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分為兩種,一種是外部的溫潤,一種是內心的溫馨。小島因天氣變化而失去了昨夜的景觀,變得陰鬱。但在這個小小的帳篷裏,卻能感到暖流湧動。季漢宇很累,但他的瞳仁裏散發著深深的愛意。這愛意恬靜自然,無窮無盡。歐陽漓感覺到了他那種成熟的、平靜的關愛。她從他的身體語言裏讀出,他不是企圖占有什麽,或是過分地表露內心的悸動,而是讓精神和肉體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保護她、關愛她的氣場。因而,燭光就像他的眼神那樣柔和,咖啡就像他的愛意那樣濃鬱。歐陽漓覺得直到此刻,自己的心才完全平靜,就如同一隻飄飄悠悠的風箏輕輕地落在綠茵如蓋的草地上,說不出的舒坦。

“阿漓,我草擬了一下今後幾天的日程,請你幫著改改。”季漢宇輕輕地啜了口酒,眨了幾下眼。距離如此之近,歐陽漓發現,他的睫毛是那麽長。

“一切聽你安排。”歐陽漓已吃完飯,慢慢地品著咖啡。

“明天,我們紮完筏後,吃過早飯,沿著小島岸線,到黑白石去;回來吃午飯,說不定還會釣回大魚來;下午我建議在原來的軍隊駐地蓋一個小木屋,總設計師嘛,就請歐陽漓女士擔任,我當包工頭兼泥瓦匠。”

歐陽漓抿嘴一笑:“建這木屋幹什麽?季老板想在這島上搞房地產?”

“當今這個世上,要想自己砍樹建房,在偏遠的山村都難啊。反正這裏沒人管,慢慢找點活兒幹,也是樂趣。考慮到工具所限,隻要你設計得不是太複雜,我想我能完成。我估計,花個三五天,就能夠蓋好。”季漢宇溫柔地看著她,“我想,咱們到這裏來一回,總得留點紀念吧。或許,將來有人到海島上玩,有了小屋,就不必住這小帳篷了。再說,你這媒人要是當成了,那麽海潮和你那好姐妹就可以來住,這不是為我兄弟找了一個不錯的約會理由麽?”

“你倒是想得挺周到。”歐陽漓顯然被說服了,但她還是委婉地勸他,“可我還是怕你太辛苦,不如在海上劃劃筏子,釣釣魚,很快一星期就過去了。”

“沒事啊,你擔任設計師和工程總監就是了。”季漢宇的眼眸閃了兩下,“也許此生,就隻有這麽一次和你在海島上建造小木屋的機會,我會非常珍惜的。”

歐陽漓鼻子突然有些發酸。季漢宇此舉,實際上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她如何不懂?

“謝謝你,漢宇……”她低下頭,再慢慢側轉身體,避開了他的目光。

歐陽漓小時候學過素描,長大後雖未繼續堅持練習,究竟有些功底。稍後,她便讓季漢宇找來紙筆,開始畫小木屋的草圖。季漢宇則打開隨身攜帶的一本海事書籍,借著燭光靜靜閱讀。小小的帳篷完全安靜下來,隻有彼此的呼吸和偶爾的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輕響;帳篷外沒有風,偶爾有幾滴雨輕叩篷頂;海似乎已深睡;燭光融融,將二人的影子分別張貼在篷布上。歐陽漓喜歡這種完全的靜。她在這種靜裏,將體內沉積的疲累、緊張和防備逐漸釋放,所有的感官都漸漸敏銳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布滿灰塵的古老銀器,此時正被柔軟的絲綢輕輕擦拭,逐漸發出亮色,最後熠熠生輝。

第二根蠟燭燃起,歐陽漓已畫好了草圖。季漢宇一看,木屋呈“介”字型,一門一窗,外圍是籬笆牆。畫很逼真,但歐陽漓也深知三五天時間無法做到。季漢宇接過畫和筆,讚賞了一番,然後照著畫的樣子,在另一張紙上打屋樣,不多一會兒就畫好了比例。歐陽漓探過頭去,麵色微微一紅,方知自己還是紙上談屋,那屋樣,準確地列出柱子、房梁、門板、窗格以及蓋房用的樹皮等,顯然他才是真正的“設計師”。

“我是瞎畫的。”歐陽漓有些窘。

季漢宇連忙一擺手:“沒有你畫的這個效果圖,我心裏也沒譜。真正的設計師,貢獻的是創新,最多畫個效果圖,然後就當甩手掌櫃了。”

歐陽漓又高興了:“不過按你這個算法,恐怕一把砍刀就不行了吧?僅僅是那些柱子,不能鑿孔,怎麽連得上?”

“是啊,”季漢宇笑了,“這個工程,本來很簡單,按原始人搭窩棚的辦法,一把砍刀就夠了。可是你的設計太精致了,這孔不但要打,而且還必須是方孔才能夠保證小屋不變形;再說,沒有斧子、鋸子、釘子、錘子,連籬笆都打不了,還怎麽建房?”

“那怎麽辦?”歐陽漓將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皺眉道,“不行重新畫個窩棚,簡單的那種。”

“不用了,”季漢宇又笑了,“從來都隻有設計不出來的房子,哪有建不好房子的道理?隻是,這樣一來,恐怕得多費點事,得請張大哥幫忙了。”

“張大哥?”歐陽漓有些不解,“你不是說他要到時間再來接咱們嗎?再說,手機又沒信號,怎麽能聯係上他?”

“聯係不上。”季漢宇說,“但我與張大哥說好,第五天他來接我們。到那時,材料已備齊,隻需將實在無法開展的工作留下,請張大哥返回陳家島取所需工具和材料,回來時就簡單多了。如果你實在太忙,可以跟張大哥先走,我蓋好後離開。”

“不!”歐陽漓堅定地說,“我要跟你一起蓋。”半晌,她又搖了搖頭:“可是,這房子蓋好了,我們又沒住上兩天,豈不可惜?”

“可惜什麽?”季漢宇微微一笑,“說不定明年、後年,我們再來時,就不用帶帳篷了。再說,如果有其他人來住,不是很方便麽?我想,我們走時在屋裏留個小冊子,將一些用具留下,留言請來人照顧好小屋,給下一個來島上的人留東西。這樣來一個接力,這個小屋或許會成為島上最溫馨的所在呢!”

歐陽漓不住點頭。她的心裏,正叮囑自己:將來的某一天,她會獨自來到這個小島,尋找今日的感覺……那時的季漢宇,又會在何方?

一瞬間,她的腦海裏鬼使神差地浮現出汪然的影子。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可他還是出現了。回想起白天在岩洞裏的一幕,她的心微微發顫。難道她心底的烈焰,隻有在黑暗中才能燃燒麽?在這個清冷的夜裏,哪怕隻有一點點燭火,都會對她形成無形的屏障。她真的想投入季漢宇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去,但汪然的目光像燭火一樣照著她,她不能……她下意識地看看表,十一點了。該回去睡覺了,她想。她以手撐地,有些艱難地起身,嘴裏說道:“我該去休息了,你也累了……”

季漢宇突然間也變得笨拙了。看來還是留不住她……他的心有些涼。她不用多說,他就知道她的為難。但要他在這個晚上再送她離去,他不甘心。他知道以他的孔武有力,她隻是網中的魚兒。然而,這畢竟隻是本能的衝動。一個下午,他拚命地勞動,就是以最原始的方式去消解這種衝動,企圖用汗水去澆滅熊熊燃燒的烈焰。他暗暗恨自己沒有出息,恨自己不能做個真正的君子。可是,他真的沒有辦法。他試驗過,當一個男人麵對自己心愛的女人時,汗水比油更能助燃……紮筏、蓋房子、釣魚,這一切,如果沒有歐陽漓,毫無意義!想到這些,他的臉泛起潮紅,呼吸有些急促。當他看著她真的掙紮著爬起來,甚至連“晚安”都不說就要離去時,他頭腦裏隻有轟轟聲。他終於伸出去一隻手,鐵鉗一樣夾住了她的胳膊,幾乎是低吼:“……阿漓,能不能……留下?”

“不能……”她的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但她還是甩開了他的手,一步一跌地向外走去,如同一隻受傷的小貓,艱難地爬向自己的窩……季漢宇的手仍然伸著,如一個溺死的人,保持著死前掙紮的姿勢。夜真的靜極了。他聽見她終於鑽進了小帳篷。他聽見她重重地摔在鋪好的氈子上。最後,他聽見她低低的啜泣……季漢宇腦子裏白光閃過,熱汗像破繭的飛蛾努力鑽出毛孔。他的心好冷,身體好熱。他吹滅蠟燭,踢掉鞋,脫去外衣,隻穿一條褲衩,赤著的身子繃成一張弓。幾分鍾後,這張弓將他從帳篷裏彈射出去,射過海灘,射向冰冷刺骨的大海……海的氣息是那麽熟悉,海的懷抱是那麽寬廣。海接納了他,任由他的身體無限地進入。他張開雙臂,瘋狂地往前遊。他覺得自己是一條在岸上幾近窒息的魚,猛然回到了故鄉!他自由了,平靜了,因為他已將身體全部淹沒在冰冷的海水裏。寒氣層層刮過肌膚,完全熄滅了他的烈焰。他清醒了。他衝出水麵,噴出一口水,放開喉嚨長長地喊了一聲。他的聲音在遼闊的海麵顯得那麽蒼涼和單薄,瞬間被淹沒了,但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暢快。他振動雙臂,激起層層水花,一直向無邊的海遊去……當季漢宇再次遊回岸邊時,他分明聽到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音。夜仍然很靜,他放輕腳步,悄悄地繞過歐陽漓的住所,貓腰鑽進自己的帳篷。身上殘留的水,正順著他的背脊緩慢地往下流,於是他摸索著找毛巾。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個光滑的身體,使他猛地打了個寒戰……他還沒來得及想這是怎麽回事,就被一雙溫暖的手一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