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真是奇妙啊。”歐陽漓讚歎道,“剛才我看日出,恍惚間覺得這太陽就是一個嬰兒從母體分娩,隻是沒有啼哭,也沒有親人為之歡呼。”

“怎麽沒有啊?”季漢宇哈哈大笑,“你看,在太陽還沒出來時,就有數以萬計的海鳥在海上舞蹈,歡呼太陽的升起。這世間,有什麽生命的誕生,能享受如此陣容磅礴的禮遇?”

歐陽也跟著大笑起來。此時她的臉,正如朝陽一樣嫵媚燦爛。

隨後,她抬起頭,直視季漢宇,輕輕低語:“漢宇,謝謝你讓我的生命中,擁有這麽一次迎接朝陽的機會。”

“阿漓,我也要感謝你。我看過無數次日出,但隻有今天的太陽,是從我心裏升起的。”

歐陽漓突然將手伸出去,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似乎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如同溫暖的鳥巢,迎接倦鳥的投入。這幹燥而有熱度的手,溫暖了整個海灘。

歐陽漓此時恨自己隻有兩隻手,也後悔沒有將行李箱放空扛到這片沙礫起伏、怪石叢生的海灘來。她的表情,恰似一個小孩突然發現了滿地亂滾的玩具。

這片海灘位於小島東南邊,幾乎看不到細沙,地勢起伏,黑色的礁石如龍蛇蜿蜒、牛馬臥槽。季漢宇帶著歐陽漓穿過一個短短的峽穀,便到了與銀灘相背的海灘。

此處正是風口,同是一個島,但氣溫似乎比二人宿營的海灘低上幾度。在這波瀾不驚的清晨,歐陽漓仍能感到陣陣海風猛撲過來。季漢宇到了這裏,才放慢腳步,小心地尋覓。起初,歐陽漓眼裏隻有一片亂石灘,料想不會有什麽收獲。但隻過了一會兒,就見季漢宇蹲下身去,雙手扶定一塊約莫臉盆大小的石頭,示意歐陽漓讓開,然後身體後坐,猛一用力,掀開石塊。歐陽漓定睛一看,隻見石塊下的水坑裏,赫然趴著一隻肥蟹,正均勻地吐著泡泡。

歐陽漓忍不住發出驚呼。那海蟹受驚,立即撐腿橫行,顯得十分霸道。季漢宇迅速伸手,扣住蟹背,將它提了起來。歐陽漓正待動手去摸,季漢宇又及時止住:“這家夥,要是夾你一下,十天半月都好不了。”歐陽漓連忙縮手。但見季漢宇熟練地將其翻過來放在地上,一腳踏在蟹腿上,然後從衣袋裏掏出線繩,將蟹的大腿綁了,遞給她:“這家夥就是你的了。”

歐陽漓接過,頓覺手中一沉,估計在一斤以上。這蟹背部呈鐵青色,殼如鐵蓋,十分堅硬;蟹蓋邊緣呈荷葉狀,弧度均勻,凸起部分長著短刺;那兩隻眼睛,鐵釘一般怒張著,很是凶惡;小腿和大腿布滿青、綠、紅、黃相間的斑點,隻有那一對大鉗是暗紅色的,鉗內側的小齒卻呈褐色,顯然是經常捕食,十分鋒利。歐陽漓提在手裏,心想光這隻蟹就夠早餐了。

季漢宇見她麵露喜色,頓時也來了興致,便向她講述小時候在海邊趕海的趣聞。他說,那時候趕海,是為了生活。居住在海邊的人們,口糧有限,隻得靠海吃海,早早起來,尋些海貨,回家貯藏,以備急需;而現在人們將趕海當成了一種休閑,特別是在濱海城市,趕海實際上已無多大意義,因為沿海的魚蝦已被捕撈殆盡,海邊隻有被潮水送回來的垃圾,就連貝殼海螺之類,都被人們撿光了,變成了商品。他嘴裏說著話,眼睛卻四處搜尋。這時,他將目光停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反複觀察了一下石塊的四周,見此石壓在一片小窪上,一個光滑的斜孔通向石頭下麵。季漢宇麵露微笑,回頭對歐陽漓說:“這次,該你一展身手了。”

“我,我有點怕。”歐陽漓擺了擺手,“我還是當你的漁童吧。”

“漁童?”季漢宇一時沒明白。

“唉呀,你真笨!”歐陽漓白了她一眼,“讀書有書童,打高爾夫有球童,自然,這抓魚嘛,就有漁童啦!”

季漢宇哈哈大笑起來,覺得調皮起來的歐陽漓,更是可愛。

“那我就給你當一回漁童。”季漢宇往那石塊一指,“放心搬開石頭吧,我來觀敵掠陣。”

歐陽漓便將蟹交給季漢宇,深吸了一口氣,學著季漢宇的樣兒,蹲下身去,雙手把定石塊,往上一搬。由於用力過猛,那石塊比她預料的輕得多,頓時有幾滴泥水濺到她的臉上。她也顧不得擦,趕緊察看戰果。果然,石塊下的小水坑裏,一條白色的、狀似泥鰍的小魚正輕搖尾巴,在水坑裏遊動。由於水坑不大,小白魚活動範圍受限,行動遲緩。

歐陽漓大感興奮。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捕獲獵物的快樂。這條小魚,白色的身子與渾濁的水形成鮮明的對比,平滑的曲線使它堪稱魚中的公主、海中的精靈。它的柔順和美麗,讓歐陽漓心顫,下不了手去捉它,但卻又忍不住想將它握在手中。她仰頭看了一眼季漢宇,得到了一種鼓勵。於是將雙手並起,伸進水裏,輕輕將小魚抄在手中。

小白魚乖順地躺在她的掌心,小巧的魚鰓有節奏地翕動,光潔柔軟的身子看不到鱗片,白得幾乎透明,唯有魚尾呈黛色,恰似寫意畫家隨手在留白處點墨。望著那兩隻鼓鼓的、可憐巴巴的小眼睛,歐陽漓心念一動,想把它放了。但轉念一想,好不容易才將其擒獲,不能就此放掉,說不定這魚味道最鮮美呢。

“這是什麽魚?”她問。

“我也不知道。”他瞧了一眼,“但我敢肯定,這魚極其罕見,保證味道極其鮮美。還記得昨晚我們烤的魚嗎?如果一定要將二者作一個比較,那麽這魚就是魚中公主;昨天的魚,最多隻能算是鄉下姑娘。”

昨夜的烤魚,已讓歐陽漓十分垂涎。但沒想到與手中的魚相比,竟然如此不堪。於是,不斷湧出的唾液占了上風。她終於狠了狠心,決定將它捧回住處,嚐個新鮮。

季漢宇從衣兜裏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袋,在一個水坑裏裝了點水,張開,讓歐陽漓將魚放入。歐陽漓不禁對他投來感激的一瞥——這個男人,當真是心細如發。他早已看出歐陽漓喜愛這條小魚,心念在棄放之間徘徊,便及時為她解決了這個難題。

接下來,歐陽漓居然拾到了三隻海參、七隻扇貝、十五隻牡蠣。而季漢宇,又抓住了一隻三四兩重的蟹、四條大小不一的魚和一隻紅螺,裝滿了另一隻塑料袋,可謂滿載而歸。甚至,他們看到被擱淺的海蜇,像一棵虯枝盤曲的小樹一樣卡在石縫裏,也懶得去撿了。

在歸來的路上,歐陽漓似乎並不開心,不時看看塑料袋裏的小魚。季漢宇心知她仍然難以取舍,也不好相勸。二人默默地走了一陣,歐陽漓突然說:“漢宇,咱們不吃這條小魚了,行嗎?”

“它的生命現在屬於你,你有權作任何決定。”季漢宇溫柔地看著她。

“可是……可是我又想嚐嚐它的味道。”歐陽漓躲避著季漢宇的目光。此時太陽掃清雲煙,側照在她俊俏的臉上,紅撲撲一片,嬌豔可人。

“那我跟你講個故事吧。”季漢宇繼續往前走,沒再回頭。

“好啊,”歐陽漓也想,暫時停止這種思想鬥爭吧,或許能忘掉這條魚。唉,不過是一條魚嘛……但聽季漢宇富有磁性的嗓音傳來:“從前有一個漁夫,總是清晨出海,日落歸航,日子過得倒也悠閑,就是四十多歲了,還是單身一人。因為家裏窮,娶不上媳婦。打魚賣的錢,都給他母親治病了。他的母親滿頭銀絲,不僅眼瞎,還得了一種怪病,渾身流膿水,百藥無效。但這漁夫是個孝子,到處尋醫問藥,一直持續了十多年,母親的身體結了疤,又爛,爛了,又結疤,如此反複。後來漁夫聽說嶗山的道士有一種靈藥,可以治好母親的病,便趕到嶗山道觀求藥。那老道告訴他,世上有這種藥,但很難配,需要長白山的熊膽、天山的雪蓮作藥引。藥配好後,用藥熬魚湯喝才會好。但這魚不能是普通的魚,必須是通體雪白的海魚,而且必須是活魚熬湯才有效。這漁夫想,自己就是打魚的,這魚倒是好辦,隻是前兩味藥引不太好弄。然而為了治好母親的病,他便不辭辛苦,上了長白山,與熊搏鬥,差點被熊吃了;又萬裏遠赴天山,終於在峰頂尋著雪蓮,差點凍死,還摔傷了腿。就這樣,經過兩年多的努力,他終於回到了小漁村,找齊了道士方子上所有的藥,就等下海捕撈雪魚了。

“然而讓漁夫沒想到的是,幾個月下來,不僅沒撈到雪魚,連平時手到擒來的蟹蝦都沒有撈到一隻。他不得不四處借債,艱難度日,即使是刮風下雨,他也駕著小船出海,一次次撒下希望的網。

“這一日傍晚,風急浪高,別的漁民都早早回家去了。這漁夫卻仍飽含希望,一次次撒網。天漸漸黑下來,漁夫決定撒最後一網,然後收工回家。這最後一網,漁夫一收,心裏就明白又放空了,因為這網實在太輕了,連海藻都沒撈著一把。他垂頭喪氣地將網提上船來,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就將網胡亂一收。突然,他聽到船板上一聲輕微的響聲,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細長的魚,通體雪白,和道士所言的絲毫不差,正在網中掙紮。漁夫大喜過望,將魚從網中捉出來,捧在手裏,對著黑沉沉的大海跪下去,淚水長流,感謝大海讓他找齊了治療母親疾病的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