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島是一個小鎮。簡易的碼頭,樸實的村民,美麗的景色,都讓歐陽漓耳目一新。前來接季漢宇的是一個臉膛黑紅的漢子,姓張,是季漢宇同事的哥哥。季漢宇讓歐陽漓叫他張大哥。
張家是一座二層的小樓,典型的島上農家小院。張大哥的老婆眼角已堆滿皺紋。她一邊熱情地招呼客人上桌,一邊用圍裙擦著手,將蟹、蝦、蟶、魚等海鮮擺滿了一桌。歐陽漓尚未從暈船中完全清醒過來,立即被那種熏人的鹹腥味包圍。
於是大家上桌,吃飯。老張兩口子除了應有的客套,並不多話。歐陽漓在北京時,總是將請客吃海鮮當成最好禮遇,然而真的到了島上,卻興趣全無。禁不住主人的勸,她打算象征性地吃幾口。不料菜一入口,立即被那種異樣的鮮所吸引,唾液湧出,胃口立即大增。這一頓飯,她吃掉兩隻蟹、七隻肥大的皮皮蝦和半條海魚,撐得她幾乎站不起來。
季漢宇在主人的盛情下,喝了幾口白酒,也勸歐陽漓喝一點,說吃海鮮得喝白酒,以防萬一。歐陽漓也不推辭,幹了幾杯,一種舒服的眩暈讓她大膽起來。
飯後,老張將二人的行李及另外兩個早已備好的紙箱搬上一艘掛槳機船,然後載著二人向無名島駛去。在船離岸的那一刻,歐陽漓的心突然有些空落。回望冒著炊煙的來處,漸漸被海平麵推向遠處,成了一個黑點。不久,黑點也看不見了,隻有無邊的藍和萬裏晴空,太陽光晃眼欲暈,海風輕柔地從耳旁拂過。世界正在遠去。歐陽漓覺得自己正向久遠的夢中行進。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歐陽漓看見了島。
島,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老龜,露出頭和背。遠遠望去,它是那麽小,那麽孤獨,以致讓人可以忽略它在茫茫大海中的存在。這就是他說的那個島嗎?歐陽漓因為有些暈船,恍惚間覺得身體有些發飄。她回首望著船尾泛起的水花,在數裏之遙就完全被海水撫平,自己正向一種毫無依托的境地行進。難道這次旅行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她反問自己。然而,她要強的性格,壓住了浮上心頭的擔憂和懊悔。
船速越行越慢。島,已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潔白的海灘,蔥蘢的樹木,嶙峋的山石,一如歐陽漓心中的島,安靜得如同熟睡中的嬰兒。
“到了。”季漢宇對有些發呆的歐陽漓說。
歐陽漓回過神,見船離岸隻有七八米遠了。柴油機轟鳴了幾聲,小船衝灘成功,紮在沙土上,船尾隨著水波來回晃動。老張在艙裏叫了季漢宇一聲。季漢宇便接過老張遞來的紙箱和帆布大背包,放在船頭,示意歐陽漓扶穩,便脫了鞋襪,綰起褲腿,跳入水中,將紙箱往肩膀上一扛,向岸上走去。
如此三趟,季漢宇便將兩個紙箱一個背包以及歐陽漓的行李箱搬到岸上。第四趟回來時,他問歐陽漓:“是我背你下水,還是你自己來?”
歐陽漓看著泛起白沫的海水,又回頭望了一眼老張。老張背對著他們,正低頭用手擋風點煙。“我自己來吧。”她說。
她已在季漢宇搬運東西時脫下了鞋襪,綰好了褲腿。但她還是在季漢宇的攙扶下,扒著船舷下了水。海水很涼,有些沁骨的寒意。但當他有力的手托在她腋下時,她感到熱極了。
水其實很淺,剛到膝下,她完全能夠直立行走。當她踩著了細軟幹燥的細沙再回過頭來時,見季漢宇的身體正像一張滿弓,將船推回海上。老張禮貌地伸頭揚手,掉轉船頭,往海上駛去。
恍惚間,船已遠去。歐陽漓站在沙灘上,讓清爽的海風舐盡小腿上的水珠,突生一種空落。
季漢宇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心緒。他正忙著。他熟練地將行李搬往離岸不遠的一個小丘下,然後開始勘察地形。在胸有成竹之後,他才向呆立於沙灘上的歐陽漓走來。
“怎麽樣?與你想象的海島一樣麽?”他問。
她還未從眩暈中回過神來,隻得勉強答道:“嗯,差不多吧。”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望著空****的海麵,問:“後悔了嗎?”
“沒……沒有啊。”她勉強地笑了一下。她既有些擔心,但還是再一次下了決心,“況且,這……這是我的主意,是我想來的。”
“慢慢習慣就好了。”他溫柔地看著她,使她心中一暖。這與他一路行來的舉動,判若兩人。
“那張大哥……知道你帶我來這裏?”她終於問。
他閃了一下眼眸,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必多想。我隻是跟他講,我要帶我的女朋友到這裏來住兩天,讓他開船送一下。”
“女朋友?”她的臉倏地紅了,“你不會說,是你的表妹什麽的?”
“哈哈,”他笑了,“其實說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這樣一條船,才能到這裏。放心,在這裏,我能夠保證你的安全,決不會惹你不高興。現在,要緊的是我們得趕在天黑以前,搭好我們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荒島了。”
她看了看表,離天黑隻有兩個多小時。為了顯示自己並非無用之人,她自告奮勇:“好!一切行動聽指揮。需要我做什麽,請船長大人指示。”
“這就對了。”他微微一笑,“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既然我們來到了這個島上,就要珍惜時光,開始新的生活。請放心,我雖然垂涎你的美色,但絕不會胡來,你就將心放回肚子裏去吧。”
“去你的!”她輕呸了一聲,暗暗恨自己真是太過保守了。此行既然渴盼已久,何必故作矜持?因此,她穿上鞋,綰了綰袖子,大聲說:“那現在該幹什麽?小女子有的是力氣!”
“為了消除你的恐懼心理,我還是帶你熟悉一下環境吧。跟我來。”他站了起來,走到行李存放處,打開紙箱,從裏麵取出一把砍刀。
她默默地跟著他,踏著茂密的野草往島上爬去。穿過一片茂盛的樹林,就上了山岡。崗上是一塊平地,雜草掩著殘垣,似乎曾有過建築物。
他指著殘垣說:“這裏以前是一處營房,大約二十年前軍隊撤離,小島就成了真正的無人島。”
“你怎麽知道是二十年前?”她身處幽境,心神未定,也想找個話題緩解緊張情緒。
“你看。”他用砍刀撥開亂草,殘垣旁的一道矮坎露了出來。坎是石坎,其上鑲嵌著小指頭般大小的貝殼。仔細一看,原來是一行字:58346部隊九連一排 1988年撤離。
“原來你真的來過。”她微微笑了,“記得你還說過,這裏曾經住過麻風病人,是嗎?”
“別著急。”他把手一引,帶著她繼續前行。過了山岡,就看到了島的另一邊。海又呈現在麵前。山岡與海的連接處呈藤椅狀,沿岸一片平疇,雜草叢生。
他指著那片平地對她說:“此處就是當年的麻風病人住所,後來成了部隊的操場。據張大哥講,五十年代初期,這裏住了二百多號麻風病人,在這個小島上自給自足。據說,他們中還有在這裏相識並結婚的。後來,麻風病能治了,政府才派船接他們回原籍。”
“那我們去看看吧。”她提議。
“有的是時間,今天來不及了。”他伸手指向太陽的方向,“這是正西方向,我們得穿過一片林子,才能到島的另一邊。今天陽光特別好,我想請你欣賞這島上奇景,不可錯過的。”
“是什麽?”她仰臉好奇地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林子很靜。歐陽漓吸著清新的空氣,隨著季漢宇緩緩走向林間,好奇地打量著這島上的森林。樹木疏密不一,層彩疊翠。在遠一些的地方,樹枝末梢上的葉子紋絲不動地停在透明的藍空裏。一縷縷浮雲像一團團雪白的羽絨,悄然浮來,在枝葉的縫隙間織網,使這些灑滿陽光的樹枝和樹葉,全都流動起來,閃爍著光澤,響起清新的、悠顫的沙沙聲,宛如突如其來的波浪的拍濺。
她緊跟在他身後,踩著厚厚的落葉,享受著自然的浸潤,往樹林深處行進。小島的荒蕪接近原始,藤蔓縱橫。要不是他事先準備好鋒利的砍刀開路,還真寸步難行。
二十分鍾後,他們終於穿過樹林,眼前金光閃耀。陽光雖然不再刺目,但借著海麵反射過來的光亮有些晃眼。季漢宇停住腳步,像一個在地窖裏呆了三年又重見天日的囚徒一樣深吸了口氣,對身後的歐陽漓說:“阿漓,你好好領略這絕美風光吧。”
她努力地眨了幾次眼,定睛看去,海麵錦鱗翻湧,一望無際。腳下,是一片懸崖,刀砍斧削一般,讓人不敢下視。層層海浪湧來,撞擊在岩石上,激起的白浪如爆灑在夜空的煙花,變幻莫測。忽然,她看到煙波浩渺的海麵上,無數個移動的小點飛蝗似的湧來,轉眼變成了一隻隻飛鳥,鋪天蓋地,迎麵飛來。那飛鳥渾身雪白,羽毛被西下的太陽染成金黃,在半空劃出道道優美的弧線。近了,那叫聲刺破海潮的轟然之聲,形成了大氣磅礴的交響樂章。須臾,成千上萬隻鳥越過他們的頭頂,翩然降落林梢,清脆的鳥鳴打破了林間的靜謐。山岡上,莽林間,一時沸騰起來。
她被這奇妙的景色所吸引,有若置身仙景。良久,她才問:“這是什麽鳥?”
他微微一笑:“這是白鷺。據說,這個島是北方列島中白鷺最多的島。因為無人居住,白鷺便成群結隊在此安家,生兒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