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歐陽漓的沉默,並非是不習慣島上的生活,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堵在胸口。在她的預想中,海島的生活應該更刺激一些,具體而言,就是季漢宇應該更有攻擊性——她既盼望季漢宇是一個溫柔多情的守護者,又渴望他是一個略帶暴力的、攻擊型的侵略者。雖然,季漢宇在她的食宿上作的精心安排讓她感到了少有的體貼,但她覺得這遠遠不夠。不過,這種想法隻能埋在心裏,實在難以表白。

海島腹地灌木叢生,雜草瘋長,幾乎看不出曾經有人居住過的痕跡。季漢宇提刀開路,約莫半個小時後,到了目的地。此處怪石突起,海浪衝上礁石,轟然有聲。季漢宇爬上一塊巨石,伸手將歐陽漓拉上去,說道:“前麵就是山洞了。”

歐陽漓見這石洞洞口並不大,方圓約有五尺,但極其光滑,似是精心鑿成。此時豔陽高照,海麵和天空的藍交相輝映,水天純潔無比。太陽的光線直射洞口,洞內數米都被照亮,倒也不覺得陰森。季漢宇說,這洞是海蝕造成的,估計若幹年前海平麵上升,海水不停衝刷,自然形成了這個石洞。

“那邊還有一處奇景。”季漢宇轉身指著海麵。歐陽漓眨了眨眼,果然看見遠處的海麵上,隱約有兩塊礁石衝天而起,一高一低,如兩柄利劍直插晴空,頗有卓爾不群之勢。

“那是什麽,小島還是礁石?”歐陽漓問。

“這是地質奇觀,名叫情人礁,又稱黑白石。”季漢宇說,“這兩塊石頭,底部相連,左右無所依托,從海裏衝天而起,但奇怪的是一塊通體呈黑色,一塊通體呈白色,這在地質上十分罕見。更為稱奇的是,這兩塊礁石,黑色的高大雄壯,形體就像是錚錚男子;白色的形態窈窕,如同含羞少女。據張海潮講,這情人礁有一個傳說,說是天宮的武將與仙女偷偷下凡相愛,在這個島上定居,被天庭發現,派遣神仙下凡良言相勸,但武將與仙女死活不願重返天宮。玉皇震怒,施法力將他們化作礁石,永遠固化在這片海麵上。”

“哦,這倒很有意思。”歐陽漓若有所思,“張海潮是誰?”

“海潮就是送我們來的張大哥的弟弟,我的哥們兒和同事,一起跑船的。”季漢宇說著,取出一個小巧的望遠鏡,遞給歐陽漓。

她架上望遠鏡,往那情人礁看去。鏡頭裏,清晰地出現了兩個頗似人身的礁石,正有幾隻水鳥翩然落於兩尊石礁之間。那黑石果然英武偉岸,如同天神一般;那白石在陽光下白得晃眼,體態婀娜,好似仙女下凡。兩塊石頭相向而立,似是情人執手,情意綿綿,渾然不顧身在汪洋大海之中。歐陽漓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對神的敬仰,心想如果能夠親自上前膜拜一番,也不枉到此神遊一場。

她收起望遠鏡,低聲說:“這石礁真是很有意思,隻是不知能不能上去看看,說不定有什麽神奇的東西呢。”

季漢宇一怔,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略一思忖,趕緊搖頭:“不太可能,太危險。我們除帶了些生活用品,什麽都沒有,怎麽上去?再說,就算有船,也不能上這兩塊礁石,因為礁石旁邊的海裏到處都是暗礁,船是無法停靠的。”

“那就算了。”歐陽漓的聲音更低。

季漢宇心裏一陣難過。想自己十多年來,駕船暢行世界,卻連一個小小的石礁也上不去,當真令人掃興。但為安全起見,還是不敢貿然答應。

本來二人為探洞而來,中間出此插曲,搞得興致全無。季漢宇暗暗叫苦,後悔不該讓她知道這鬼石頭。他哪裏知道歐陽漓好奇心極重,得知世間還有礁石做夫妻的,一時感動莫名,想去瞧個究竟。如果季漢宇死活不允,慢慢也就算了。

然而季漢宇這人做事,向來是一旦上心,非得弄個水落石出不可。見歐陽漓一臉失望,心念閃動,一門心思全去琢磨如何上礁了。半晌,他麵露喜色,對呆呆出神的歐陽漓說道:“阿漓,如果你真要去看,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什麽辦法?”歐陽漓眼睛突然變得透亮,讓季漢宇的心怦然跳動。

“那就是砍樹、紮筏、作槳,等海麵風平浪靜之時,慢慢地劃過去。”季漢宇揮了一下手中的砍刀,“幸好距離不是太遠,我們二人也並不太重。慢慢靠近之後,再拋繩子套住礁上的石頭,就可以上去了。不過,這有相當的風險,我倒無所謂,就怕你這千金之體受了毫發之損,我心裏會難過的。”

“唉呀,有你在,我怕什麽?”歐陽漓嫣然一笑,讓季漢宇頓時覺得陽光都失去了亮色。為了她這一笑,就是冒險也在所不惜了——季漢宇暗暗下定決心。

看著季漢宇癡了似的看著自己,歐陽漓心跳加快,趕緊找了個話題:“漢宇,你說那礁石的前方,還有沒有小島?”

“我想是有的。”季漢宇說,“實際上,我們所處的這個星球表麵,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麵積都被海水覆蓋,任何陸地其實都是島嶼。”

山洞斜斜通向小島一側的懸崖,洞內居然十分幹燥。歐陽漓跟著季漢宇,走了六七分鍾,山洞忽然向下延伸,且變得狹窄。呼吸雖然無礙,但亦能感覺森森涼氣撲麵而來。季漢宇怕歐陽漓滑倒,一手持手電探路,一手拉了她的手,弓腰前行。在這黑暗的山洞中,隻有手電微弱的光線向前延伸,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但看不到麵容。歐陽漓自然也樂意讓季漢宇拉著自己。

穿過一個狹長的洞穴,麵前陡然開闊,一個偌大的洞穴出現在麵前。季漢宇晃動手電,但覺這洞有六七丈寬,一丈多高,盡頭隱隱有岔道,不知通往何處。他正在想是繼續前行還是稍息片刻,猶豫間,耳邊突然響起歐陽漓一聲尖叫,一個軟綿綿的身子撲入懷中。季漢宇一驚,手電沒有捏穩,甩了出去,但聽哢嚓一聲,微光熄滅。

四周頓時陷入完全的黑暗,季漢宇隻覺得懷中的歐陽漓不住地發抖。他想定神,奈何心髒也突突狂跳,慌亂中忙問:“阿漓,你……怎麽啦?”

“好像……好像有一隻老鼠……”她喘息著說。

這幹燥光滑的山洞會有老鼠?季漢宇努力地思考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但瞬間,他的思維被一種夢中也不曾有過的感覺所切斷。歐陽漓的呼吸是那麽近,那麽潮濕,慢慢地在他的頸脖處彌漫開來。最要命的是她那嬌小玲瓏、瑟瑟發抖的身子,正像一隻饑餓的、凍壞了的小貓,怯怯地接近溫暖的窩,接近堅硬但散發著魚香的食物。她貼得那麽緊,那麽瓷實,那麽投入,完完全全將她的生命、信仰、渴望和全部熱情都交給了他,讓他心頭湧起一種幸福的痛。他感謝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感謝這巧奪天工的山洞,感謝老鼠和碎裂的手電——是這一切,為他營造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必顧慮脆弱的眼神,不必在意世俗的倫理,不必再煞費苦心地在心靈的烈焰上拚命地澆水。他知道自己需要她,太需要將她擁緊,將她融入自己的靈魂裏去——曾經,不,是一直以來,他感覺自己是一副骨架、一架機器,幹硬,冰冷,沒有血肉,沒有溫暖,隻是日日夜夜高速轉動,又不知為何轉動。常常,他能感覺出靈魂在軀體內遊**,卻如煙雲般虛無。久了,他木然,他的心在日漸幹涸,需要陽光和雨露。他是樹,需要藤蔓的纏繞,需要愛的暖流無限滲入他的身體……而此時,他一直小心嗬護的心愛的人兒,突如其來地撲入他的懷抱。他覺得一切的惶恐、所有的期待都成為過去,都像前世那麽遙遠。他隻有本能地環緊雙臂,箍緊她,讓她的柔軟的身子與自己發熱的身體完全黏合……

手電碎裂了嗎?亮光熄滅了吧?這兩個小小的問題在歐陽漓心裏,卻是生平一件大事。不,那不是一支手電碎裂,而是一堵高牆轟然坍塌。對此時的她而言,光明是愛的死神,黑暗是愛的天使。亮光熄滅,世界變得如此臨近,季漢宇變得如此臨近。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她的表情。黑暗是愛的帳幔麽?抑或是對心靈最大的寬恕吧!她想。

她感覺身子就要被他粗壯的雙手擁斷捏碎,但她又中毒似的在完全包圍的力度中感受那種男人對心愛女人的侵犯。

這震撼心魂的力量,昭示著她不能再有別的依托,隻有依存他、信任他、任由他把她的肉體和靈魂宰割。

歐陽漓在戰栗中感受這個水手的骨力,感受一個男人淡淡的汗味帶給自己的撩人**,感受他的心髒重錘似的敲擊。

在幾近窒息的擁抱中,她被分解了,融化了,她需要一個容器,將她完全盛進去。

於是,她本能地仰起臉,用呼吸去搜尋著另一個呼吸。

季漢宇一低頭,就碰上了她小巧的、濕潤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