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一塊柔軟的氈子。他的身子僵在氈子上麵。但是他的右臂彎處,一個柔軟而溫暖的身子已準確無誤地貼在那兒。

良久,他們都沒有動。

黑暗中,她的聲音終於響起:“你……這是何苦?”

“我……我不能控製自己,隻好去……去衝個涼……”他壓低聲音說。

“那……現在呢?”她的嘴就貼在他的耳邊;而她的手指,正在他胸口畫著什麽。

“現在,我有了個意外的發現。”他用臂環住了她。

“什麽發現?”

“你的身體,比海水溫暖。”

歐陽漓身子**了一下。隨即,她將臉貼向他的胸膛。

“如果你……真的要,我可以……”

他歎了口氣,輕撫她的頭發,悄聲說:“阿漓,你能來,我平生之願已足。還是那句話,我不會拆散你的家庭。”

須臾,他感到一陣麻癢。胸膛上,有一種溫暖的**在流淌。

歐陽漓醒來時,天已大亮。她抬了抬頭,覺得渾身酸軟,腦袋有些發暈。薄被還蓋在身上,溫暖的感覺層層包裹著她,季漢宇已不知去向。

昨夜是怎麽過來的?她的思維逐漸從模糊的夢魘中變得清晰,這是一個多麽難熬的夜晚啊,現在想起來,恍若隔世。她用自己的體溫,蒸幹了季漢宇濕漉漉的身子,但她知道這個強壯的男人的心,卻已冷了。他抱緊她的力度,是肌肉和筋骨的力,而不是從他心上發出的力。她知道,在他們已經半祼的狀態下,進一步的接觸不過是一念之間,但她的大腦深層,汪然那雙眼睛始終像探照燈似的照著她,怎麽也躲不掉。她知道在這個情感和欲望泛濫的現代社會,無須顧慮太多,能夠尋求短暫的快樂,就是對自己的獎賞了。然而她終究還是在關鍵時刻退縮了。汪然,這個說不出有什麽不好的丈夫,在她就要將自己的靈魂與肉體交付給另一個男人的時候,才顯得那麽重要,那麽頑強地從並不起眼的角落站起來,用冷酷的注視,凝成了鋼鐵的樊籬。於是,她的身體燃燒著焰火,但她的心卻堆滿了陰雲——潛意識裏,她覺得自己欠著汪然的情,是汪然的幫助使她找到了繞過荊棘的人生捷徑——比她優秀的宋佳現在仍是北漂,很能說明問題;同樣,她也覺得欠著季漢宇的愛,這個來自海上的漢子,就是夢中不時出現的那個男人,但他卻不能直接得到她的愛……這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絞得她的腦袋嗡嗡作響。事情很複雜嗎?又好像很簡單:大不了與汪然離婚,跟了身邊這個男人。嫁了季漢宇,那麽不僅可以和他在小島上住,甚至可以到世界任何可以抵達的地方去生活,反正還沒有孩子,沒有什麽麻煩。可是,要她下這個決心,又是那麽艱難。在書信裏、在交談中,她完全可以表現得超凡脫俗。但是,她知道自己尚未達到那種境界,她清楚自己隻是個小女人,不能一刀將建立起來的生活斷然割裂:房子怎麽辦?財產怎麽分割?退一萬步講,即使汪然同意離婚,婚前財產未作公證,夫妻平分家產,她也不好意思要那麽多,實際上這些年她掙的錢難及汪然的三分之一,這樣做,她的良心會受到譴責;再說,離了婚,跟了季漢宇,就一定會得到幸福麽?這個離過婚的男人,終年漂流在海上,自己又不能跟他上船,如果碰巧他休假期間自己工作太忙,一年到頭恐怕聚少散多,朋友們會怎麽看待自己?父母會怎麽想?自己果真能熬得過那樣的日子?這些都是現實問題。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腦子裏像一團被攪動的糨糊。

季漢宇直挺挺地躺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用手臂機械地環住她。他在想什麽?為何會偶爾長長地呼氣?是了,他將歎息艱難地轉化後慢慢呼出,不想讓她察覺他的傷……他何等聰明呀,怎麽會想不透這些事?歐陽漓的心亂極了。如果,季漢宇上島後就拉下臉皮,強行地占有了她,她可能還會好受一些……況且,她已經明確表態,就看季漢宇是不是願意了……然而他寧可懲罰自己,也不想委屈她,讓她的心更疼。

夜很靜,很悶,帳篷裏有些燥熱,使她的心更煩。她不知道為何會搞得如此尷尬,想說點什麽又覺得無話可說。於是,她就這樣受刑似的側躺著身體,努力向黑暗睜大眼睛。當眼睛睜得有些疼時,她又閉上,讓心裏的亂繼續亂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眼皮實在沉得扛不住了,睡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她終於躲進睡夢中了。

歐陽漓鑽出帳篷時,太陽已升起老高,隻是被厚厚的雲層擋著,偶爾從雲塊的罅隙處透出強光,投在有些陰沉的海麵上。季漢宇光了膀子,正全神貫注地紮筏。見她走過來,對她微微一笑:“睡得還好嗎?”他的臉色還是有些疲憊,但比昨夜精神多了。

“還行。”她回以一笑。她自己都能感覺得出,這笑,並未在臉上完全綻開。

“就要大功告成了。”季漢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興奮地說,“隻是有一個遺憾,沒有帆,僅靠槳劃,太慢了。”

“那……怎麽辦?”歐陽漓對這個一竅不通。但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似是已將昨夜的事忘得幹幹淨淨,不禁暗自籲了口氣。

“辦法倒不是沒有,隻是……”他欲言又止。

“隻要有辦法,就行了。”她鼓勵他,“有什麽為難的?”

“我想,可以將帳篷拆了,當帆。不過,這樣一來,就隻有一頂帳篷了,不方便。”他終於說。

“那就拆吧。”歐陽漓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深感疲累,心想有無帳篷,又有什麽分別?心上的帳篷一旦拆除,就算是鋼鐵鑄就的帳篷,也無濟於事。

草草吃畢早飯,木筏完工。季漢宇用歐陽漓那頂帳篷充作簡易風帆,置於木筏前部,兩邊各設一槳。他知道歐陽漓力氣甚小,難以與自己劃力相當,因此設計時兩槳均能抄在手上,以便左右平均使力,**筏前行。歐陽漓隻需坐在木筏前端,扶著撐帆的短桅,任由季漢宇操作即可。

此時太陽鑽出雲層,直射海麵;極目望去,海麵風平浪靜,空氣有些潮濕,天氣因而變得有些悶。季漢宇為防黑白礁上有變,將那刃口已鈍的砍刀帶上,給了歐陽漓一瓶礦泉水,然後弓腰拖動木筏,準備下水。木筏很沉,幸而海灘與海水之間呈斜坡狀,沙子柔軟,距離並不太遠,倒也不是特別費事。

漸漸接近海水,季漢宇示意歐陽漓脫了鞋襪,赤足下水;自己亦將運動鞋脫了,拴在腰上,慢慢將木筏放入水中。待木筏浮起,才扶歐陽漓上筏,自己則推筏前行,直至海水過膝,才翻身上筏,揮槳劃水,沿岸進發。

此時海上無風,帳篷做成的簡易帆毫無用處。季漢宇卷起袖子,雙臂用力劃槳,木筏便緩緩向前,駛向海平麵的褶皺裏。歐陽漓上島時坐的是掛槳機船,與這木筏全然不同。小船船體密封,又有機械動力,往來海上,自是方便;而木筏漂浮海上,毫無依托,無風無浪尚且搖擺不穩,若遇風浪則危險加劇,這讓她的心懸了起來。不過由於季漢宇操作熟練,海上隻有微波,沿小島行程數裏之後,歐陽漓雖有些眼暈,但還是慢慢適應了。她見季漢宇吃力地劃槳,心下不忍,有心上前幫忙。季漢宇便讓出右邊木槳,扶她坐定。歐陽漓雙手扳槳,胡亂劃動,不得要領,木筏左右漂移,水花飛濺,弄濕了她的衣衫。季漢宇耐心講解,說雙槳必須密切配合,才能借力向前。歐陽漓本就聰明,一旦靜下心來,便能逐漸與他配合。隨著二人心意相通,木筏順利航行,歐陽漓雖累得雙臂發麻,額頭冒汗,但隨著木筏行進,她亦感覺與季漢宇之間的裂縫,隨著一槳一槳的劃動,逐漸平複。

木筏繞過小島東側,天氣變得陰晦,太陽再次鑽進雲層,有海風一陣接一陣地吹來。季漢宇見時機已到,將帆扯直。海風一送,風帆鼓起,小筏順風前行。飄**之間,歐陽漓頓感一陣暢快,心頭陰霾,消於無形。

季漢宇不時用槳劃水,矯正航向。小筏逐漸遠離小島,向黑白礁駛去。

待木筏臨近黑白礁時,歐陽漓回頭一看,小島已漸漸遠去,而自己則與季漢宇置身於茫茫大海之上,一種說不出的渺小與無助襲來。幸好海麵還算平靜,若是波興浪湧,在這小筏之上,隨時都有可能落水。歐陽漓雖常在都市裏的淺池遊泳,但麵對深不可測的大海,心裏沒底。幸好季漢宇在她身邊,若要讓她一個人駕筏航行,就算情人礁上有無盡寶藏,她也不敢一試。

漸漸接近黑白礁,季漢宇顯得小心翼翼。這兩尊礁石遠看似情人執手,而近觀則是兩塊巨石巍然聳立,若非遠觀時已在心中定位成人形,此刻呈現的景象,實在很難讓人看出是“情人礁”。不過,天色雖然陰晦,但白色的石礁仍然白得耀眼,而黑色的石礁則呈黛色,二者相距,少說也有數丈,中間是一塊陸地,居然長著青草和小樹,捕食的海鳥在其間來回走動,間或有鳥飛起,儼然是一個小小的島嶼。

季漢宇此時凝神收帆,待木筏靠近礁石,便撒網似的甩出繩子,試圖套住凸起的礁石。如此幾次,終於套住一塊小石礁。木筏受力,筏尾左右擺動。季漢宇抓緊繩子,使勁收繩,木筏終於靠在礁石上。季漢宇先上了岸,將繩子繞石係好,再返身牽住歐陽漓,一起上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