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宇:

仔細品讀你的來信,不覺華燈初上。我的所在,已是人去樓空。或許這樣更能令我靜下心來,描述心中所想。

然而,內心的想法,又豈是文字所能盡述?不過,片言隻字和千言萬語,其結果都是一樣:讓收信人懸著的心可以安然著陸。甚至,對於絕對的信任而言,無須言語,亦能感覺得到對方的存在。近在咫尺,遠隔重洋,又有何分別?

你的存在由來已久,這一點毋庸諱言。隻是,你以前若有若無,需要從書裏、影視裏去尋覓、印證。總的來說,以前的你是一個模糊的印象——當我獨自夜行,當我受盡委屈,當我彷徨無助,你就存在。你不說一句話,隻是默默地隱藏在我身旁的空氣裏。我哭泣,你不給紙巾;我獲勝,你不給掌聲。但這全然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你在。你在,我就有前行的力量和勇氣!

因為你的隱形,我看不清你,因此我頗費周折地一遍遍描摹你的形象:壯碩而精明能幹,健談而惜語如金,理智而富有情趣,博學而謙虛謹慎……特別說明的是,你銳利的眼神柔情似水,有滄海的浩渺和太陽的熱烈。很小的時候,我就想,世上一定有這樣的男人;長大後,我還想,這樣的男人一定在世界的某處。後來我發現,這樣的男人在我的心裏,在我的身旁——隻是,這樣的男人需要不斷用意念去培育,需要無限的單方投入。在這個過程中,我從女孩變成了少婦。我真的疲累不堪,一度想停止這種可怕的精神給養……這個時候,你從天而降。我,一個虔誠的精神信徒,終於在那一刻產生了類似羽化的虛脫。你渾身沾滿水滴,從天而降,不用一個指頭之力,就將我擊倒——那一夜,即使我們不用談一個字,我已被擊敗。因為,你就是我意念裏的那個存在,不同的是你複活了,從一個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神變成了一個血肉豐滿、觸手可及的人!

——上述的這一點,雖與你的預兆不盡相同,但其結果卻是多麽一致!

也許,生命中最大的奇跡,就是遇到與自己夢境完全吻合的另一半。如果生命是一個遊戲,那麽這個遊戲的目標就是在人海中尋找被上帝隱藏的另一個自己。然而,多數的人,找得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就將旅途中的同伴當成了目標。我和你,或許都在上帝的考驗麵前丟了分。“恨不相逢未嫁時”——多麽令人扼腕的喟歎啊!

我想,這種感受,在你心裏也同樣存在。當看到你說“無意破壞你的家庭”時,我忍不住淚盈眼眶。其實,你不必說,我也知道你的心思。真正沒有阻礙的心靈,無須表白,就能洞悉。的確,你和我,都是極傳統的人,都習慣了讓世俗的標準去規範自己。對已經形成的生活方式,我亦不想去改變。況且,我的丈夫對我恩愛有加,我又怎能隻顧自己?

我會堅守這一點。但是,自從遇見你,我心力交瘁,好像有什麽夙願催促我去完成。我現在處於極端的矛盾之中。我該怎麽辦?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睡在我丈夫的身邊,但想的卻是你;我想你的時候,又帶著一種犯罪般的歉疚……常常,我喪心病狂地希望一場大災難突然降臨。或者我死去,或者隻剩下你和我(你決不能有事)。那麽,我會讓你帶我走,任憑你去哪裏,任憑你想做什麽。因為,隻有這樣,我才會心甘,才能還願,才能讓靈魂真正解脫。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島,讓我十分神往。我真的想去那裏看看,哪怕隻住一天。到那裏,不是看風景,不是尋找浪漫,而是我真的想遠離一切,忘記一切,讓真正的自然擁抱我,讓我歇會兒……當然,若有你在身旁,我會真誠地感謝生命對我的眷顧。

心緒煩亂,難以盡述。看後不必急回。給我點時間,讓我完成期待的過程吧。

阿漓字

窗外的車流在濃密的樹陰間穿行。正是初夏,都市活力四射。

歐陽漓微閉上眼,靠在鬆軟的座椅上。

到底,她和季漢宇之間通了多少次信?這實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將近一年的時間裏,他們都在不停地通信,暢述心中所想。幾乎是每天,歐陽漓都要打開郵箱,讀信,回信,像做功課一樣。他們的話題,從人生,情感,到每日所見所聞。最終,促成這次海島之行。

這次約會在如此頻繁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形成,幾乎沒有任何懸念。季漢宇在五月中旬有一次年假,總共十五天。但他說要回老家處理一些家族的遺留問題,需要一周時間。其餘七天,他將留給歐陽漓,地點是那個無名的荒島。

歐陽漓對此次的策劃十分滿意。這是她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這麽任性。同一個心儀的男人,到一個孤島上生活,是多麽有創意的事情!反正,隻有七天嘛……為了這七天,她做了相當周密的安排。三個小時前,她離開家時,分明感到汪然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常有的揣測。這是她第一次對丈夫說謊。她說公司要組織這幾年對網絡社區有貢獻的網友,到外地去旅遊大約一周,主要是研討社區下一步的改進方案,自己也順便休年假。為此,她一如既往,隨便穿了一身休閑裝,保持了素麵朝天的本色,生怕精心打扮會讓丈夫起疑。

汪然自然很支持她的決定,開車將她送到機場。臨別時,汪然突然問:“你是說,要七天時間?”

“至少七天。或許,要陪陪客人,延長一兩天也不一定。”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那好姐們兒宋佳,這次也跟著你去吧?”汪然又問。宋佳是歐陽漓招進公司,一手帶出來的業務骨幹。由於歐陽漓經常帶著宋佳出差,汪然是熟知的。

不過這次情況“特殊”,歐陽漓心裏有鬼,隻得敷衍:“本來宋佳也要去,可是公司需要她去參加一個發布會,就去不成了。”

“那你一切小心。”汪然關切地說。隨後,他的眼神裏帶著無限的依戀,對歐陽漓說:“不能早些回來?”

“恐怕不行。”她拉開了車門,“除非你有什麽要緊事讓我回來。”

“沒有。”汪然探了一下頭,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隻是我怕時間久了,我會想你。”

“我也會想你。”她有些感動,扭身在他臉上啄了一口。

飛機開始下降。歐陽漓深吸了一口氣。窗外陽光燦爛。五月中旬的天氣,無論在哪個地方,都不會太壞。

季漢宇身著一身老式的牛仔裝,手捧一束火紅的玫瑰,在機場迎候。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消瘦,但眼神更亮了。他接過她的行李箱,與她並肩前行。讓歐陽漓略微失落的是,再次見麵,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具有詩意。他們像別的旅客一樣寒暄,一樣保持著隻到友好層麵的距離。然後他們上了一輛出租車,往海港駛去。

時近中午。為了趕時間,季漢宇並沒有請歐陽漓吃飯。十一點四十五分,班輪準時起航。季漢宇始終保持著微笑,但並不多話,像一個時常接待外來訪客的工作人員。歐陽漓上了船,進入主艙,挨著季漢宇坐下。四周是操著方言大聲說話的乘客,邊聊邊看電視。

船一開始極其平穩。艙外的海麵呈現出瓦灰色,間或有雜亂的浮物伴隨著泡沫,一晃而過。船的馬達聲轟然作響,震得歐陽漓頭昏腦漲,根本聽不清電視的聲音。她突然有些煩躁,側臉看季漢宇。他正在看她。他的眼裏充滿關切,讓她心中一暖。

“我們先到陳家島,再去那個無名島。要是餓了,我們就在船上吃點東西。”季漢宇輕聲對她說。

歐陽漓看了一眼有些油膩的船艙,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吃吧。”

季漢宇又微微地笑了。隻一眼,他就看出了歐陽漓的心思。顯然,這種環境,不能調動她的情緒。然而條件如此,也隻得將就了。

漸漸地,客船遠離了陸地。碧藍的海,在明亮的驕陽下一望無際。由於航速很快,船身左右顛簸,讓歐陽漓感到有些眩暈。季漢宇卻泰然自若,讓她盡量不要看窗外閃動的海波。然而,在大約一個小時後,海上浪頭翻湧,將這艘客輪猛烈地掀動。高聲說話的乘客也禁了聲,各自死死地抓緊了扶手。歐陽漓感到五髒錯位,一陣陣惡心像窗外的浪頭一樣湧上來。她不自覺地伸手亂抓,正好握住了季漢宇溫暖的手。

季漢宇及時地扶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這是點小風浪,不會有事的。”他安慰她。但是,對於從未坐過海船的歐陽漓而言,這種折磨讓她生不如死。風浪越來越大,馬達聲嘶啞地叫著。在船體傾斜的時候,就有浪頭撲打在窗玻璃上,弄得本就粘滿汙漬的玻璃更加模糊不清。當胃裏殘存的食物第四次湧上喉頭時,歐陽漓終於忍不住嘔吐起來。幸好,季漢宇及時將垃圾袋張開。

嘔吐過後的歐陽漓心生懊悔。這就是所謂的浪漫嗎?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玩笑。自下飛機見到季漢宇開始,她就覺得有一種沉悶慢慢地將她包圍。相見不如懷念。早知如此,還不如繼續通過電子郵件,保持美好的想象。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不過,幸好這種尷尬的場麵並沒有持續多久。風浪隨後變小了,馬達聲又嘹亮起來。窗外的海變得平靜,碧藍的水波一直延伸到天邊,心境也隨之變得壯闊。季漢宇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用恰到好處的力度傳遞著關愛,使她沮喪的心情逐漸淡去。“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季漢宇在她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