有勾抹,但也看得清勾去的字是啥,字裏行間,看得出強子的惦念與細心,也看得出強子的霸道與情感。這樣的男人,讓他一頭水霧。
妞會寫的字不多,隻有一二三,人口手大小子等幾個,但認的字有二十幾個了,包括男女,強子,我,你,哥,等等。
王老師來給妞念信,這一封,是強子寫的,第一封信,不用自己編了。
妞依然靜靜地聽著,眼神依然熱烈的,隻是當王老師念道那幾個不要你了時,妞的眼神變了,有驚有異,抓過信,左看右看,又遞給王老師,讓王老師念了好幾遍。
王老師依然遞過信,說,要上課了。
妞點點頭,把信折好,放進自己的書包裏。一聲不響地跟著王老師去上課。
這一天,妞更安靜,下課也不動,拿著信看來看去。強子兩個字,她認得,這是強子第一次寫上他的名字啊,還說啥啥啥的,不要她。強子,到底要不要她尼,前幾天她哭了,還不開心著,摸摸自己的臉,瘦了沒,對了,吃飯,今兒回家,吃兩碗飯。還說啥,鳳兒的,眼睛,好了?找虎皮,還說英英,臭狗腿兒,咱倆是兩口子,看看手上,戒指,還有呢,還有證書,國家都說她們是兩口子了,就是兩口子,國家,嗯,國家這個東西也好也不好。
放學了,王老師送妞回家,到門口說,你要回信嗎?
回信?妞點點頭,回。
想說啥?
妞歪歪頭,一時想不起,搖搖頭,說,想想。
好,明天吧,我早早來,你先想著。
妞急急回屋,從被子下拿出強子寫的信,很多了,又一封封拿出 來,擺滿了炕,從書包裏拿出今天的信,擺上,看啊看啊,咋了,不明白,好像,這一封,咋覺得強子在跟前兒呢?
這一夜,妞沒睡好,細細想今天強子的信,三天要給他回一封信,三天,明天回,再三天,回。開燈,看信,累了,又關燈,想著給強子說啥,想想又開燈看信,最後再開,燈也不亮了,妞睡了。
早起嬸子來的時候,妞說,燈壞了。
嬸子拉拉線繩,真不亮,燈泡燒了。
去找電工,幫忙換燈泡。
妞去照鏡子,今兒這臉,不好看,眼睛腫腫的,忙忙去洗臉。王老師不大會兒到了。
妞拉著王老師的衣袖,拿出信來,急急擺上,急急盯著王老師的臉,不一樣,不一樣。
王老師不解,啥不一樣。
一不一樣,大不一樣,子不一樣。
妞認真地拿出兩封信,指著上麵的字,又拿出以前的信,和強子的信比,直直地盯著信,不一樣啊!
然後抬頭,緊緊盯著王老師的眼睛。
王老師看去,是的,他的筆體與強子的完全不一樣,強子的字剛勁有力,寫橫的時候收筆很重,王老師的字飄逸,橫字前重後輕,尾部還有小彎兒。
王老師笑笑,看得真仔細,是不一樣,
還有還有,那個,啥不一樣。
妞著急,不會說,王老師寫信用的是普通的藍色墨水,強子用的是鴕鳥牌的藍黑墨水,顏色不一樣。
王老師看到了,正要說話,妞又說,還有還有,指著信紙。王老師用的是普通的紅線信紙,強子用的是綠色的帶頁腳的信紙。
王老師看看老嬸子。老嬸子趕緊著過來,拉過妞,好了好了,給你男人說話不?還上課不?
上。
妞放開王老師,慢慢坐在炕上,盯著強子的信。說,我吃兩碗飯,不哭,不瘦。摸摸自己臉,又去照鏡子,看王老師,又看嬸子。不說話了。
王老師笑笑,臉挺光滑的,好看。
拿筆寫信。
妞笑了,有點羞,臉蛋上竟然出現紅暈,熱烈地望著王老師說,你寫,寫,我,強子,兩口子,國家說的,有證書,我上課,寫一,二三,人,王老師好,校長好,孩子好,樹下好,鳥進屋,風也吹,知知叫。
妞唱起來,我去上學校,天天不遲到。
王老師全寫上了,一個字沒改,妞說啥,他寫啥。
去學校路上,妞問強子信呢?今天的信呢?
王老師說他太忙,以後收到你信回信。
妞站住了,啥?
過幾天才有他信。
明天有?
沒有。
明天的明天?
不是。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王老師也站住了,說,大概十來天吧。
妞吸吸鼻子,用力把眼裏的淚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強子就不要她了。
可是十來天,是啥意思,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反正不是明天,不是明天就不好,不好,不行,不行。
妞拉著王老師轉身,重寫。
要上課了。
不,重寫。
寫啥?
天天信,要天天,天天。
也不用天天有他信吧。
不。
好了,先上課,晚上我重寫。
不。
妞不再說話,用力拉著王老師的衣袖往回走,路上有人過來打招呼,也有遠遠的人看著他倆。
王老師抓住妞的手,去學校,我在教室寫。想起張濤信上說的,任性。
妞的手軟軟滑滑的,王老師忙放開,一定,到教室馬上寫。
妞看著王老師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才呼口氣,跟在王老師身後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