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了點頭,定定地看著緩緩移向海平麵的太陽。此時,天空已罩上一層乳白色的雲霧,太陽的光線明顯減弱,通體暗紅,宛如一個巨大的輪盤緩緩向海麵移動。那紅光濾過淡雲,直透海麵,將碧藍的海水染成血紅。海風一送,微波湧動,金光亂舞。她隻覺海天一色,無比壯闊,心境也隨之開闊澄明,不由得精神一爽。

他從她的表情裏讀到了那種寧靜,不禁暗暗高興。想起當年自己獨自一人上島,雖然領略了萬千風光,但卻無人分享,久了也覺得無聊。這次他攜了心儀之人而來,見歐陽漓神情肅穆,竟似癡了一般,不禁大為感歎,深感久居鬧市之人,一旦置身自然,便如同魚兒得水一般,歡喜無限了。

他不想打擾她。但他常年在海上漂泊,眼前這般風景,對他而言,毫無新意。於是他微微側臉,看著身旁的歐陽漓。此時,陽光正投射在她的臉上,為她光潔的肌膚鍍上一層金色。清風徐來,一陣幽香鑽入鼻孔,令他心頭一**。

或許,她覺察出了他在定定地看自己,驀然一回頭,正與他的眼神相撞。那眼神裏,微瀾四起,恰如眼前的海波,讓她感到臉皮發燙。“你……你在幹什麽?”她捋了一下頭發,有些發窘地問。

“你在看風景,我在看你。”他畢竟臉皮厚些,哈哈一笑。

她立即覺得耳根開始發燙了。

太陽的臉已貼近海麵。放眼望去,天際彩霞浮動,海麵一片血紅。此時潮汐已漲上沙灘,雪浪層層疊疊,翻湧不止。季漢宇已將帳篷搭好。一共是兩頂帳篷,一為藍色,一為綠色,搭在背風的小丘一側。然後,他將各自的用品分開搬入各自的帳篷。看來,這個常年在外漂泊的男人很是細心,考慮頗為周到。

歐陽漓靜靜地坐在沙灘上,出神地望著海麵。日落的壯觀景色,初時讓她倍感新奇,然而看得久了,也覺索然。既然季漢宇不讓她幫忙,她也樂得清閑,做起了看客。

他一邊幹活,一邊向她解釋:水在哪裏、食物在哪裏、手電筒在哪裏……一應用具,都悉數向她講明。其實以她的聰明,這些東西一看便知,何須他那麽婆婆媽媽?然而她亦明白,二人私會孤島,而且即將過夜,雖然麵上都頗為平靜,但內心總是難免忐忑。說說廢話,倒也可以減少一點尷尬。

“你好好看風景吧。還有一點時間,我得去拾些柴火。”季漢宇提了砍刀,對有些發呆的歐陽漓說道。然後,他邁著矯健的步子,向林間奔去。

太陽的紅光終於暗了下去,逐步變成橙黃,小半張臉已被海水淹沒。四野寂寂,海波輕柔地舔舐著銀灘。沒有什麽風,但初夏海邊的涼意借著緩緩下垂的暮色無聲地襲來。歐陽漓抱著手,回頭向山丘上望去。暮色蒼蒼,已不見季漢宇的身影。

這一晚真要同這個男人在荒島上度過了。雖然,季漢宇一直都頗有君子風度,但孤男寡女在無人之處過夜,對一個女人而言,畢竟心懷忐忑。接下來會是什麽?她的心突然麻一樣亂,亂得讓她無心欣賞無與倫比的海上日落。說真的,她的確想遠離都市,深入自然中去,但她並沒有出軌的欲望。她隻想在受到保護的情況下去體會一直在心中構想的浪漫,是那種不受任何傷害卻能讓自己的心塵埃落定的體驗——然而,作為男人的季漢宇,能這樣對待自己麽?她明明知道這是一種苛求,但她仍然不停地在心裏設置防線。

對了,他既然已放了兩個帳篷,分開了用具,定然是以禮相待了。她心念一動,馬上起身,走向帳篷。走近一看,她的行李箱放進了那個綠色的帳篷裏,看來,這就是自己的“房間”了。她半跪在地上,將頭探了進去,隻見除了行李箱之外,季漢宇還放了一個塑料袋,裏頭裝著薄被。

這樣一來,她放心了。看來,季漢宇並沒有非分之想。為了鞏固他的這種意識,她幹脆鑽進那個藍色的帳篷裏,為季漢宇鋪了地氈、被子,好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思。

待一切整理好後,她才長籲了一口氣,取了手包,又回到沙灘上。沙子很柔軟,坐上去很舒適。季漢宇還沒有回來,她感到無聊,便慢慢地拿出手機,將它打開。從上飛機到現在,手機還沒有開過,不知有無電話和短信?反正無事可做,不如上網玩一會兒;或者,玩玩遊戲也好。

然而手機打開後,半天沒有信號。她才意識到,在這遠離陸地的孤島,真的是與世隔絕了。進而,她又為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如果季漢宇真的有侵犯之意,任何辦法都無濟於事……想到這裏,她感覺心底湧起一股熱浪,臉皮燒得厲害。難道……難道自己實際也盼望受到侵犯?難道自己在上飛機的那一刻就已暗藏了這份心思?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裏撲通撲通地跳著。

幸好這種要命的思想鬥爭沒持續多久,季漢宇肩上扛著一捆柴,弓腰從林中鑽出。歐陽漓從最後的霞光裏看見,這個孔武有力的男人真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樵夫。要是唱著山歌,就更是一個活脫脫的晚歸山人了。

不知為何,當季漢宇一出現在她的眼前,那種若隱若現的渴望就消失了,表情也變得自然。“要不要我幫忙?”她跑上前去,搓了搓手。

“不用,你隻需等著開飯就是了。”季漢宇將柴放在沙灘上,用衣袖擦了擦汗。顯然,這一捆柴根根壯實,至少也有一百多斤。

季漢宇又跑到林邊拾了一些枯枝,在海灘上生起了火。然後,他變戲法似的從一個袋子裏拿出一包小魚,幾根細鐵絲,將小魚串上,示意歐陽漓拿著。歐陽漓看著那些小魚,料想是季漢宇讓老張準備好的。

“今晚來不及了,所以讓張大哥弄了點現成的。明天,咱們就得自給自足了。”季漢宇一邊生火,一邊笑著說,“說好了來體驗海島野外生存的,可不能吃現成的。”

“好啊,”歐陽漓見他認真的樣子,覺得自給自足也挺有意思。

火光亮起,暮色漸深。季漢宇對這次旅行,似乎準備得頗為精心。火生好後,他拿了一瓶洋酒,一個坐墊。自然,坐墊是給歐陽漓準備的。他席地而坐,接過她手裏的魚,放在火上翻烤。

“平時喝酒嗎?”季漢宇問。

“不喝。”歐陽漓說。實際上,她比較討厭喝酒的人。尤其是汪然,喝酒總是沒有節製,讓她很反感。

“這酒可不能不喝。”火光熊熊,映著季漢宇的臉,“這是一位外國朋友送的,一直沒舍得喝。這酒,是加勒比海邊的漁民釀的,因此隻有上好的烤魚,才對得起它。”

“你平時喜歡喝酒?”

“不是經常喝。但高興的時候,也喝一點。”

歐陽漓便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下去。要讓她對酒感興趣,真的很難。

季漢宇自然感覺得出,直到這個時候,歐陽漓仍然沒有放開。也許,他並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在書信中、電話裏和網絡上暢訴衷腸,但當真麵對一個男人時,仍會保持矜持。不過他似乎不以為意。對他而言,遠離鬧市的生活早已習以為常。

“手機好像沒有信號。”歐陽漓突然說。

“這裏當然不會有信號。”季漢宇專心地翻魚,“再說,我挺討厭這鬼東西,平時就很少用。現代社會裏,聯絡方便了,交流很容易,但工具越先進,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歐陽漓嗯了一聲,突然問:“這裏沒有信號,那麽,你們的船駛入大洋中,是不是也中斷了與陸上的聯係?”

“那倒不會。”季漢宇說,“現在的船,實際上已成為一座移動的城市,有先進的通訊導航係統,隨時都可以聯係。不然,我怎麽可以在船上給你寫信?”

來了!歐陽漓的心跳了一下。不知為何,在未見到季漢宇時,對他的思念與日俱增;但現在與他在一起,反而覺得彼此之間仿佛隔著什麽。

她沒有接這個話題。一陣烤魚的濃香鑽進她的鼻孔,隻覺口腔裏泉水四溢。看來,這海邊的鮮魚,經過一個老水手的翻烤,的確誘人。

季漢宇又將兩串魚翻動了數十下,才遞給她:“餓了吧?這魚,可是今天上午張大哥現撈的,鮮得很。你先吃吧。”

歐陽漓接過,隻覺得這小魚清香撲鼻。她本想客氣一下,但季漢宇瞬間又串了兩串,開始在火上翻烤。

這烤魚的確是歐陽漓從未吃過的美味。一入口,立即被那種脆嫩穌香的肉質所吸引。比起在京城吃過的海鮮,簡直有天壤之別。本來,她見季漢宇忙了半天,吃個意思罷了。誰知剛咽了幾口,胃口大開。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竟一連吃了三條烤魚。

季漢宇將第四條魚遞給她,又將那瓶洋酒打開,說道:“吃這烤魚,要是不喝酒,等於白吃。再說,吃海鮮還是喝一點酒為好。我不勸你,你嚐一小口看看。”

盛情難卻,歐陽漓便接過酒,對著酒瓶喝了一小口。這酒竟然極醇,毫無辛辣氣味,一入口,那種帶著芳草氣息的甘甜竟將殘留於口中的鹹味盡數化去,頓感唇齒生香。見季漢宇投來一絲鼓勵的目光,她竟然連續喝了幾口,腦袋就有點暈了。

但此時的歐陽漓仍然保持著足夠的清醒。她突然心念閃動:難道這是季漢宇早就設下的圈套?這個念頭來得強烈,她趕緊放下酒瓶,拍了拍手,示意自己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