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延之前忙了一周,從唐漾那兒回去後,他倒頭就睡,一覺就從周六中午睡到周日早上。
手機,早沒電了。
蔣時延起床衝了個澡,剛換上衣服,還沒找到充電器,助理就敲門叫他去公司處理幾個加急案子。
蔣時延前腳剛到辦公室,後腳,程斯然就帶著硬盤推門進來:“你還記得年前那個視頻嗎?就漾姐和周默,滋味閣,曲奇。”程斯然提醒關鍵詞,“我們在直播間錄的視頻後來做的複原。”
“嗯,”蔣時延說,“她告訴我了啊。”
所以沒再看,就隻留了個底。
蔣時延看著程斯然,欲言又止:“你怎麽一副被噩夢支配的表情。”
程斯然不想和他多說,接好硬盤,幾下點開存儲內容:“滋味閣旁邊有一家悠然居分店,悠然居外麵裝的都是360度無死角監控,開年我去那家店抽查監控,那經理獻寶說看到我了,你猜我看到什麽了?”
蔣時延看他。
程斯然點到視頻文件,按了快進。
隻見屏幕中,周默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上還坐了四個男人,周默坐在後排中間,車輛駛到一個路口停下。然後蔣時延和唐漾擁抱,蔣時延上了唐漾的車,唐漾駕車離開。
把鏡頭朝後拉一點。
周默坐在黑色轎車裏吃曲奇。
周默把黑金卡和車鑰匙收到了自己的公文包。
周默撥了一個電話,好像在匯報情況,監控隔得太遠,隻能看到模糊的口型。
蔣時延的眸色暗了些許,他把周默說話那段截了,拖進一個軟件。
程斯然說:“我幫你拿去TAXI那邊做了唇語識別。”程斯然說的話和蔣時延電腦上顯示的結果一字不差,“告訴魏總,就說滋味閣的雞湯唐副很愛喝,點心,她也收下了。”
點心,她也收下了……?!
程斯然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給唐漾說,但我肯定得給你說。”
蔣時延沒出聲,他從抽屜裏拿了顆牛奶糖扔給程斯然,自己也撕了一顆,慢慢嚼道:“周自省膝下無子,和兩個人最近,一個是他秘書許可,一個是他侄子周默。”
蔣時延坐在轉椅上,漫不經心地:“周默以前在交大就是經管院的風雲人物,在匯商也是前途大好。”結果去年六月,忽然就離職了,和親叔叔也決裂了。
程斯然斜倚在辦公桌桌角,舌頭輕舐牙縫的糖:“昨兒和我玩那幾個哥們有認識周默的,說他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一台車、一張卡說少不少,說多不多,周默真那麽厲害的話,想中飽私囊的可能性就不大,所以……”
“監控傳我,謝了。”蔣時延忽然道。
程斯然:“告訴漾姐嗎?”
蔣時延:“看情況。”
程斯然:“漾姐做事兒是穩的,我覺得可以說。”
這次,蔣時延沒接話。
沉默好一會兒,蔣時延抬眸。
他懶洋洋地望著屏幕,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比起她知不知道,我更在乎,在我能庇蔭的範圍內,不能有人動得了她。”
蔣時延這人怕麻煩,因為怕麻煩,甚至給人留下過隨和的印象。
他鮮少露出計較和在意的態度,除了兩次。
一次,是唐漾第一次和同事在悠然居聚餐,不知是偶然還是意外,別人把她座位留在了甘一鳴座位旁。
一次,是唐漾自己不知道,她被周默一句“點心,唐副也收了”擺了一道。
都是,關於唐漾……
程斯然愣了片刻,“哧”地笑出聲。
蔣時延自然聽懂了她笑裏的意味,卻沒再否認,隻是伸腳一踹:“滾。”
程斯然走後,偌大的辦公室隻剩蔣時延一人。
他保存了監控文件,然後搜索周默的詳細資料。從交大優秀畢業生看到一中優秀畢業生,他看到周默照片上每一處一中的背景,都可以想到和自己一起走過那些地方的某人。
馮蔚然第一次提出“是不是喜歡唐漾”時,蔣時延的內心是拒絕的。
原因很簡單——他是一個相信一見鍾情大於日久生情的人,比如常心怡,比如高二暗戀的學姐,比如台灣的女友,都如出一轍地和唐漾背道而馳。
承認喜歡唐漾,承認喜歡一個陪在他身邊很久很久的人。
無異於承認他蔣時延過去十幾年,就是個傻冒兒。
所以蔣時延曾經很拒絕,拒絕得說太熟,拒絕得矢口否認,拒絕得掛了電話,拒絕得……
蔣時延順著一中優秀畢業生的名單,點出常心怡的照片。
朝上一屆,搜到學姐的照片。
再搜台大,找到台灣女友的照片。
最後,他從一個本地隱藏文件夾裏,翻出唐漾博士畢業戴帽儀式的照片。
四個框,四個人。
常心怡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歡的漂亮。
學姐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歡的漂亮。
台灣女友也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歡的漂亮。
都是杏眼、罥煙眉,性子溫柔似水。
而某人呢?
唐漾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上進而優秀。高中時她大大咧咧被人叫漾哥,一邊當老師的乖乖班委,一邊包庇他的遊戲機;一邊罵他蠢,罵他笨,一邊用筆戳著他的腦門給他講題。大學時,她年年拿獎學金,說話做事穩重篤定。背著人時,經常和他發小脾氣,懟他,嘲他,還喜歡雙腳跳起來踩他。
對對對,就是照片上這樣的笑。
蔣時延想看另外三個,眼睛卻總是不聽使喚地看唐漾。她懟他時會笑,嘲他時也會笑,踩他時笑得尤其燦爛,就和照片一樣,眉眼彎彎像月牙……
啊……
蔣時延癱倒在轉椅上,雙手捂住眼睛,不能再看了。
手遮住了唐漾的笑,蔣時延長舒一口氣。
呼……
一休頂樓這張轉椅皮質結實,金屬鋥亮,癱在上麵的男人西服合身,身姿卓越。
他麵前的屏幕上隻留了一張女孩子的照片,博士服,博士帽,笑容清澈。
他以一種慵懶的姿態雙手捂眼睛,不想看了,不想看了,不能再看她了……
心跳好像平緩了些。
一片安靜間,落地鍾“嘀嗒”“嘀嗒”。
蔣時延的眼睛捂著捂著,左手無名指和中指之間,悄然打開了一條縫隙。
蔣時延在辦公室逗留的空當兒,助理把手機給他送了過去,道:“程總提醒您周五聚餐。”
蔣時延隨口應下,一邊敲太陽穴,一邊開機。
助理又和他說了三月份的安排,退出辦公室。
蔣時延連上網,看到微信置頂兩條消息,又抬腕瞥了一眼表,十點整,他直接回了一個電話過去。
唐漾昨晚和蔣亞男幾個玩遊戲玩晚了,早上睡得正香,床頭響起“嗡嗡嗡”的聲音。
唐漾扯過被子蒙住腦袋,可震動音就像催命符般揮之不去。
一秒,兩秒,三秒。
唐漾深呼吸,從被窩裏探隻手出去,眯眼看到備注“延狗”,她微啞的嗓音帶點不耐煩:“喂。”
“我昨天回去一覺睡到了今早,”蔣時延先解釋,然後問,“所以你昨晚吃飯了嗎?”
他嗓音低沉,含著熨帖的笑意。
唐漾心裏那股煩躁忽然消散了些。
“嗯。”她聲若蚊蠅,皺巴著小臉,“你都不關心一下是什麽事兒嗎?”
她的尾音帶著兒化音,甕聲甕氣,綿綿軟軟。
蔣時延的喉嚨動了動,耐心道:“什麽事兒啊?”
唐漾沒出聲,蔣時延就安靜地等著。
幾秒後,唐漾打了一個秀氣的哈欠,慢條斯理給他說自己現在成了“唐處”以及她不太懂周自省把九江集團臨江城那個貸款案給自己的意思。
是周自省也沒收曲奇,然後知道她也沒收,周自省賞識她,幹幹淨淨、公事公辦?
還是周自省收了,不知道她收沒收,誤打誤撞給了他?
蔣時延聽著,目光深了些許。
他沒給唐漾說周默和周自省是親叔侄的關係,也沒說周默跟魏總說她收了“曲奇”。
蔣時延道:“如果安排是誤打誤撞,周自省不會在行長的位置坐幾十年。”
“可我不收‘曲奇’有一個概率,周自省不收‘曲奇’也有一個概率。信審處優秀員工有五個,還有一個總在外麵飛的秦月也是副處級別,所以周自省賞識我不賞識秦月還有一個概率。三個概率本來都夠小了,還要同時撞在一起……”唐漾的腦子像裝了團糨糊一樣,理不清。
她索性懶得去理,揉了兩下鼻尖,道:“我準備把九江這個案子朝後壓一壓,很多隱藏的東西大概會慢慢出來。”
蔣時延不著痕跡地擰了眉:“這些想法你不要給別人說。”
幾十億的商圈貸款案,背後不知道牽扯了多少利益關係,她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說朝後壓。
大概意識到自己剛剛那句話語氣略重,蔣時延解釋說:“甘一鳴請了假,你又正巧遇上這個案子,你處在這個位置……說話做事會很敏感,也很危險。”
“我給別人說什麽?”唐漾莫名其妙。
蔣時延:“……”
唐漾理所當然地接著說:“別人又不是你,我隻相信你啊。”
隔著手機聽筒,蔣時延都能想象出她微微蹙著的眉毛,小不滿,小抱怨。
她沒睡醒,鼻尖大抵是紅的。
蔣時延的心尖如同垂了根羽毛似的癢,就很想伸手去揉揉她的鼻尖。
接下來幾天,唐漾真的以一種肉眼不可察的速度,放慢了工作節奏。
之前,蔣時延一天沒回她消息,唐漾本來有點脾氣,可聽到蔣時延第一句就問她吃飯沒,好像什麽脾氣都沒了。
她看到什麽好玩的,就分享給蔣時延,比如外賣小哥進廚房炒菜的新聞。
蔣時延發現什麽有趣,也分享給她。比如在《遺珠》預告片準備階段、工作人員剪的花絮裏,張誌蘭家兩個小孩被導演攛掇著念繞口令,小的閔林分不清“娜可露露拿不拿藍”,糾結出兩道稚嫩的波浪眉。
工作了一天,唐漾在家敷完麵膜正喝著牛奶,點開蔣時延發的動圖,她“噗”的一下把牛奶噴到了手機屏幕上。
唐漾手忙腳亂擦完。
【ty:還有嗎?還有嗎!終於發現了您貴為一休扛把子至高無上的地位。】
蔣時延難得被唐漾誇一次,心裏美滋滋的,麵上故作淡定。
【t$efvbhu&:嗯?】
唐漾想也沒想。
【ty:給我發第一手表情包!】
蔣時延一口氣噎在喉嚨。
【t$efvbhu&:你知道天是怎麽聊死的嗎?微笑。】
唐漾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麽,也不急。
她慢條斯理再喝一口牛奶潤了喉嚨,然後用平板翻出蔣時延最近幾條熱搜,按下語音,用溫軟又認真的語氣開始念:“28歲坐擁百億帝國,走近一休創始人的傳奇世界。”
“記者碰到蔣時延,是在電視台節目備案中心,蔣總與王主任商談《遺珠》案題。當天有小雨,蔣總穿一件藏青色針織衫,深色牛仔褲,踩一雙馬丁靴,戴一副平光鏡,笑容溫和謙雅……”
這篇文上熱搜時,助理給蔣時延吐槽過文筆爛似小學生。
蔣大佬瞟一眼,複雜:“很多小學生也很是厲害的。”
轉手嫌棄地撤了熱搜。
這時,聽唐漾一句一句朗讀課文般念出來,一句一句誇過來……如果名不副實,蔣時延會覺得羞恥,可這文筆爛歸爛,但每個字寫的都是他本人。
蔣時延聽著,隻感覺心裏放了台棉花糖機,又是“嗚嗚嗚”震動,又是冒甜絲絲的煙,煙霧絲絲縷縷地漫到四肢百骸,一種又軟又飄如夏日傍晚的融融暖意充滿全身……
唐漾念了幾句,蔣時延哪還有悶氣。
他也按住語音:“好啦,好啦,你快睡,明天還要上班,要不然起不來。”
唐漾知道他被哄好了。
【ty:那我睡了?】
【t$efvbhu&:晚安。】
【ty:晚安。】
【t$efvbhu&:安。】
每次蔣時延說了“晚安”,唐漾回個“晚安”,他還會回一個“安”。
唐漾想起這茬兒,好笑地又按了語音:“你有強迫症嗎?一直這樣。”
“一點點吧,”蔣時延放輕了聲音,“隻是不想讓你下次找我說話的時候,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聊天框。”
會有一些失落,他體會過,所以不讓她體會到。
唐漾想想,好像真的是這樣,每次自己想找他,看到的都是他的聊天框。
一股暖流不自知地從心裏淌出來,淌著淌著,唐漾餘光瞥到平板上“溫和謙雅”四個字,笑意緩緩停在了原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
唐漾心裏揣著個疙瘩,麵上狀似無意:“蔣總對所有人都這麽周到嗎?”
她咀嚼著“溫和謙雅”四個字。
這次,輪到蔣時延沒了聲音。
又過了好一會兒。
“你說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半是無奈,一半是笑。
兩人再道“晚安”後,唐漾點開這句話。
你說呢?你說呢?你說呢?
她把這句話反反複複聽了好幾遍,聽得耳根子又紅又燙,最後,端起牛奶一飲而盡。
唐漾咂咂嘴。
特侖蘇改版了?怎麽有點甜?
她翻到牛奶盒側麵,配料表上隻有生牛乳,沒有甜味劑啊……
唐漾抿了抿唇,這就有點奇怪了吧。
周三熬過去,周四、周五就很快了。
唐漾堅持兩周沒回爹媽家,感恩難吃的外賣,讓她的體重從年後的直逼三位數降到了九十斤。
周五下午,唐漾本想用白水煮蘿卜為自己兩周的減肥生涯畫上圓滿的句號,結果蔣時延來了電話,說程斯然組了個局,讓唐漾和自己一起去。
唐漾為難:“你們幾個玩得那麽熟,我都沒見過幾次,我去不太好吧?”
蔣時延道:“這局大,有程斯然一新朋友,九江的法律顧問,你不是要忙九江的案子嗎,所以……”
唐漾被戳了心坎,猶豫。
“沒關係,人真的多,就去程斯然那度假山莊,吃滿漢全席,吃燒烤,然後玩兩天,周日下午回來。你收兩件貼身衣物就行,”蔣時延換了種語氣,“程斯然請了你的,我半小時後到你家樓下行嗎?”
這下,唐漾再沒有理由拒絕。
悠然居度假山莊是為了平碧水灣一家獨大的局麵而建的,依山傍水,風光綺麗。
在三環邊上,開車一個小時。
唐漾和蔣時延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天黑透了。
程斯然給兩人分了個標間,兩人以前大學時出去玩也這樣住過,到地方,很自然地把東西放到了一起,然後去吃飯的廳。
走到門廊,唐漾想去廁所。
蔣時延給她指了指包廂號:“記住是1001,不要走錯了,要是你待會兒出來忘了就打電話給我。”
唐漾:“我又不是智障。”
蔣時延好笑,等她從包裏把紙拿了,這才拎著她的包進門。
程斯然說請滿漢全席,那一定是108道大菜的滿漢全席。
十米長的木環桌堆得琳琅滿目,推開門,一屋子男男女女。
瞧著蔣時延一個人進來,程斯然罵句“辣雞”,吐了煙頭起身迎上來:“帶家屬,帶家屬,帶家屬了嗎?”
“沒。”蔣時延見一旁的馮蔚然點了支煙,順手從他指間拿了,叼在自己嘴裏,“帶了唐漾。”
程斯然挑眉:“好意思進?”
“為什麽不好意思,”蔣時延理直氣壯,“我帶的喜歡的人啊。”
在場十幾對,有老公老婆、男女朋友,也有女伴關係甚至包養的“小蜜”,蔣大佬這句話顯得分外純情。
程斯然“哎喲”一聲,笑到不行:“不知道是誰以前給我打電話,讓我照顧一矮子,我說是暗戀對象,那人還差點把我擠對成一個手抓餅。什麽不可能,什麽不可能,蔣時延,你現在臉腫得就像一條狗。”
一米八八的蔣大佬毫不害臊。
“狗就狗,”蔣時延將嘴裏的煙抖了抖,他一隻手拎著“唐處長”小巧的坤包,一隻手摘下程斯然掛在下巴上的墨鏡,“嘖”一下,“可我好歹有喜歡的人啊。”蔣時延用眼鏡腿一下一下點著程斯然的心口,一字一頓,笑得輕蔑又挑釁,“你有嗎?啊,你有嗎?”
就在這時,“哢嗒”脆響,門再次被推開。
“好熱鬧啊,你們在說什麽有沒有啊。”唐漾輕輕做擦手狀,笑吟吟地走進來。
眾目睽睽下,蔣大佬前一秒還得意地要上天,這一秒,清了清嗓子,又慫又溫柔地對唐漾道:“在說你可愛。”
說著,他把唐漾帶到身前,毫不心虛地給大家介紹:“這我哥們,唐漾。”
唐漾沒聽到他之前說什麽,用眼神嗔他。
別把可愛掛嘴邊,都是職場人士了。
蔣時延不置可否地笑。
蔣時延介紹的人,大家不能不重視,坐在最邊上的沈傳撐場子,率先朝唐漾點頭:“漾姐好久不見。”
唐漾回:“好久不見。”
然後幾個微博刷出來的小“花旦”和唐漾抱了一下。
再然後是九江集團的法律顧問秦皎,一個高挑幹練的女人,戴著耳釘留著小平頭。
唐漾覺得眼熟:“您是不是有弟弟、妹妹啊,我感覺見過……”
“我妹妹秦月,匯商信審副處,就在唐處隔壁辦公室,不過她好像一直在出差,也不知道是真出差還是假出差。”秦皎道。
“噢,”唐漾恍然,笑道,“是真出差。”
她和秦月照麵不多,但彼此印象都很好,這時見到秦皎,也覺得親切。
“叫我唐漾就好啦,”唐漾自黑,“總感覺唐處這個稱呼帶著味道。”
眾人捧腹大笑。
唐漾風平浪靜走一圈,還剩最後一個做東的沒寒暄。
蔣時延已經把唐漾的位置給她拉了出來,唐漾端了座位上的一杯茶,朝程斯然舉杯。
程斯然朝唐漾回舉,用聊天氣的清淡口吻道:“延狗剛剛說他喜歡你。”
此話一出,唐漾舉杯的動作和唇邊的笑意一起停在原處。
蔣時延瞥了程斯然一眼,眾人紛紛在心裏為程家這小少爺點蠟燭。
忽然而至的安靜裏,蔣時延正想開口給唐漾解圍,唐漾又重新笑了起來:“剛剛他還誇我可愛,他喜歡我不很正常嗎?”
程斯然“嘖嘖”兩聲,不留退路:“那你喜歡他嗎?”
唐漾毫不猶豫:“當然喜歡啊。”
唐漾這幹脆利落的態度贏得了不少好感,秦皎和程斯然起哄:“抱一個,抱一個。”
唐漾也不拖泥帶水,轉過身,彎著眉眼朝蔣時延伸手。
知道她在為自己撐麵子,蔣時延的耳根還是紅了紅。
“也就你好脾氣任他們鬧。”蔣時延低聲在她耳邊說著,回抱她一下。
唐漾做出一個回圈的動作。
她嗅著延狗身上熟悉的木質香,舔了舔唇。
唐漾微垂下眼簾,才發現自己緊張得連杯子都忘了放……
之後有人敬酒,蔣時延和唐漾都喝得少。
別人走來走去推杯換盞,蔣時延就坐在唐漾旁邊。唐漾不好意思夾遠處的菜,蔣時延一瞅準機會就把她喜歡吃的轉過來,給她遞紙,給她剝蝦,挑了蝦線,還仔細蘸醬。
唐漾有包袱,仍舊吃得少。
蔣時延知道她七點才吃晚飯肯定還沒飽,索性用自己的筷子給她夾。
平常唐漾不在的局,蔣時延就和程斯然幾個喝酒打牌葷話連篇,偶爾有妹子去敬酒,蔣總一飲而盡但笑意不達眼底。
今天蔣時延一來就和程斯然“喜歡不喜歡”地鬧了一波,這時,他不和幾個大佬玩,反而一臉自得地給唐漾布菜斟水,明明出了名的潔癖,還用自己的筷子給唐漾夾菜……
大家不由得多看了兩人幾眼。
唐漾臉皮薄,在桌下用胳膊肘悄悄搗他的腰,這人知不知道這樣算間接接吻啊,也不避諱一下。
蔣時延假裝沒感覺。
他再給唐漾夾過去,唐漾臉熱歸臉熱,還是乖乖吃了。
酒過三巡,秦皎組織小姐姐們去泡溫泉。
程斯然把唐漾任命為溫泉小組副組長,唐漾也隻能去了。
女人們一走,包廂裏剩一群大老爺們,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幾個膽大包天的甚至還點了公主進來。
大家起哄讓蔣時延先挑,蔣時延越過幾個含羞的女人,一副“我先唱就我先唱”的正人君子做派,點了一首歌。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延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蔣時延拿腔拿調唱了一氣兒,最後三個“最自在”吼得又土又浪把大家都吼嗨了,他瀟灑地捋兩了把頭發,功成身退窩去角落打遊戲。
程斯然在舞池裏舞了一圈,也縮到了延狗身旁。
吊頂上五光十色的燈光伴著節奏放肆旋轉。
明滅變幻間,給角落留下一隅隔絕的空間。
“是不是覺得聽她說了喜歡比她不說喜歡還難受?”程斯然戳了戳他的胳膊。
唐漾明顯是給自己麵子,可誰要她給麵子啊。蔣時延心裏歎了口氣,麵色如常:“還好啊,她總是為我著想。”
蔣時延手上飛快操作著躲槍子,程斯然一邊觀戰,一邊分析:“要換普通的喜歡人、追個人那就放心追,大不了分手了老死不相往來。但你和唐漾明顯不可能,算你十四歲遇到她的話,今年二十八歲,剛好半輩子。”
“你們倆的起點本來就比別人奇怪,而且漾姐明顯不喜歡你啊,”程斯然覺得唐漾抱蔣時延的樣子不像是動了心,他同情,“所以你更得下些功夫。”
蔣時延沒出聲。
程斯然想了想:“那種熟著熟著忽然冷落一兩天的套路在你倆身上肯定不管用。”
因為會很自然地覺得對方在忙。
“但萬變不離其宗。”
程斯然看蔣時延的三個隊友全部掛掉,他自己被一群人包圍在高地。程斯然的手搭著延狗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噓寒問暖必不可少,除此之外,你得經常在友誼的邊緣試探,時不時過過界撩撩火,漾姐再理智、再清醒也終歸是個妹子,你有空還可以去逛逛論壇貼吧做好攻略。”
連狙六個,“十殺吃雞”,蔣時延終於回歸正常次元。
他偏頭問程斯然:“追人是用攻略追嗎?”
程斯然依仗自己十幾段失敗的感情經曆:“雖然攻略翻車的多,但有用的也多。”
蔣時延露出一個極其蔑視的笑容,然後,用手機緩緩拂開程斯然搭在自己肩上那隻手,一字一頓地:“用,心,追。”
語罷,他哧一下,施施然起身。
程斯然吐血欲亡。
另一邊,溫泉池旁。
唐漾不喜歡硫黃的味道,沒下去,裹著浴袍和秦皎在岸邊喝茶。
唐漾以為秦皎帥成這樣還單著,因為肉眼看上去,她不像凡夫俗子能收服的。
“你這是在誇我嗎,”秦皎好笑,“我閨女都好大了,她超喜歡‘謝耳朵’,她也會彈特雷門琴。”秦皎說,“你下次來做客可以讓她給你表演。”
“好啊。”
兩人說話間,蔣亞男回來了,對唐漾道:“漾哥,今晚挨著我睡可以嗎?”
“怎麽了?”唐漾看她之前還好好的,出去拿個飲料臉色就差了。
蔣亞男冷笑:“讓某人冷靜冷靜。”
“嗯,”唐漾先應下,然後輕聲問,“吵架了?”
蔣亞男:“他態度有問題,沒意識到自己哪兒做錯了,就會瘋狂甩鍋,我說他一句他聽著不就好了,他還要回你一句。”蔣亞男越說越氣,“那他的意思就是我錯咯,他沒錯咯。”
蔣亞男氣得炸了,唐漾一下一下幫她順氣:“你們為什麽吵?”
蔣亞男:“就是為了,為了鑰匙還是程程……忘了為什麽吵,反正就是吵了。”
蔣亞男極其嘴硬,唐漾也依著她:“我東西還在房間裏,我們住的地方隔得遠不遠?那我現在回去拿?”
“上下層,你再泡會兒,我去幫你拿,順便把馮‘辣雞’的行李扔過去。”蔣亞男道。
“也行。”唐漾和蔣亞男交換了房間鎖的密碼。
蔣亞男是個行動派。
這邊,她把馮蔚然黑色的行李包扔到唐漾和蔣時延的房間,把唐漾的黑色行李包拎著剛上一側電梯,另一側電梯門開,提前撤退的蔣某人從裏麵出來。
他對程斯然懟歸懟,卻也覺得有些字眼戳到了心坎。
蔣時延一路思索到門口,按下密碼鎖。
進門後,他脫掉西服外套,解開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癱在沙發上看了好一會兒手機,然後叫了一份夜宵。
夜宵送上來快十點了,唐漾還沒回來。
蔣時延也不急,洗了個漫長的澡,幹幹淨淨出來,又吹了個頭發,他站到鏡子前。
男人臉如白玉,狹長的桃花眼裏好似蒙著層水霧。
他赤腳踩在地毯上,腿極長,黑色浴袍在腰間鬆垮垮係了個結,露出一片肌肉線條流暢的胸膛。
蔣時延把浴袍領口稍微拉低了些,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他環視四周,視線落到一處。
蔣時延過去翻出香水,在領口和腕口噴了兩下,又解開浴袍帶子,以更寬鬆誘人的方式係上,左看右看,這才滿意了。
夜宵點的是鮮蝦培根比薩,唐漾很愛吃,蔣時延還特地囑咐廚房多放一點芝士。
接下來的環節,蔣時延想得很清楚——
他聽到外麵有腳步聲,就把紅酒倒上。
外麵的人走近,他就把主燈關了,隻留兩盞夜燈。
外麵的人站在門口輸密碼,他就到門邊。
雙手抱胸嗎?
蔣時延試了試,沒辦法顯出身材,他又換成斜倚牆麵托臉的姿勢,好像有一點娘。
蔣時延左動右扭,最後選擇了雙手抱胸,再斜倚著牆。
然後唐漾推門,他要問什麽呢?
“漾哥,你回來了?”“漾哥,玩得怎麽樣?”“漾哥,你怎麽回這麽晚?”……
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唐漾說一個字,自己就捂住她的眼睛,抱著她輕巧又浪漫地轉一個圈,然後把她擱到沙發上,放下捂她眼睛的手。
雖然漾哥不排斥自己的擁抱和親近,但這樣做肯定越過了友誼的邊界。
如果漾哥生氣了,蔣時延想,自己就有無窮無盡的理由去哄她,她願意哄一天就一天,一年就一年,一輩子就一輩子。
如果她沒生氣的話,自己就……等等。
蔣時延轉念,如果她沒生氣,那是不是說明……
蔣時延喉嚨滾了滾,還沒有想明白,便聽到外麵傳來人字拖曳地的聲音。
他們的房間在最邊上,所以一定是,是的。
蔣時延飛快倒好紅酒。
腳步聲停在門口。
蔣時延唰唰關掉主燈打開壁燈。
外麵響起“嘀嘀”按密碼的聲音。
蔣時延站在鏡子前把頭發弄亂了些,飛也似的跨去門旁,倚好了不動,又仿佛雲淡風輕。
融融暖光籠罩在房內,玄關一片黑暗。
“哢嗒”一聲,門被推開了。
“玩得怎麽樣?”蔣時延壓低了嗓音問。
大概溫泉泡久了,對方嗓子有點啞。
對方“啊”的疑問詞剛發出來,小小的一團剛進門,蔣時延捂住來人的眼睛一把將他打橫抱起。
馮蔚然被老婆攆去和大舅子睡。
剛輸了密碼推開門就聽見大舅子問話,他“啊”一聲還沒發完,便雙腳騰空陷入一個溫暖的、有淡淡木質香的胸膛……
馮蔚然結結實實蒙在當場。
光線實在昏黑。
蔣時延抱起來人時,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
這漾哥怕是有點重噢!
蔣時延被壓得手抖,仍舊倔強又艱難地抱著來人轉了個笨拙的圈,然後把人放到沙發所在的光亮裏,累得呼吸略重,“漾……”
看清來人,蔣時延沒了聲音。
馮蔚然不高,被蔣時延抱在懷裏。從馮蔚然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男人修長的頸項,喉結起伏,視線朝下看,是浴袍修飾下半露的胸膛、隱約的人魚線,空氣中彌漫著欲語還休的性感味道……
當然,這得忽略掉男人凝滯的神色。
男人背後的桌上,是紅酒、夜宵。
夜宵旁邊,一朵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粉玫瑰好似在衝人笑。
馮蔚然吞了吞口水,害怕地朝後縮:“延,延,延哥……”
一秒,兩秒,三秒。
蔣時延騰地直身,捂住額頭:“我去!”
蔣時延叉著腰,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馮蔚然看他忍氣、下一秒好像要炸掉的樣子,心裏明白個七八分。
他弱弱地解釋道:“我和亞男因為程程的一點事兒吵架了,她聽說秦皎的女兒小學就會三門語言了,便想給程程請個老師學德語,不要讓程程輸在起跑線上。我覺得孩子年齡小,可以多玩兩年。”
蔣時延深呼吸:“所以亞男把你轟過來了?”
馮蔚然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她說她不想看到我——”
蔣時延氣不過:“你堂堂正正七尺,啊不,五尺男兒,亞男叫你朝東你就朝東,亞男叫你朝西你就朝西,亞男叫你過來你就滾過來。”蔣時延越說越氣,“你有沒有一點大男人的尊嚴臉麵!”
大舅子劈頭蓋臉一通說。
馮蔚然小聲道:“你也知道亞男那脾氣……”
蔣時延懶得和馮蔚然廢話,他坐到馮蔚然對麵,窸窸窣窣戴起塑料手套開始動比薩。
比薩盒是鋁箔材質,保溫性極好。
幾乎是蔣時延一掀蓋子,培根、蝦仁和芝士的香味便混著熱氣彌散開來。
蔣時延的手指修長白淨,摁住比薩邊緣撕起其中一塊時,暖黃噴香的芝士被連絲拔起,又長又綿。
馮蔚然咽了咽口水。
蔣時延把那塊比薩放進自己嘴裏,以美食消氣。
馮蔚然瞧著他吃的動作,第二次吞口水:“延哥……我有點餓。”
蔣時延喝一口紅酒:“那就餓著。”
馮蔚然伸手想拿比薩,蔣時延不動聲色把盒子朝左邊轉。
馮蔚然順著他轉的方向再探手,蔣時延又把盒子朝右轉去。
馮蔚然晚上沒吃飽,饞到不行,偏偏他想拿,蔣時延就朝哪個方向錯開。
“延哥。”馮蔚然叫。
被叫的人假裝聽不到。
馮蔚然沒辦法,去端另一杯紅酒。
結果蔣時延手一晃,把紅酒也端走了,就是不給他。
馮蔚然忍無可忍站起來:“好好好,你有大男人的尊嚴臉麵你衝我擺什麽臉色,你有本事你衝到樓下去叫漾姐,說唐漾你和馮蔚然換回來,唐漾我蔣時延喜歡你,唐漾我蔣時延想和你睡,我二話不說,睡垃圾桶都行。”
蔣時延的動作停在原處。
馮蔚然指著門,“哧”笑一聲:“你去啊,你倒是去啊。”
這次,輪到蔣大佬沒了聲音。
第二天的安排是草坪燒烤。
大家看天氣:“太陰了,會不會下雨。”
“下雨拉大棚就行,悠然居烤的兔腿和臘腸可是一絕。”程斯然說著,組織大家做準備工作。
熱熱鬧鬧的草坪上,有人搭架子,有人挑菜。馮蔚然在和蔣亞男求和,蔣亞男嘴上說著不想理,麵上卻鬆動了些。
唐漾很會看人眼色,不動聲色地離開。她去拿菜時,看到蔣時延站在邊上數螞蟻,臉色比陰天還憂鬱。
“他們都開始選東西了,你怎麽不去?”唐漾靈巧地從側方蹦到他跟前,“你怎麽啦?看上去心情不好。”
蔣時延被突然的身影嚇得朝後避了避。
看清來人,他麵上有一閃而逝的不自然:“沒睡夠。”
“那你要不要去補覺啊,”唐漾搖了搖手裏的籃子,“我幫你拿菜,待會兒烤好了給你送過來。”
蔣時延咳了聲:“不用。”
她可是廚藝黑洞,真要吃了她烤的東西,估計就真有事兒了。
唐漾也不為難他,朝前走了兩步,想到什麽,她又倒回來,把籃子放在身旁,手伸進褲兜裏摸啊摸。
蔣時延看她一臉專注,以為她要摸出個什麽寶貝。
唐漾摸了好一會兒,仰頭笑盈盈地望著他:“攤手。”
蔣時延做好了迎接鑽石的準備。
唐漾手握成拳,懸到他掌心。
她手放開,蔣時延手上多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沒有甜甜圈,就吃這個吧。”唐漾安慰他,聲音軟軟的。
蔣時延迎著她一雙滿是認真的眸子,頓時失笑:“你當我是你嗎?”
“那你還給我啊。”唐漾作勢去搶。
蔣時延飛快地剝下糖紙把糖塞嘴裏,然後放慢速度,慢條斯理地把長方形的小藍紙對折三次,放進自己的襯衫衣兜,然後,朝唐漾露了一個“就不還,這下怎麽還”的得意笑容。
這人幾歲啊。
唐漾又好氣又好笑,推搡了他一把。
蔣時延隨手在桌上拿了個兜,噙著笑意和她一起去往內廳挑菜。
早晨七八點,天邊還有雲。
等到中午,雲開霧散,早春暖融融的陽光透過葉隙落下。
幾十號男女圍坐成一圈,中間幾個廚師不斷地把菜烤好,端到旋轉桌上。
大家聊天的聊天,玩牌的玩牌,說說笑笑,好不愜意。
唐漾坐在蔣時延旁邊,和蔣亞男幾個開黑玩遊戲,蔣時延則在和程斯然他們在鬥地主。
桌上轉了盤烤臘腸過來,程斯然嚷嚷著“讓漾姐嚐嚐”,叫蔣時延遞給唐漾。
“對二。”蔣時延嘴裏叼著的草根抖了抖,落下兩張牌。
唐漾掛掉遊戲,剛準備去端臘腸,便見蔣時延把盤子端到他自己身前,用牙簽把裏麵的花椒挨個挑了出來,挑幹淨後,他順手把盤子推給自己,然後繼續出牌。
自始至終,蔣時延都在和別人說話,沒看唐漾一眼。
做這些事情就像呼吸,抑或本能,自然得讓程斯然都沒有發覺並起哄。
這一刻,好像一切都慢了下來。
唐漾接過盤子,看到黑漆漆的花椒堆在一邊,臘腸在一邊。
唐漾挑了片臘腸,入口有熏香味、酒香味,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抹淡淡的木質香。
蔣時延的笑鬧聲一句句從耳邊傳來,“大王,斯然狗‘辣雞’”“馮蔚然菜得我都不想說”“我就說術業有專攻。上次‘幹瞪眼’你們怎麽虐的爸爸,這次爸爸原封不動虐回來”……
旁人的回應和喧嘩退去,唯留四下風聲,沙沙沙。
唐漾吃著挑幹淨花椒的臘腸片,看蔣時延舉手、投足,他似是朝自己望了一下。
唐漾飛快地別過臉,耳根早已燒得緋紅。
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她聽得很清楚。
她告訴過自己無數次,延狗是哥們……可動心這件小事兒,又怎麽逃得過。
唐漾的心**漾著,輕輕歎了一口氣。
燒烤完之後,蔣時延想問唐漾要不要把房間換回來,話還沒出口,蔣亞男就挽著唐漾的胳膊走了。
蔣時延想懟蔣亞男,看唐漾被蔣亞男挽著也在笑,隻能和馮蔚然“相看兩厭”地回了房間。
之前,蔣時延給唐漾說的是周日下午就回去。
一行人玩熟了,愣是拖到周日晚上吃過飯了,才動身。
唐漾在房間收衣服,忽然接到唐媽媽的電話。
唐媽媽本想去看看女兒過得有多慘,結果發現人不在家。
唐漾:“在悠然居這邊玩了兩天。”
唐媽媽不滿:“之前讓你去相親,你說年後,年後讓你去,你又說忙,拖到三月份了,出去玩有時間,去相親就沒時間。”
換作以前,唐漾隨口再約個時間也就罷了。
可現在,心裏裝著人,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開口。
“媽,”唐漾笑著,也有些無奈,“你說,我都快三十歲了,還幻想愛情,”唐漾頓了頓,“是不是顯得很愚蠢?”
對方沉默了好一陣。
“甘一鳴嗎?”唐媽媽問。
唐漾沒來得及回答。
唐媽媽心直口快:“你們那甘處長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更別說他有老婆,唐漾我給你講,你要是喜歡甘一鳴,我馬上拿把剪刀衝過來,把你剪成‘唐禿子’,你信不信!”
對於掉發嚴重的“中年少女”來說,這個威脅很嚇人了。
唐漾慫慫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不是。”
“那,”唐媽媽思忖一陣,“宋璟?”
唐媽媽回憶宋璟照片上的樣子,道:“那小男生當初沒長開就和跟仙似的,現在不知道好看成什麽樣。但你要注意,估計他眼睛是瞎的,以前你那麽醜他喜歡你,後來你好看了怎麽還分了?”唐媽媽停了一會兒,“你要是喜歡他我沒什麽話說,但我直覺那宋璟城府挺深,不適合你這種……沒胸沒腦的‘傻白甜’。”
職場精英唐處長:“喵喵喵?”
唐處長還沒來得及接話,唐媽媽“啊呀”一聲:“我和蔣時延他媽約了廣場舞,我先掛了。”
唐漾麵無表情:“別說髒話。”
唐媽媽嘟囔著“懶得和你貧”掛了電話。
同時,“當當”兩下清脆的叩門聲。
門虛掩著,蔣時延站在門口問唐漾:“你收拾好了嗎?”
“你進來吧,馬上。”唐漾摁滅了手機,加快速度。
蔣時延進屋:“要我幫你嗎,不是很早之前就進來收拾了嗎?”
他站得有點近,唐漾緊張地屏了一下呼吸:“剛剛在和我媽打電話。”
蔣時延:“問你周末沒回家?”
唐漾看著蔣時延:“催我相親。”
蔣時延的臉色立馬變了。
他胸口的火氣堪比火箭的火藥,但又怕自己嚇到唐漾,蔣時延吸氣、呼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平靜,甚至他還扯了扯嘴角,落在唐漾眼裏,就是尷尬的皮笑肉不笑。
唐漾輕聲道:“我沒去。”
蔣時延心裏的火藥裝配完畢,升到空中愉快地放起了煙花。
他“嗯”一聲,麵上仍是淡定。
唐漾也沒話了。
蔣時延幫她檢查有沒有落下的東西。
待收拾完,蔣時延問:“昨天你說要開車,你開還是我開?”
“我開吧。”唐漾道。
蔣時延關門。
明明以前蔣時延也會幫自己關門。
可唐漾看著他此刻關門,兩個人從酒店的房間裏出來、床還亂著、蔣時延關門……唐漾臉熱了熱。
門關好,蔣時延把兩隻行李包合到一隻手拎,騰手給她摸鑰匙。
走廊的燈光順著他的眼簾落下,映襯出他的睫毛如扇,俊臉隱在半明半暗之間,加之以花紋繁複的地毯為背景,無端生出些旖旎之色來。
“蔣時延。”唐漾垂在身側的手指抬了抬,輕聲喚他。
“嗯?”蔣時延把車鑰匙遞到她麵前。
唐漾咬唇,聲音也軟軟的:“你都不想知道我不去相親的理由嗎?”
蔣時延抬眸,驀地撞進她溢滿溫柔的眼波,她望著自己,頰上有緋色,白皙的耳郭上也浮著一層淺淺的粉色。
蔣時延仿佛預料到什麽,有些不敢相信,是因為……自己嗎?
他喉結動了動,卻難以發出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
隔了好一會兒。
蔣時延狀似無意地問:“為……什麽啊?”
其實忐忑得要命,一顆心撲通撲通。
蔣時延的腳尖快抵著她的腳尖,唐漾耳根子跟發燒一樣,她強撐著最後的理智,彎了眉眼,甜甜地對他道:“因為我忙啊。”
叫你前天突然跟別人說喜歡我,叫程斯然說出來讓我沒準備,叫你讓我當眾出了糗。
大仇得報,唐漾踮腳輕輕刮了一下蔣時延的鼻尖,笑眯眯地從他手裏拿過車鑰匙,越過他走在前麵。
她的背影纖瘦,口中哼著小曲。
蔣時延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
他腦海裏浮出某人嘚瑟的小模樣,抬手摸了摸鼻尖,癢癢的,酥酥的。
蔣時延的喉嚨發幹地動了動……特別,想把,某人,拽回懷裏,狠狠揉兩下!!
這小沒良心的!
大灰狼把牙磨得謔謔響,最後還是乖乖藏好自己的大尾巴,一臉無奈又縱容地跟在惡作劇成功後渾身舒暢、蹦蹦跳跳超級開心的小白兔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