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上怪石嶙峋,到處都是鳥糞。歐陽漓找了一塊幹淨的石頭坐下,將鞋穿好,季漢宇則提了砍刀,上了黑白石中間地帶,四處張望。突然,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引得歐陽漓來不及歇口氣,趕忙上前觀看。
原來,在兩塊巨礁中間,居然有一座石屋,被草木掩映。石屋僅七八尺高,一半是天然,一半經過精心修葺,半像山洞半像屋子,裏間有七八平方米,地麵用細沙鋪就,正有幾隻灰色的小鳥撲棱棱飛出。
歐陽漓亦大感驚奇。回想這兩日盤桓的荒島都無人居住,料不到這深海中的石礁之上,居然有座小石屋,當真是世間萬象,無奇不有。她跟在季漢宇身後,小心察看,但小屋空空如也,除了石壁沙地,別無他物。季漢宇尋了些枯枝,清掃了已經幹硬的鳥糞,幹燥的細沙便完全露了出來,直可讓人席地而坐。小屋原本是一個小山洞,看樣子經過人工修整,鑿平了石壁,鋪了細沙,又在前麵的石牆上打了兩個孔通風,因此能夠一年四季保持幹燥。
“看這石屋,好像有人住過。”季漢宇凝神思索,對歐陽漓說。
“可是,誰會在這裏住?比起我們住的那個島,這石礁上等於是一無所有,怎麽能住人?”歐陽漓大惑不解。
“你看,”季漢宇指著靠裏的地麵,“這裏有鑿痕,形狀很像一張床的樣子。”
歐陽漓借著射入石屋的光線一看,果然,左邊靠石壁處,微微凸起兩道石墩,被沙塵掩蓋。此時被季漢宇用砍刀敲擊,棱角漸次顯現。若是放上木板,倒是一張床的模樣。
有了這個發現,季漢宇繼續用砍刀撥弄。敲擊之間,石壁上沙塵紛紛落下。歐陽漓眼尖,瞧見石壁上居然隱約有文字一類的東西,便伸手觸摸。果然,她的手觸到了越來越多的凹陷進去的文字。
“漢宇,這上麵好像有字。”她為這個發現驚喜不已。
由於室內光線較暗,無法看清壁上到底寫了什麽。季漢宇出屋,尋了一些幹柴草,束成火把,用打火機點了,再進入室內。果然,壁上確實刻有文字,可能年深日久,被塵土覆蓋。此時經二人用幹草拂去塵埃,文字便顯現出來。文字是繁體豎排,顯然用鑿子一類鐵器刻就,筆力遒勁。季漢宇將火把移近,小聲念道:
“粵人陳自銘、滇人李雲婉留書以紀念難忘歲月:
公元一九四八年,我二人因患麻風疾病,被國民政府隨船遣至麻風病島,與同病之二百三十六人自給自足,以了殘生。我二人同病相憐,相識相知,暗生情愫,然遭難友排斥。島上成規,若我二人意欲結合,有火焚之險。衆意難違,我二人伐木成舟,夜渡此礁,誓死相守。天不亡可憐之人,黑白礁神憐我二人孤苦,賜以魚蝦為食,得以生存。數載得過,我二人戰風鬥浪,生食魚蟲,草衣洞屋,形同野人。十五年後,我二人之疾不治自愈,遂潛回麻風病島,然已人去島空。遇守島駐軍,言此病已可治療,病人皆悉數返鄉,欣喜萬分。特返此礁,跪拜黑白礁神,並留字紀念。一九六三年夏。”為閱讀方便,壁上留字標點,為作者所加。
因無標點符號,季漢宇結結巴巴地念完,回頭對歐陽漓歉意一笑。而歐陽漓卻沉浸在這個淒美的故事當中。壁上記述,不過二三百字,但這個故事卻比她聽到過的任何故事都令人動心。麻風病在建國前被認為無藥可治,兩個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在島上相識相知,產生一段愛情,卻被病友們阻撓,隻得冒險到這個深海中的礁石上生活,其生存的毅力和對愛情的忠貞,強烈地震撼著她的心。讀完這則留言,歐陽漓不覺已是淚水模糊;而季漢宇也似呆了一般,直到火把燒著了手,才猛然清醒。
季漢宇扔掉火把,歎了口氣,說道:“沒想到這樣的絕地,居然有人能在此生活十五年之久。唉,其實人的一生,倘若遇到知音,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堅強地活下去的。也許,越惡劣的環境,越能錘煉真愛吧!”
“原來這個小屋,是他們建造的。”歐陽漓也跟著歎息了一聲,“看來,這二人是返回了家鄉,不知後來如何了?”
“我想,經過這樣的磨難,他們二人一定非常珍惜這份情感吧。”季漢宇說,“他們離開這個地方,已四十多年了,想必已是兒孫滿堂了吧?!”
“但願如此。”歐陽漓的聲音很低。突然,她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對季漢宇說:“看來,這情人礁真的很靈驗啊,他們篤信這兩尊石礁,才得到保佑,不但病全好了,而且還安然離礁,回到故鄉。這種奇跡,隻有神才能做得到。”
“你相信?”季漢宇輕聲問道。
“我信。”歐陽漓肯定地說。然後,她一把拉了季漢宇的手,示意他跪下來。
“漢宇,我們也來拜拜這情人礁吧,我求你。”她虔誠地說。
“要拜,也得出去啊。”季漢宇本不信這些東西,但見她身體微微顫抖,不好拂逆她的意願,卻也不好意思真正地跪下去。
正作難間,但見歐陽漓已深深地跪下去,閉起了眼睛。此時正有微光從石屋外射入,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是那樣肅穆,那樣虔誠。長長的睫毛在顫動,胸脯在輕微起伏。她在祈禱什麽?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張臉在微光中由肅穆漸漸變得恬靜,如同一個熟睡的嬰孩,讓他心頭陡然生出無限的柔情。
一時間,他的腦子裏一片空靈,似乎記憶裏的一切全部被刪除。他不由自主地緩緩跪在她的身旁——是神的旨意麽?是神的指引讓他來到這個神奇之地麽?是神的聲音喚醒了他心中如潮的愛意麽?不,她就是他的神!無論她讓他做什麽,他都會義無反顧!然而,此時他閉上眼,才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內心隱藏了一個秘密——自從昨夜他的心受到傷害後,他決定報複她,一定要帶她到一個絕境去,讓她沒有一絲外部依靠,隻有依靠他,甚至乞求他!於是,他下決心到這個礁上來,下決心拆掉她那頂該死的帳篷,下決心製造危機,讓她全心全意地投入他的懷抱。因此,今日可能有海上風浪的危險也顧不得了,最好風浪將他們圍困在石礁上,讓她絕望,然後自己再給她希望……於是他變得更加強壯有力,紮起筏來就如同加了油的機器。這種深藏的意念驅使著他,使他的心變得更狠,更硬……但是,就在剛才的一瞬間,他突然深深地後悔了,自責了。當他閉上眼,讓目光回望自己的內心時,他感到羞愧——他怎麽能對一個內心掙紮的心愛的人兒有絲毫的算計?她楚楚動人的臉龐,寫滿了焦慮、無助,而這焦慮無助下麵又是深深的渴望,他豈能不知?該死的季漢宇!他狠狠地罵自己。難道得到了她的肉體就能讓自己虛榮的心得到滿足麽?自己同她到島上來,就是為了**麽?不,他的最真實的想法,是要完全地擁有她,擁有她的心,連同她的信仰。她是有丈夫的人,得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抉擇,倘若她最後仍然選擇她的丈夫,他也隻能祝福她……季漢宇跪著,在尋找心中的神——不管是天上的還是地下的,哪怕就是石屋外的黑白礁,隻要找到對象,他就可以及時贖罪。他需要解脫,需要還給她一個本真的自己……“漢宇……”在久遠的靜止中,他聽到了她低低的聲音。他睜開眼,看到了歐陽漓的目光。此時的歐陽漓如同在教堂懺悔完畢的教徒那樣,瞳仁裏一片清亮。他被這照人的亮色嚇了一跳。
歐陽漓接下來的動作讓季漢宇驚呆了。隻見她開始緩緩脫去衣衫。她的表情是那樣的寧靜,不帶一絲波瀾。她的手指簡直輕靈極了,它舞蹈般解開了扣子,露出了肩,露出了背,露出了胸,露出了腿,她的腳背繃得好直……略微昏暗的光線照著她美麗的胴體,像城市的燈火映射在凝脂般的雕塑上……季漢宇有些眩暈,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四肢僵在那。然而,全祼的歐陽漓輕輕地撫了一下耳邊的亂發,將它們勾到耳朵後麵去,她不想有任何東西擋住她的身體、她的表情、她的渴望,她要將每一寸肌膚都呈現給這個驚呆了的水手。然後,她自然而然地偎依過來,輕輕地吻他,靈動的手指在尋找他的衣扣;然後,她有些涼意的手探了進來,輕輕地撫他的胸,他的腹……季漢宇的身體在這輕柔的撫摸中複活了。三十多年前,他的母親也正是這樣一邊趕著蚊子,一邊撫摸他……可惜母親早就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從此他再也沒體會過這種愛意無邊的撫慰……淚水止不住地噴出眼眶,流過臉頰。他也來不及擦,伸出已有些僵硬的手,去擁抱他的神,去吻他的神。然後,他們糾纏著、翻滾著,向散發著淡淡的鳥糞味的地麵倒下去……突然,地麵似乎重重地震動了一下。季漢宇從極度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石屋外一陣狂風卷過,細沙和雜草呼嘯而入,蓋在了他們身上。季漢宇吐出一口帶著灰土的唾液,腦子裏閃電般掠過一絲恐懼。他猛然放開歐陽漓,祼身衝出石屋。眼前的景象把他嚇呆了。
不知何時,天空黑雲如蓋,仿佛就在頭頂幾尺高的地方;海鳥早已不見蹤影,狂風吹得矮樹和小草貼到地上去;近處的海麵上,如山的巨浪一個接一個地猛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