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裏,漁夫把這條雪魚放在水盆裏,迫不及待地生火熬藥。當它把藥配齊,再回頭看那魚兒時,發現那魚的眼裏居然流出了淚,似乎在哀求漁夫。漁夫原本善良,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但一想到母親的病和自己三年來的辛苦,又狠了狠心,抓起了魚。那魚在他手心裏一動,漁夫頓時感到一陣溫暖。他嚇了一跳,因為以他多年來打魚的經驗,魚不會流淚,更不會有體溫。他大驚失色,趕忙將魚放回盆裏。那魚搖著尾巴,似乎在感激他。漁夫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魚看,越看越覺得這魚兒實在太可愛,十分不忍將其活煮。終於,他進了裏屋,跪在母親榻前,顫抖著聲音說:‘娘,不孝孩兒有一事不明,請母親示下。’他母親問:‘我兒何事如此慌張?娘見你在屋外長籲短歎,莫非為娘治病的藥物仍是不齊?’漁夫答:‘藥已辦齊,但這最後一味藥是條白魚,實屬世間罕有,跟人一樣流淚,體有餘溫,放入水中不停擺尾,孩兒實不忍心傷害。但娘臥床十餘載,深受其苦,孩兒食不甘味,夜不安眠,窮三載之力,長白山血戰猛熊,取得熊膽;西域雪峰拚盡力氣,尋得雪蓮。曆盡艱辛,方配齊良藥,不想前功盡棄,是以決計不下。’那老母歎息一聲,說道:‘我兒竟如此糊塗!擊殺猛熊,是為民除害善舉;雪峰尋藥,是為人子之孝心。然而這雪魚雖小,也是一條生命。況頗通人性,臨死泣淚,皆因懷有生存之望。我兒雖有殺熊手段,但卻對無語小魚施以憐憫,皆因一顆仁慈之心。你父在世之時,嚐以仁德教你,你豈能為治為娘小疾而喪了天良,濫殺無辜?若此,老身即使病愈,於心難安,不如將其放生。為娘命由天定,或生或死,唯求心安,何必強求?’這一席話,說得漁夫點頭稱是,竟真的連夜捧起那魚,奔到海邊,輕輕放入海中。
“那魚入海,在海麵連續躍起三次,似是向漁夫作別。漁夫放了生,頓覺一身輕鬆,歡歡喜喜地回家了。三天後,漁夫捕魚回來,發現他家的茅屋變成了一座連大戶人家都無法與之相比的庭院,其間房舍錯落,雕梁畫棟,花木繁複,曲徑通幽。漁夫大吃一驚,尋思自己走錯路了,正要返身離去,忽聞老母在門內喚他。他推門進去,但見老母白發變青絲,雙目炯炯有神,身著錦緞,麵色紅潤,顯然怪病已完全好了。漁夫瞠目結舌,咬了一下舌尖,疼痛鑽心,才認定這不是做夢。他連忙上前跪倒,向老母親詢問因由。
“他母親微微一笑,示意他往內堂看去。漁夫扭頭,隻見內堂裏款款走出一位娘子,羞花閉月,落雁沉魚,比漁夫見到過的任何女人都好看。更奇怪的是娘子那雙眼睛,似乎在哪裏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那娘子麵帶嬌羞,端上噴香飯菜,請漁夫母子用飯。漁夫大惑不解,但見老母大病痊愈,美人從天而降,自然是歡喜無限。
“原來,這娘子是龍王禦前使女,因與嶗山道士鬥法失利,化作雪魚,潛於海中,伺機報複。而那嶗山道士百年修為的功力,被龍女化去大半,懷恨在心,想趕盡殺絕,用法力將龍女困在近海,卻無力除她,便設計讓漁夫擒獲,熬成湯藥,以絕後患。不料漁夫將其放生,龍女受凡人精氣一激,入海後法力倍增。龍女深感漁夫之德,便不再與道士計較,化成人形,施展法力,不僅治好了漁夫老母的病,還給了漁夫一座庭院。當然,這故事的結尾,就不必說了,自然是龍女嫁給了漁夫,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季漢宇一口氣講完,二人已回到住處。這個故事雖然似曾相識,但歐陽漓仍然聽得癡了。聽完,她也沒說一句話,隻是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魚。良久,她默默地走向海邊,打開塑料袋,將魚放入海中。
一道長長的海波卷過來,那白色的小魚晃了兩晃,再也瞧不見了。
歐陽漓仍舊呆呆地蹲在海邊,望著雪浪翻滾的海麵出神。
“漁夫放生,生活給了他無限驚喜。你放生,生活將給你什麽?”歐陽漓感覺背後有一個聲音說。不知何時,季漢宇來到了她的身邊。
“放了,心裏空虛;不放,心裏負罪……”歐陽漓答非所問,幽幽地歎了口氣,“因為遇到了它,所以一切都變了。”
季漢宇愕然。
海島生活首日的早餐,做起來比歐陽漓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歐陽漓在家做早餐,不過是兩塊麵包,加上一點火腿或是煎蛋,一杯牛奶或咖啡,有時也加點沙拉和生菜,對付一下,前後不過二十分鍾,就匆匆忙忙去上班。而在這島上,做飯極不方便。幸好有季漢宇在,加上早有準備,也不十分犯難。
趕海回來,季漢宇顧不上休息,就去找了些柴草回來,又到遠處的海灘上尋摸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塊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的扁平石頭和三塊磚狀的不規則石頭,跑了三趟才全部搬完。歐陽漓不知他想幹什麽,便先用帶上島的水洗漱了一下。裝水器具是一個塑料桶,隻有二十來斤,故歐陽漓也隻是用一小杯水刷完牙後,再把小毛巾浸濕後擦了臉。
此時,季漢宇正用砍刀在沙灘上挖坑。坑深四寸左右,埋下扁平石塊後略有富餘。季漢宇再到海邊將魚肚掏盡,就著海水洗了,從紙箱裏找出幾張早就備好的錫箔紙,分別包了三條魚,並排放在石板上,然後極其小心地蓋上沙土,又輕輕用手掌弄瓷實,這才將另外三塊石頭呈n形架於其上,一個小灶便成了。季漢宇將幹柴劈成短棍,塞入灶中,加些幹草,點火做飯。炊具很簡單,季漢宇隻帶了一口不鏽鋼便攜式湯鍋,此時正好作煮蟹之用。這個歐陽漓也會,隻是那蟹太大,二人費了好半天勁才將其摁入鍋中,加了些水,強行蓋上蓋子。那鍋蓋上有一扣環,扳下即成密封,估計這不可一世的猛蟹不等水開,就已被擠壓致死。
牡蠣可以生吃,還有扇貝和海參等,季漢宇說留到中午再消滅。其實他們本來帶著麵包,對付一下也無不可。然而季漢宇有熱情做飯,歐陽漓自然樂見其成。
此時日上三竿,季漢宇才騰出空來簡單洗漱。歐陽漓本不細心,直到此時才留心季漢宇為了此次上島,每一件事都是經過精心算計。她哪裏知道季漢宇從小失去母親,十二歲開始做飯洗衣,後來幹了航海營生,生活自理能力自非一般男人可比。別說這等照料人的小事,就連縫補熨燙,做起來也不亞於女人。此次,他在回老家處理完家事後,便拿起紙筆,仔細計算在島上一周的用度。不便攜帶且易尋之物,便打電話給了老張,請其代為收拾。
歐陽漓從小衣食無憂,又久居城市,習慣了都市生活,思維局限在現代社會,哪裏料到要在無人小島生活,其實多有不便。她決定約季漢宇上島時,心裏全被自我營造的浪漫氣氛所籠罩,根本沒去考慮如何生活的問題。隨著兩次簡單的生活,她才覺得離開都市,自己竟有束手無策之窘。幸好季漢宇考慮周全,她隻需袖手,就萬事大吉了。
柴火燒得很旺。季漢宇似乎天生是野外生存高手,思慮頗為周到。那灶口正對著風向,無須撥弄,火頭自旺,不一會兒便聽見鍋蓋輕微叩擊,蒸氣竄出,蟹香撲鼻,引得歐陽漓口水長流,隻得背過身去,偷偷咽了幾口。她感到非常奇怪:平時,自己對任何食物都很木然,味蕾似已壞死,可是自上島以來,唾液泉湧,胃口大開,並伴有微微的饑餓感。
頃刻之間,蟹已蒸熟。季漢宇將鍋端開,去掉小灶,又加了些柴,將火燒得大旺。待火勢漸微,才用木棍將柴草撥去,再用砍刀輕輕掀起沙土,將魚捧起,剝開錫紙,一種令歐陽漓陶醉的清香撲鼻而來。後來聽季漢宇介紹,原來這是“紙包魚”的另一版本,季漢宇因地製宜,用石板和沙土替代了烤箱,隻是缺了些作料,但更是原汁原味。那天早餐,歐陽漓本來主要盯住了蟹,沒想到最後竟連吃了兩條魚。那魚魚皮酥脆,魚肉鮮嫩,既不同於紅燒魚的味道,也不是糖醋魚的感覺,帶著微微的板栗味道,實為平生僅見的美食。
按照季漢宇的日程安排,早餐後即是探險行動。據季漢宇介紹,在小島後方椅狀地帶和懸崖交接處,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前次來時隻到洞口,沒有進一步探究,但料想以前曾有人居住,不會有什麽危險。歐陽漓欣然應允。反正到了島上,一切盡由季漢宇做主,她隻是隨遇而安,做個聽話的人就是了。
季漢宇帶上砍刀、手電和繩索,領著歐陽漓翻過小山岡,向目的地進發。自從歐陽漓放掉那條魚後,她似乎一直在沉默,話也少了許多。季漢宇看在眼裏,猜想歐陽漓可能是在短暫的新鮮過後,對枯燥的生活產生了厭倦。然而這實在是個他很難解決的問題,對他而言,枯燥早就習以為常;但要讓一位身處現代社會的職場女人喜歡單調的生活,確有登天之難。所以,他雖然提前就設計好了在島上的生活程序,但看來仍需不斷改進。
季漢宇的職業使他沒有更多的機會和時間接觸女性,經驗更是欠缺。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力滿足她的任何要求。但她從來不提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