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之後,兩人還是保持每天聊兩句的狀態。
唐漾會給蔣時延說外賣好不好吃,自己差點又遲到了,鄰居裝修太吵。蔣時延偶爾會懟唐漾兩句,惹得她麵紅耳赤想隔著屏幕撓他,又失笑著哄回來。
兩人好像和從前一樣,好像又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之後一周,蔣時延雖然人到了北京出差,但時不時會閃送一個蛋糕、新鮮西柚,或者空運的車厘子過來。禮物不重,剛好可以安撫唐漾疲憊的工作心態。
蔣時延叫閃送也不匿名,幾乎每天快遞員都會喊“唐漾在嗎,蔣時延給你叫的什麽什麽”,唐漾最開始還會紅著臉和快遞小哥商量,能不能不念出來?
快遞小哥一臉正直:“不念出來,我怎麽知道誰是唐漾。”
唐漾一邊深呼吸,一邊覺得這邏輯沒問題。
三五天後,她也就作罷,甚至會把越送越多的東西大大方方地分給同事。
都是在辦公室混這麽多年的人了。
午休時間,一個女同事趁唐漾被周行長叫上樓拿東西的空隙,低聲和其他人議論:“蔣總是不是在追唐處,之前不是說是朋友嗎?”她擠眉道,“愛情都是先從朋友發展的嘛……”
“不會吧,”另一個女同事說,“他們不是朋友好多年了嗎?而且唐處優秀歸優秀,和蔣家那種上財富榜的大佬不在一個咖位啊。我覺得蔣總找女明星的可能性比較大,那沈言曦不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影後嗎……可能蔣總和唐處最近在打什麽賭吧。”
這麽一說,大家又覺得很有道理。
非議叢生。
“唐處哪裏差了,高知、高能、高雙商,能買把mini買成彩虹糖的家境能不好?”範琳琅頗有一些護短的意味,“都說吃人嘴軟,你們都吃了人家的還在這非議。”範琳琅半開玩笑地挨個敲頭,“活該人家沒到三十就年薪百萬,你我混一輩子都小辦事員。”
幾個女同事笑著做紮心狀。
唐漾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聽她們討論完了,才重新上電梯。
然後,她從樓梯出來,把高跟鞋踩得很重。
最開始提她的女同事詫異:“唐處走下來的?”
唐漾歎了口氣:“一切為了長高。”
同事們忍俊不禁。
唐漾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之前幾天唐漾還沒什麽感覺,這時聽同事一提,她恍然,這都周四了,蔣時延怎麽還不回來?
她一轉念,蔣時延才出差四天,四天不過九十六小時,五千七百六十分鍾,三十四萬五千六百秒……也不是很長啊。
唐漾上一秒讓自己想通了。
下一秒,她把電腦解鎖密碼輸成了“蔣時延”的拚音。她想喝茶,茶是蔣時延送的碧潭飄雪;她想吃糖,糖也是蔣時延送的旺仔;左邊是西柚,右邊是車厘子;就連桌角那個優秀獎杯的獲得原因都是南津街張誌蘭,南津街,他陪自己去的……
每一處細節,都像一個節點,不知什麽時候結成了一張網,如呼吸般,讓人無處可逃。
這天下午,一向工作超認真的唐處長第一次渾水摸魚,給蔣總去了個電話。
接通後,唐處長捏著嗓子:“你好,這裏是貴州聯合酒廠……”
編不下去。
對麵沉默了一陣,帶著低低的笑意:“想我了?”
唐處長的小尾巴被輕輕戳了一下,下意識地小聲反駁:“誰在想你啊……”
蔣時延也不揭穿。
他大概在會場,噙笑的嗓音壓得更低:“那我在想你。”
想你,也在想你。
這下,唐處長的臉徹底紅了。
雙方聽了好一會兒彼此的呼吸。
唐漾柔聲道:“剛剛周行叫我上去,說你和他在精英會上談了一休跟匯商出聯合信用卡的事情,他想讓我跟進這個案子,我推托了。”唐漾頓了頓,“感覺我來做有點越權。”
蔣時延依舊笑:“我可能周末回來。”
唐漾:“能不能好好說話……”
兩人以一人說工作,一人匯報行程的模式完成了交流,雙方都沒獲得什麽有效信息,但聽到對方的聲音就莫名愉悅。
這樣的心情持續到周五。
唐漾加完班,已經是六點了。
她想著城裏堵成狗,索性把車擱在單位去坐地鐵。
唐漾走到樓下,聽到有人在旁邊輕聲叫她。
唐漾轉過去,是一個久違的人,張誌蘭。
《遺珠》經由一休運作未播先火後,張誌蘭一家也成了網絡紅人。不少網友和慈善機構聽說了她家的事跡,自發籌款送到她家門口,張誌蘭一一謝絕。就連《遺珠》團隊給他們娘仨的五十萬片酬,她也一分沒留,全部捐給了基金會。
他們窮,但沒被窮怕。
在張誌蘭的認知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自己就不能拿。
唐漾聽到這些後,沒說什麽,但也沒再主動聯係過她。
這時看到人,唐漾臉上掛著舒心的笑容。
張誌蘭手裏攥著一個包裹,走上前來:“本來想請唐副吃飯,但怕唐副沒時間,江邊的房子沒裝好,現在住的家裏也比較小,所以就把自己做的臘肉拿了一塊。唐副可以拿回去切成片蒸到飯上,不肥的。”
他們自己做這些都不容易,唐漾推辭,張誌蘭執意要給,雙方你來我往好一會兒,唐漾實在沒辦法,便收下,問:“吃飯了嗎?沒吃的話一起吧,兩個孩子呢?”
“吃過了,他們在家做作業。”張誌蘭道。
唐漾又簡單問了兩句,讓她早些回家。
張誌蘭欲言又止。
“蘭姐你不用客氣。”唐漾好笑。
張誌蘭眼神閃了閃:“其實來找唐副是因為我家樓下的張叔,他是個殘疾工人,之前和老婆賣菜把兒子養大,兒子跑貨車,去年出了事兒,一家人砸鍋賣鐵把兒子從鬼門關邊上拉回來。”張誌蘭組織語言,“他們要買個什麽得貸款,但他兒子買貨車的貸款還沒還,那些銀行連資料都沒讓他們遞,我也是沒想到這一點,現在隻能拿出七百九十幾塊……”
“蘭姐,這個事情怎麽說呢,”唐漾臉色沒變,“首先我不是做貸款的,做貸款交資料是下麵各個支行的事,我負責的是審貸款。他連貸款都遞不了,我自然也審不了,即便遞上來,我也是滿足條件就過,不滿足條件就駁回。”
張誌蘭局促道:“可我之前的件也遞了很久,也是到您手上才過的。”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銀行有自己的規章製度,”唐漾語氣稍稍凝了些,“蘭姐,我拿您當朋友,所以願意對您傾注一定的時間和精力,但您說您鄰居這些,我就很難做。”
唐漾一身正裝,高跟鞋,紅唇,精致到每根頭發絲都熨帖。
張誌蘭倏地察覺到自己和唐漾的距離好像一下被拉遠,她低垂著頭,不停絞手指:“對不起,是我沒考慮這麽多。”她囁嚅著唇,不停地道歉,“我們一家才搬去的時候,他們一家幫了我挺多,我耳根子太軟了,讓您為難了……”
太陽落下山頭,天色逐漸轉暗。
張誌蘭頭上有未幹的細汗,唐漾不知道她怎麽到的這裏。
坐地鐵嗎?她會不會買地鐵票。坐公交嗎?沒有這條線路。打車她肯定是舍不得了。
來了之後,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都不知道打個電話嗎?
唐漾心生不忍。
她很想問張誌蘭你樓下那人叫什麽名字,屬於哪個支行,自己去打個招呼,件肯定能遞上來。
可話到了嘴邊,唐漾隻有一句:“我送你回去吧,剛好開了車。”
張誌蘭攥著衣角,訕訕道:“這不太好,不能再麻煩唐副了。”
“沒事兒,反正我下了班也是一個人。”
“……”
張誌蘭家兩個孩子依然乖順,張誌蘭想給唐漾做飯,唐漾推拒說自己不怎麽吃晚飯,她抱了抱兩個孩子說了些鼓勵的話便離開了。
往返一個小時,加上逗留的時間,唐漾到家將近八點。
唐漾衝個澡出來,發現冰箱空****的,囤泡麵和零食的櫃子也空了。所幸,唐媽媽之前來看她,留了把掛麵。
唐漾燒開水,抽了一小把。
鍋裏熱氣騰騰。
唐漾用筷子攪麵,攪著攪著,心情忽地低落起來。
一方麵,她覺得自己之前在匯商樓下那一瞬間的語氣有點衝,好像嚇到了張誌蘭。一方麵,她又覺得自己說那些沒有錯。她不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有些事情做一次就夠了,她膽子很小,她會害怕和很多人的人生扯上關係……
如果她給延狗說,延狗肯定也這樣想。
延狗說他周末回來,今天周五,也不知道延狗是明天到還是後天到,自己還欠他一頓照顧酒醉的飯。
思緒徜徉間,麵好了。
沒蔬菜打底可以忍,但沒味道……唐漾吃了口,差點吐出來。
她再次翻箱倒櫃。
一個好消息,她找到一瓶醬油,還沒拆封的。
一個壞消息,她並不想看到,結果還是看到正前方的數字……醬油過期了。
唐漾歎了口氣,沮喪地放下筷子和碗。她去客廳拿了鑰匙,披了外套,沒關門,去敲響了對麵的房門。
對麵之前兩周在搞裝修,但剛剛她在廚房好像看到亮著燈。
“咚咚咚,咚咚咚。”
唐家父母住翡翠園二期,唐漾住四期,翡翠園戶型雖小,但設施和物業都是一流的。購買主力軍是唐漾這樣的金領階層以及買給父母養老的有錢人。
蔣時延中午下了飛機就搬家過來。
不到一點鍾,他遇上了同單元一群麻將還沒組織好、正在嘮嗑的老頭、老太太。
唐漾平時忙,和他們說不了幾句話。
這時,他們遇上高高帥帥、笑起來開朗、看上去有錢、嘴還賊甜的蔣大佬,老頭、老太太們連牌都不打了,給蔣時延介紹這,介紹那。蔣時延上樓去了,老太太們送東西的送東西,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蔣時延開門開得一個頭兩個大。
好不容易到飯點,他清淨一陣。
得,又來了。
聽到敲門聲,蔣時延給自己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
唐漾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人,她踮腳朝貓眼瞟了瞟,正要轉身離開。
“哢嗒”,門倏地打開。
下一刹。
“我叫蔣時延,今年二十九歲,工作是發電線杆小廣告,有錢是因為爹媽有錢,我不做飯,也不需要白菜、蘿卜、土豆,我也找得到物業遊泳池小花園,我單身但我不相親,不喜歡你家侄女、堂妹、表外甥女,謝謝。您是張阿姨李奶奶王婆婆孫大娘,還是陳伯伯……”
蔣時延心裏堵著一口氣,閉著眼睛劈裏啪啦一陣還沒說完。
“撲哧”,唐漾忍不住笑出了聲。
蔣時延聽到聲音,意識到什麽,睜開眼。
唐漾看著那個無比熟悉、說好周末回A市,卻在周五晚上出現在自己家對麵的人。蔣時延撞上一雙含著盈盈水波的眸子,兩個人都沒了聲音,兩個人好像突然入定。
唐漾望著蔣時延,蔣時延也望著唐漾。
一分,一秒。
看對方的心情好像和從前一樣,好像心跳又悄悄快了些……
半晌。
唐漾耳根發燙,別開視線:“你怎麽住這兒了?不是和易阿姨他們住一起嗎?”
蔣時延亦別開視線,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隔一休近些。”
唐漾:“易阿姨那兒更近啊。”
蔣時延:“這小區景觀設計好些。”
唐漾朝他裏麵望一眼:“可我這邊才是對著小區裏麵,你那邊臨街啊。”
蔣時延:“那我可以到你家來看啊。”
不能再問了,蔣時延快撐不住了,再問就要露餡了。
唐漾覺得他的理由怪怪的:“可你——”
“唐漾,”蔣時延打斷她,委委屈屈道,“你知道我被樓上樓下的大爺大媽嘮叨了一下午,都不會主動安慰我嗎?”
唐漾:“……”
首先,肯定是你蔣時延接了他們的搭話;其次,是你蔣時延自己太好說話,他們本來就寂寞。
首先,他們是你唐漾的鄰居,蔣時延想想就很親近;其次,蔣時延喜歡聽他們說唐漾,說有個大齡未婚女青年和蔣時延一樣,但比蔣時延優秀,是個博士,在匯商當官,笑起來很甜。
你知道我被樓上樓下的大爺大媽嘮叨了一下午,都不會主動安慰我嗎……
算了算了,唐漾迎上他可憐巴巴的模樣,“唉”了一聲,正想踮腳去摸摸他的頭。
“算了算了,”主動安慰沒得到回應,蔣時延格外自然又乖巧道,“那我主動求安慰好了。”
唐漾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蔣時延抱在了懷裏。
周遭是溫熱的胸膛,暌違已久的木質香,還有他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唐漾的臉紅得不成樣子,她垂在身側的手正想偷偷地環上他的腰。
蔣時延的喉嚨滾了滾,微微低頭,一個輕若羽毛的吻,克製又憐惜地落在唐漾的額角。
像是一個開關。
唐漾做小動作的手停了,呼吸停了,心快跳出嗓子眼。
蔣時延告訴過自己無數次不能急,不要急,會嚇到她。
可快一周沒見,可她現在就在自己懷裏。
蔣時延克製不住地親了一下,親了之後,他一邊懊惱地罵自己,一邊又忍不住回味。
唐漾舔了舔唇。
“我好久沒上網了,”唐漾渾身燒得和熟蝦一般,紅得要命,她很小聲很小聲地問,“現在大家求安慰,都是這樣親的嗎……”
“不是,”蔣時延低聲道,“隻有我,隻對你。”
蔣時延抱著唐漾,他溫熱的鼻息混著她發間的香。
心口相貼間,兩個人好像都有點控製不住自己。
一秒,兩秒,三秒。
蔣時延的目光深邃了些,他的喉結起伏著,想說什麽:“唐漾——”
“你今天搬家忙來忙去吃晚飯了嗎?沒吃的話我那邊下了點麵,一起過去吃。”唐漾聽出他的猶豫,手輕輕抵著他的胸膛離開他的懷抱,轉移話題道。
蔣時延盯著她緋紅的耳郭,手在她纖細的肩頭緩緩撫。
蔣時延的薄唇啟了合,合了啟,最終還是順從她的意思沒把話說出口。
應了一個“好”字,無奈地笑。
兩人回到唐漾家後,唐漾才想起自己忘了借醬油。
想著蔣時延大概也沒有這些東西,唐漾索性切了一小塊臘肉,煮熟了切成片放到兩碗麵上。
臘肉鹹,有熏香味。
一層薄薄的油星剛好把麵的味道提了起來。
蔣時延是真餓了,雖然吃得斯文,但也吃得大口。
他時不時眯眼吹吹氣,時不時喝口湯。
唐漾本來餓著,她沒動兩口,看到他吃得舒服的樣子,好像自己也不餓了。
延狗剛剛……是真的親了自己嗎?
唐漾端著碗喝湯,借著碗的遮擋悄悄看他。
延狗以前好像也會摸她的頭,會撓她的耳朵。但親吻,好像還是第一次。
他們不是在國外,對朋友來說,親吻大抵是過了界。那個吻雖然很快,但觸感很真實。
唐漾禁不住自戀,延狗是不是……也喜歡自己?
即便說不上喜歡,他會不會有那麽一點點朋友做膩了的動心。
就一點點,唐漾心裏有個小人,把拇指放到小指中間的位置,對,就這麽一點點。
一點點,就好了。
唐漾給蔣時延盛了一鍋麵的三分之二,她自己留了三分之一。
蔣時延放筷子的時候,她也差不多解決完。
“好吃嗎?”唐漾小心問。
對於不進廚房的唐處長來說,下麵已經算是一項聲勢浩大的工程。
“好吃,”蔣時延肯定了,接著問,“你是怎麽下的啊?”
都問“怎麽下的”了,那一定是好吃。
唐漾自己也覺得不錯,頗有興致地給蔣時延分享說:“開火,把水燒開,麵放進去,蓋上鍋蓋。不過我放了一點臘肉,可能這就是玄妙所在。”唐漾說,“臘肉是張誌蘭給的,我就割了一小半,洗了,煮熟,切片……”
蔣時延聽著,仿佛看到她身後有條無形的小尾巴翹啊翹,快翹上天。偏偏她又真的很走心地在給自己介紹,聲音也軟軟細細的。
蔣時延單手托臉,姿態懶散又縱容地注視某人一雙小手揮啊揮,搖啊搖。
他想,就算她念一百遍一加一等於二,他大概也不會覺得重複,聽不膩……
蔣時延開始還會“嗯嗯”兩下,後來,就沒了聲音。
唐漾停下動作,剛好撞進他滿是溫柔的眼波裏,唇邊噙著笑意。
不是嘲笑,也不是揶揄。
唐漾看得心一動,臉莫名就紅了。
她推碗,拿出一點強勢的作風:“我做的飯,所以你洗碗。”
蔣時延仍舊笑:“我不喜歡洗碗。”
唐漾:“我也不喜歡洗碗。”
蔣時延的眼睛朝廚房瞟去:“所以你買了洗碗機啊。”
洗碗機是櫃式的,唐漾年前用過一次。剛剛她說話時顯然忘記了這大家夥,這時隻覺得臉腫到不行。
“那我拿過去就好了。”唐漾窘迫地想收碗。
蔣時延先一步拿了她的碗疊到自己的碗上,笑道:“我雖不喜歡洗碗,既然你想讓我洗,那我就洗。”
唐漾走到他麵前,難為情地阻止:“你別這樣。”
蔣時延仍是笑:“己所不欲。”
唐漾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懊悔到快跪下:“我拿過去就好。”
蔣時延和她相對而站,笑意愈深,低緩的嗓音一字一頓道:“你‘施’我願意。”
“己所不欲”真正的下一句是什麽?
唐漾的手抬到一半,腦子短路般停滯在空中。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清澈又無辜。
蔣時延的一顆心軟得不成樣子,他上前兩步,順勢把下巴擱在唐漾頭頂上,帶點惡作劇味道般把她的頭發揉得亂蓬蓬的,這才一臉得逞地越過她,邁進廚房。
唐漾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追到廚房蹦起來用雙腳踩他的腳。
蔣時延連聲“欸欸”:“我在洗碗,唐處你這是欺負勞動人民啊……”
唐漾恨恨道:“就是欺負你!”
“那你欺負吧。”蔣時延一邊服軟,一邊作勢用沾了泡沫的手去摸她的臉。唐漾大驚失色地逃到門口,瞋視某人,蔣時延吃了一記可愛的瞪眼,背過臉去,悶聲狂笑。
把碗洗完放好,蔣時延扯了張紙擦手:“那我回去了。”
“你要我幫忙收拾嗎?”唐處長逡巡著幹淨的廚房,宰相肚裏能撐船,不計前嫌。
蔣時延想讓她陪自己,話到嘴邊,目光觸及她眼窩下淡淡的青色,蔣時延道:“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回去洗洗就睡,折騰一天也累了。”
唐漾點點頭,把他送到門口:“晚安。”
蔣時延不走,笑著偏頭看她。
唐漾的臉皮確實薄,搡人:“你快過去啊。”
“這種不用在微信上說晚安,可以直接對你說晚安的感覺,很神奇。”蔣時延的手指勾了一縷她的頭發,虛虛地朝她的耳朵繞了一圈,垂下。
“晚安。”唐漾的耳根子徹徹底底紅了。
她大概是動心的?至少,不排斥自己這樣的接觸。
唐漾的耳垂小、軟、白皙,蔣時延又碰了碰。
“晚安。”蔣時延屈指捂嘴,他碰過唐漾耳垂的食指碰著自己的薄唇,然後側頭抿嘴笑……
四舍五入,今天好像……親了她兩下。
周末兩天,唐漾都癱在家裏。
延狗成為鄰居的第一個好處是——樓下有門禁,唐漾家裏的呼號器壞了,她也一直沒去物業報修,之前她每次點外賣都要坐電梯下去拿。雖然延狗也不願意走那麽遠幫她報修,但唐漾可以留延狗家的門牌號,讓外賣小哥打延狗家電話,順便在他家吃了,不用收桌子。
第二個好處是蔣時延可以和她坐在一起打遊戲。
唐漾不菜,蔣時延是大佬。兩人去玩四個人的遊戲,一邊戲多地問彼此“東西怎麽丟”“跳躍是哪個鍵”,一邊頂著隊友們的冷嘲熱諷槍槍爆頭,樂此不疲。
偶爾唐漾網卡翻不過牆,蔣時延就用諱莫如深的眼神看她。
惹得唐漾撲到他身上撓他的頭發,蔣時延一邊誇張地嚷嚷著要避開,一邊用手虛圈著她的後背護住她。
大抵是遊戲跌宕起伏,幾把下來,兩個人麵紅耳赤。
周日晚上,唐漾拒絕了蔣時延的邀約。
蔣時延看她耷拉著小臉抱怨“睡晚了會長痘,明天不好上妝”,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問:“那現在就過去?要不要我唱個《搖籃曲》,拍拍背,哄著小朋友快入睡?”
“懶得和你貧。”唐漾被逗笑,投桃報李地拍一下他的背。
唐漾走兩步剛到自己家,便收到了張誌蘭的微信。
張誌蘭的大兒子閔木的聲音清甜:“姐姐我得了作文比賽第一名。”
唐漾心情大好,笑吟吟誇了好一陣。
閔木擔得起也不害臊,落落大方地拍了個小視頻。鏡頭中先是他今天得的那一張獎狀,然後是他之前得過的一牆獎狀,最後收尾時,鏡頭不小心掃到了陽台。
唐漾那天去時,張誌蘭家裏拉著窗簾,今天沒拉。唐漾恰恰好就看到竹竿上稀疏的臘腸、臘肉。張誌蘭給自己的那塊不大,大概是最好的。
閔木給唐漾道再見,唐漾道晚安,狀若平常又溫柔。
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裏某根弦,好似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唐漾回臥室洗漱完,躺在**,越想睡,越是睡不著。
她翻訂閱號,隨手轉了一篇文章到朋友圈,一是文章好玩,二是為延狗擴大閱讀量。
幾乎是她前腳剛轉,後腳某人的電話就進來了。
對方第一句:“你知道國家在提倡節能減排嗎?”
唐漾被嚇一跳:“難道以後不允許每家每戶自己做飯,全市統一吃大鍋?”
蔣時延“噗”一下破功,隨後口氣平常道:“我開車去一休要經過匯商,你以後可以坐我的車上下班,開一輛車總比一人開一輛要少排些。”
唐漾仔細想:“那我下班怎麽辦?”
蔣時延:“我來接你啊。”
“不方便吧,”唐漾為難,“萬一我下班了你還沒下班,或者你下班了我還沒下班,豈不是很麻煩?”
“你中午可以提前給我打電話,而且我下班時間應該和你差不多。”蔣時延知道唐漾在猶豫,格外語重心長道,“我們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對吧,就保護環境可持續發展戰略這一塊……”
蔣時延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樣一座大山放在眼前,唐漾的耳朵微微發燙。
她咬咬唇,把手機拿遠一些:“那……明天試試吧。”
她想說的是明天先坐他的車試試,可為什麽話說出來,這麽不對勁。
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而一牆之隔。
蔣時延明白她的意思,也覺得這話不對勁。
他格外淡定又正直地“嗯”一聲,道了聲“好夢”掛斷電話後,反複默念這幾個字。
那明天試試吧。
四舍五入,就是試試吧。
試試吧。
她說,試試吧。
蔣時延念著念著,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他給程斯然打電話,程斯然問他什麽事兒。
蔣時延不說話,一直不說話。
就在程斯然的耐心即將消磨殆盡時,蔣時延忽然笑出聲,輕描淡寫解釋一句“沒什麽”便掛了電話。
程斯然:“……”
就在程斯然告訴自己不能罵髒話時,蔣時延一個電話又打到了馮蔚然那裏,無比殷勤地問“家裏晚上吃了什麽”“程程乖不乖”“蔬菜聽不聽話”“易女士有沒有嘮叨自己”。
蔣時延每個字都問得無比亢奮。
馮蔚然和蔣亞男交換著蔣時延是不是喝了假酒的眼神,戰戰兢兢地回答。
兩人還沒來得及反問蔣大佬是公司KPI(業績)超了TAXI,還是發了什麽橫財,蔣時延支支吾吾說一句“很晚了”,又掛了電話。
第三個,撥給沈傳……
全世界都知道蔣時延很開心,可誰都不知道他開心的原因。
他搬到了漾漾的隔壁,成了漾漾的鄰居,他說送漾漾去上班,他家漾漾說……試試吧。
牆另一邊的臥室內。
唐漾真的要睡了,可她一閉上眼,耳邊就響起蔣時延方才國家戰略一大堆亂忽悠的話。
都是語文及了格的人,所以他是不是“唐漾,我想送你上班的意思”,所以應該是?所以就是?
唐漾越想耳朵越燙,最後,她一把扯過被子蒙住紅到快滴血的臉。
延狗對自己,是不是“或許大概也許可能真的”,喜歡啊……
雖然唐漾睡得晚,但她醒得早。
第二天,唐漾不到七點就起了,然後慢條斯理化妝、挑衣服、挑包包。她本著對工作的尊重把頭發都捯飭得一絲不苟了,這才換鞋,準備出門。
她想著蔣時延要是沒醒,她就自己開車去,把某人昨晚的話當成一個笑話,還能順便嘲笑他。
結果,唐漾剛推開門,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形倚在門口,手裏拎著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早。”蔣時延朝她勾了勾唇。
灌湯包是老字號,隊很難排。對唐處這樣的早餐外賣選手來說,無疑是個驚喜。
她反手指自己,用眼神詢問。
蔣時延笑著點頭。
唐漾接過來,邊走邊問:“我媽上次六點半去,人就排到了馬路對麵,你是起得有多早。”唐漾想到什麽,“你以前不是要睡到十點嗎,然後下午兩點去公司,五點就下班。”他還曾經拿這份自由攻擊她。
“分淡季和旺季啊。”蔣時延毫不心虛。
唐漾又問:“你吃了嗎?”
“當然。”
兩人下到車庫,蔣時延的車位上停著輛路虎。
他給唐漾拉開副駕駛門,紳士地做邀請狀。唐漾抱著早飯開心地坐了進去。
就像唐漾飯後玩遊戲歸玩遊戲,每天睡前會堅持看金融專著一樣,蔣時延看著不靠譜歸不靠譜,他的車載播放器裏收藏的幾個廣播卻是財經、文化、要聞、華爾街一類。
蔣時延車開得平穩,八點鍾的道路也不吵鬧。
車窗開了絲縫,清風吹得人心曠神怡。
唐漾一邊吃早飯,一邊聽廣播。偶爾聽到有話題性的新聞,她會和蔣時延討論兩句。唐漾邏輯思維強,她對一個事件的思考主要在可行性和執行力。而蔣時延開拓思維出眾,他更傾向於一些先導性和上層建築的東西。
雙方有討論有爭議,唐漾伴著愉悅的心情吃完早飯,蔣時延剛好把車停到匯商大樓旁邊的小路上。
現在八點半,比平常早到二十分鍾,唐漾並不急著下車,蔣時延自然也不急。
唐漾先把豆漿袋子裝進擱包子的牛皮紙袋,再把牛皮紙袋從中間對折,直至一小塊。
“謝謝蔣大佬,”她彎著眉眼,手放上開關,“那我先下去了?”
蔣時延看著她,嘴動了動,忽然出聲:“漾漾……”
兩個字,成功地把唐漾凝成一座姿勢奇怪的雕塑。
很多人的名字都是這樣,你把其中一個字叫疊字很正常,比如唐唐,糖糖。
但把另一個字叫疊字,就陌生又奇怪,比如漾漾。
唐漾第一次聽到,覺得神奇又詭異。
她慢慢放下手,以這樣的表情回頭望蔣時延。
蔣時延的臉上出現了一瞬的不自然,隨後,他別開視線,解釋道:“我昨晚和程程通電話,他最近喜歡叫疊音,很萌。”蔣時延學道,“看書書,睡覺覺,吃飯飯,要抱抱……”
唐漾想象出程程小朋友甜甜的奶音,心都快化掉了。
她無奈地對蔣小朋友道:“那你可以叫我糖糖啊。”很多人叫,聽得習慣。
蔣時延十分倔強:“我要和別人不一樣。”
“你哪兒來這麽多彎彎繞繞,”車門外有個垃圾桶,唐漾“投籃”成功,笑說,“別人叫你延狗,我也叫你延狗,我也沒要求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啊。”
“你可以要求和別人不一樣啊,”蔣時延認真道,“你可以叫我蔣蔣,時時,延延。如果都覺得拗口,叫我時延也可以。”
時延。
唐漾輕輕念一聲,心口被燙到。
“我不要,”她腮紅遮住了臉紅,格外理直氣壯道,“拗口又矯情。”唐漾嫌棄,“也不是很親近。”
“那你可以叫我一個不拗口又不矯情的。”
某人一心虛,蔣時延就大膽了。
他偏頭望著自家小姑娘,臉上掛出大灰狼誘騙小白兔的純良笑容,“還要親近的話,”他循循善誘,“叫老公好不好?”
唐漾不肯吃虧:“那你怎麽不叫我老婆——”
蔣時延脫口而出:“好啊!”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唐漾的臉騰地紅透了。
“連哥們的便宜都要占,你是不是人。”唐漾嗔著,用食指輕戳一下他的腦門。
她的手指軟,點一下宛如施了法,蔣時延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漾漾。”他又喚她,不再嬉鬧。
唐漾撞進他的眼波裏,咬著唇別開臉:“你要說什麽……”
“漾漾。”蔣時延喚第二次。
“嗯。”唐漾應得很輕。
蔣時延又沒了聲音。
再隔一會兒。
“漾漾。”蔣時延凝視她,輕緩地喚了第三次。
之前,是蔣時延想說,唐漾打斷他。
這次,唐漾給了他機會,小聲地:“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借著身高優勢,蔣時延可以睨見她紅透的脖子、眼裏的千回百轉,他話到嘴邊轉了又轉,喉結滾動著,最後失笑:“沒什麽,叫叫你。”
唐漾抬手去捏蔣時延的臉。
蔣時延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注意安全。”唐漾抽手下了車。
蔣時延抓到一縷空氣,雙手緩緩蒙上自己的臉。
他癱在駕駛座上,如溺水之人被撈上岸的第一刻,胸口起起伏伏。
蔣時延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的漾漾也喜歡自己。
可漾漾知道她喜歡自己嗎,可漾漾對他的喜歡是比朋友多一點點的喜歡,還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如果自己沒忍住說出口了,她會紅著臉但又無比清醒地拒絕,還是半推半就地答應……
他蔣時延一輩子可能有很多任女朋友,可能結婚離婚再結婚有很多任太太。
可唐漾,他隻有一個。
大抵是受家庭影響,蔣時延前二十九年做事從來都是果斷又冒險。
唯獨一聲漾漾,他喚出來又說不出來,小心得不像樣。
唐漾猜得到蔣時延要說什麽。
如果延狗真的說出來了,自己要怎麽回答?
試試嗎,試試吧,真的試試嗎……
唐漾的腦子“嗡嗡嗡”一片空白,她進了電梯,陸續有人進來。
旁人的說話好像被屏蔽了,唐漾站在角落,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
“叮咚。”到樓層了。
唐漾深呼吸,麵帶笑容進去。
“唐處早。”“早。”
“唐處長早。”“張阿姨早。”
“漾姐早。”“琳琅早。”
“……”
唐漾踩著高跟鞋,背挺得筆直。
她對同事們逐一頷首,帶著175公分的氣場,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門外窸窣議論。
“你去問唐處腮紅的色號。”“你去。”“你去。”
“剛剛駕駛座上的男人是蔣大佬嗎?”
“蔣大佬不是開R8嗎?”
“哇,你覺得人家家裏隻有一台車嗎?”
“……”
唐漾放下包包,出辦公室洗杯子,先前湊在一起的同事們倏地散開,又各自做各自的。
上午,頂樓周行長派秘書下來催九江集團貸款專案的進度,唐漾翻出九江集團的資料慢慢看,“員工福利待遇優”“福利保障”等詞匯出現的頻率極高。
唐漾懂對方想要自己加人情分的意思,她轉念想到周默想給自己、但自己拒絕的那盒曲奇,毫無心理負擔地裝成一個瞎子。
快十二點,範琳琅敲門進來,跟唐漾核對行程。
三月底,各項指標基本完成,唐漾隻剩一個和九江財務高層的會還沒開。
“九江那邊負責人今晚要出差,希望會議今天下午三點舉行,在九江大廈會議廳,”範琳琅問,“您看可以嗎?”
“可以,”唐漾思及張誌蘭,思及閔木,思及那塊臘肉,她並沒有泛濫的好心,她隻是單純吃人嘴軟,道,“我中午有事出去一趟,下午你直接在九江等我。”
範琳琅應好。
唐漾今天沒開車,午飯時間,她直接打車去了南津街支行。
唐漾的級別和支行行長一樣,可她是管培生,過了年才29歲,前途無可限量。加上之前對張誌蘭案子的處理讓整個南津街支行得了全行嘉獎,南津街支行把唐漾看作貴人。才到支行工作的大堂經理不認識唐漾,想給唐漾說二樓是辦公區不能隨便亂上,支行行長一行便出現在樓梯口,熱情地把人迎了上去。
唐漾帶了分成盒的水果給他們當小點心吃,笑盈盈給了大堂經理一盒,大堂經理受寵若驚。
上去後,雙方聊了好一陣有的沒的。
支行行長若即若離地打探分行的政策動向,唐漾說得含糊。支行行長拿出支行貸款的記錄,希望唐處給個指導,唐漾推辭兩下推托不過,便翻開了。
甘一鳴請病假、唐漾做代理處長後,整個信審處的效率明顯高了不少。
支行行長之前覺得唐漾處理張誌蘭案是誤打誤撞,信審處效率高是因為開年大家才開始工作。可這時聽嬌嬌小小一姑娘言簡意賅說不足和優點,支行行長不由得感歎後生可畏,名校博士還真有兩把刷子。
唐漾翻完了過審的件,開始翻沒過審的件。
翻到一頁,她狀似無意道:“陳張剛這份怎麽沒有具體資料?”
“他?”支行行長解釋說,“他住張誌蘭樓下,是個殘疾工人,有個兒子,以前在幸福花園有套房。他們兩口子之前在菜市口賣菜糊口,兒子跑貨車。後來兒子出了車禍,兩口子賣了房子把兒子救回來,可高位截癱救回來有什麽用,每個月醫藥費和流水一樣。陳張剛白天還是在賣菜,老婆做保潔工,晚上他在夜市洗碗。他老婆想貸款買輛摩托改裝成三輪車到火車站拉客。”
行長說:“張誌蘭是償還能力有問題,抵押金額過少。陳張剛是根本沒有抵押物,而且他兒子買貨車是在浦西貸的款,還沒還清。”行長想到一茬兒,“他兒子的貨車投了保,保險公司給了個什麽賠償合同,但唐處你知道,去年九月規定一下來,保險也難做,就一直拖著沒賠。”
唐漾輕輕地敲桌麵:“在特殊情況下,有估值的合同也可以作為抵押物。”
支行行長不明白唐漾是隨口提,還是意有所指。
唐漾也不遮掩:“您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支行行長吩咐助理打電話詢問當事人,並做了安排。
唐漾起身,視線掃過行長辦公桌上的匯商標語,發音標準地念出聲。
“YOU DO LIFE,WE DO BANKING,”唐漾笑,“有的話說虛又虛,說實又實。”
年輕人輕描淡寫,一向得過且過的支行行長竟莫名生出一份行業使命感。
一想到唐漾是偶然翻到這份件,還肯紆尊降貴過去,他心裏又默默對唐漾多了點好感。
一點多,午休時間,四下安靜。
唐漾在一行人簇擁下,從南津街支行步行去往幸福花園。支行行長給唐漾敘述具體情況,唐漾聽著,時不時點頭。
而幸福花園內,蔣時延和一休高層在張誌蘭家做客,專業團隊跟拍,作為《遺珠》後續回訪。
支行行長給唐漾遞了份陳張剛的來訪記錄,唐漾翻閱,一行人抵達幸福花園的門口。
蔣時延給了張誌蘭一個印有一休標誌的紅包,張誌蘭不肯收,兩人僵持,攝像機拍著,蔣時延忽然笑著用口型說了個名字,張誌蘭收下,送蔣時延一行下樓。
蔣時延一行剛出單元樓,唐漾一行剛好過轉角走到單元樓門口。
兩隊人馬浩浩****正麵相迎,他家漾漾一眼看到了他。
蔣時延走在最前麵,雙手插兜,朝唐漾笑得懶散又溫柔。
這麽多人看著呢,這人真是……
唐漾的耳根一熱,隨即恢複如常,她強行壓住心跳,用平靜的口吻道:“你們在?”
蔣時延想收住唇邊的笑意,可怎麽收都收不住。
他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在做《遺珠》後續,你們呢?”
唐漾:“去看一件貸款。”
張誌蘭眼裏閃過驚喜,一瞬間又壓下去。
蔣時延沒動,唐漾沒動。
雙方人馬見兩個大老板沒動,自然都不好意思動。
幾秒後。
“那我先上去了,”唐漾指了指樓上,朝蔣時延輕輕頷首,“蔣總,回見。”
“唐處,回見。”蔣時延點頭。
唐漾微低著頭,想越過蔣時延,蔣時延不著痕跡朝她那邊靠了靠,唐漾的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蔣時延的肩膀。
唐漾羞得脖子都紅了,蔣時延無聲又得意地笑。
蔣時延目送唐漾上樓,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他這才屈指放在唇邊咳一聲,恢複平淡:“走吧。”
一休員工好奇得眼睛在發光。
作為半個知情人的蔣時延的助理回頭用眼神控場,轉過頭來,他腹誹,大庭廣眾下自家總裁都能這麽放肆地調情,背地裏指不定怎麽對唐處使壞。他腦補了一萬出“霸道總裁強迫純情唐處”的戲碼,這樣那樣不可描述,一邊默默罵自家總裁禽獸,一邊暗自對唐處表達了同情。
唐漾和張誌蘭打招呼,聊兩個小孩在家洗碗特別乖。
說話的工夫,到了陳張剛的家。
五樓略高,陳張剛是從菜市場匆匆趕回來的,兒子在最裏麵的臥室午休。
唐漾囑咐支行的同事們小聲點。
大家剛坐下,支行做貸款的同事還沒開始例行訪問,唐漾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味,縈繞在客廳。
唐漾微微蹙眉,支行行長和陳張剛同時滅了煙。
而蔣時延一行剛走到小區門口,便聽見有人大聲吼:“1幢著火了。”
大門口的保安、看熱鬧的老頭老太太們嚷嚷著“報火警,報火警”,也匆匆朝裏跑。
蔣時延皺眉,拉住其中一個保安:“一幢在哪?!”
保安要救人,急得一指:“你沒長眼睛不會看——”
保安的手指著張誌蘭那棟樓,“嗎”字還沒說出口,蔣時延的助理還沒反應過來,蔣時延目光驟冽,推開保安反身直衝火源奔去。
五樓,陳張剛家。
支行做貸款的同事開始例行詢問,唐漾便聽到“嘭”的爆炸聲。
唐漾循著聲源望去,支行行長附在她耳邊:“可能是樓下的小孩放火炮玩。”
唐漾收回視線。
等濃煙撲到客廳,大家意識到著火時,猩紅的火舌已經躥到了電視牆上。
與此同時,外麵有鄰居驚慌地吼:“著火了!五樓著火了!沒聽到嗎?快跑啊!”
“陳強!”陳張剛幾乎是下意識朝兒子臥室跑去,幾個年輕的男同事跟著陳張剛進去救人。
唐漾怕,但膽子也不小。
她跑到玄關開門,語速飛快地對同事們道:“到樓下發微信確認安全,下午我準假。”
“唐處先走。”
唐漾朝陳張剛的房子裏麵看:“你們先撤。”
同事們不再猶疑。
幸福花園是老小區,消防栓沒有檢修,早已鏽死。房子外麵有枯萎如瀑的爬山虎,火苗稍稍躥到梢頭,倏一下燃起了整麵外牆。
幸福花園每層八戶,樓梯口狹窄。偏偏現在是午休時間,家家戶戶基本滿員。
濃煙卷進樓梯,大家嚷著、嗆著跑下去,跌跌撞撞、你推我搡間好像有人摔倒,有人扶起,又有人踩上去。
保安在一樓打著強光手電,重複喊:“老人和小孩先走!老人和小孩先走!”
陳張剛和幾個銀行員工推著昏過去的陳強出來,唐漾給他們一人發一張濕紙巾,跟在後麵。
一行人走到三樓,隊伍忽然不動了。
喧囂吵鬧中有人開罵。
原來,在這種時刻,竟然還有人想著把家裏新買的冰箱一起搬下去,冰箱卡在了門口,他們不願放棄。
“先出去!下麵在做什麽!”唐漾開口吸了一大口濃煙,瞥見樓下堵住路的幾個人,她抬手就把成卷的資料朝下麵砸,“不走不要擋路,上麵還有兩層樓的人!”
搬冰箱那人為了躲資料身體朝後一縮,瞬間讓出一條一人寬的通道。支行行長他們來不及感歎唐處驚人的爆發力,趕緊把那人強硬地擠到一邊,恢複秩序……
陳張剛他們出樓後,唐漾因為陸續讓人,還被擠在二樓的露天平台上。
她看樓下人頭密密麻麻,如順風奔騰的河水,河水中,她不敢相信但又確實看到了蔣時延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一路“讓一讓”“麻煩讓一讓”逆著人流來。
到一樓,他消失不見了。
不到一分鍾,滿臉急色地出現在自己麵前。
“你上來做什麽?”唐漾推他,“有文件忘拿了?文件能有人重要——”
唐漾話沒說完,蔣時延一把拉起唐漾的手,轉頭跑向平台另一邊。
遠離了大部隊,也遠離了嘈雜。
天花板上的白灰撲簌簌朝下落,伴著碎木頭、斷鋼筋。
唐漾的心跳得很快,蔣時延的心跳得也很快。
蔣時延牽著唐漾的手,牽得很緊很緊,不鬆開。
蔣時延把唐漾帶到二樓平台邊緣,他順著管道躍下去。
唐漾跟著蔣時延的步伐踩到管道上,見最後一格的高度離地麵超過了兩米,她動作一頓。
蔣時延落地,朝唐漾伸出雙手,唐漾小聲說“九十一斤”,蔣時延喘著氣點頭,唐漾毫不猶豫朝下跳,蔣時延受慣性朝後仰了一下,而後穩穩地把她接在懷裏。
周遭沸反盈天,唐漾耳裏卻隻有兩個人的心跳,兩個人的呼吸。
你起我落,比賽般交織在一起。
消防車來得很快,架雲梯,開水槍,高壓水瀑直衝火海。
撤退進入尾聲,不少人將視線投向牆角的兩人。
“你剛剛是來找我的?”唐漾微微用手撐起蔣時延的胸膛,將兩人的距離拉開點。
蔣時延的目光逡巡她全身,確認她沒傷到,笑了:“不然呢?”他用食指輕輕刮落她鼻尖的灰。
唐漾的鼻尖吃癢:“這麽感人嗎?”
蔣時延:“換作是我在裏麵,你不會過來?”
唐漾:“你剛剛不都出去了嗎?”
蔣時延堅持:“換我在裏麵,你不會過來?”
爬山虎上有殘留的火光,映出唐漾緋色的臉龐。
“會。”她聲若蚊蠅地應了聲。
蔣時延滿意地摸了摸唐漾的頭,發消息讓助理帶其他同事先回公司。
唐漾的頭頂稍稍發麻,確認所有銀行同事都安全了,輕度燒傷的陳強也被送到了醫院。
唐漾轉過頭,正想和蔣時延說話,餘光瞟見張誌蘭帶著兩個孩子想從側門出來,一根斷裂的橫木擋在他們跟前。
樓裏的濃煙窮寇般追上母子三人,唐漾驀地蹬掉高跟鞋赤腳跑過去,蔣時延看到她動作,更快地跑到唐漾身前。
“哐當”“啪嗒”,木頭掉落、斷裂聲不絕於耳。
蔣時延把閔木、閔林抱出來,閔林噙著眼淚要媽媽。
唐漾跨到樓裏去拉張誌蘭,她推著張誌蘭出樓,自己剛要出去,在她正上方,一根細長的燈管搖來晃去,眼看著要墜落,唐漾閃避不及,蔣時延衝過去反身把唐漾護在懷裏。
“啪”,燈管砸下。
蔣時延悶哼一聲。
消防員衝到樓內徹底滅了火,保安們輔助消防大隊排查傷亡情況。
那根燈管砸下來痛是痛,但絕對到不了傷人的程度。
而唐漾就眼睜睜看著蔣時延受那一下擊打,唇色驟地發白,大顆大顆汗珠從他額角冒出。
接著,他扶自己的手臂失去力氣般朝下滑,整個人極為痛苦地、緩緩蹲下去。
“延狗你怎麽了!怎麽了!”唐漾急了,一邊詢問蔣時延,一邊焦急地喊,“來人!這裏要救人!來人啊!”
殘煙嗆人,她喊破了音。
救護車是先前跟著消防車一起來的,醫生和消防員幾下把蔣時延抬了上去。
唐漾跟上去,看醫生、護士給他做檢查,儀器裏各項指標“嘀嘀嗒嗒”響。
突發心髒病?但延狗沒有心髒病。
被砸到了脊柱?還是其他……
唐漾看著那些指示燈,心裏怕到要死,她麵上卻強裝淡定,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說服自己:“不會有事的……延狗,你不會有事的……”
蔣時延喊了一聲疼,手動了動。
唐漾默契地把手伸上前。
蔣時延握住她的手。
蔣時延望著她急迫又幫不上忙的糾結小模樣,想說很多話。
可他嚅了嚅嘴唇,虛弱得一個字也發不出。
蔣時延想,話說不出,摸摸她的手也是極好的。
唐漾的手小、白、軟,摸著和沒骨頭一樣。
蔣時延翻來覆去地摸,越摸越忍不住心疼,他的漾漾在意他,他的漾漾擔心他,他的漾漾很急……
可該死的,他竟然覺得她方寸大亂又強裝鎮定的樣子都這麽漂亮又可愛。
蔣時延說不出話。
這樣的動作落在唐漾眼裏,就是大病當頭的無助。
唐漾不禁捋著他的頭發安慰他:“沒事,不會死,不會死……”
蔣時延並沒有覺得這是安慰。
唐漾順勢又自然地親了一下蔣時延的眉心。
柔軟又一觸即離。
這下,蔣時延的呼吸一滯,才是真的要死了。
救護車風馳電掣到了醫院,醫生和護士把蔣時延推往手術室。
唐漾跟著一路快跑,手術室的門合攏的瞬間,她扶著牆壁徐徐蹲下……
大火蔓延,蔣時延逆著人流過來;她幫助張誌蘭母子三人逃出來,延狗護住自己。
一切來得太快,讓人躲避不及。
“你是來找我的嗎”“不然呢”“這麽感人嗎”“換作是我在裏麵,你會來嗎”“會”……
唐漾想起曾經有一次,自己和他在校門口吃飯,遇到幾個混混吹著口哨出言不遜。
那時候他正在準備去台灣交換的資料,一言一行都很關鍵。可也是在那時候,他把自己護在身後,騰地站起來衝幾個混混摔了啤酒瓶,也是不管不顧,像個瘋子……
良久。
唐漾深深吸了一口氣,去洗手間處理完一身狼狽,然後穿好鞋子,補妝。
出來後,她給蔣時延的家人打了電話,和醫生溝通好,又接了範琳琅的電話。
“還去開會嗎?”範琳琅關心道,“剛剛刷微博看到南津街發生了火災,您不是在南津街嗎?”
唐漾想著蔣時延手術還要做幾個小時。
“去。”她給了範琳琅肯定的回答,又交代兩句,上了電梯。
唐漾出了醫院,遇到記者采訪,她隨口說了點,便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