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漓,快走!”季漢宇返身回屋,幾下穿好衣服,提了砍刀,衝向木筏的所在。當他看到木筏仍在,隻是被浪頭不停地掀動時,心下稍安。
他返身奔向石屋,歐陽漓已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一臉驚惶。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知所措。幸好季漢宇及時握住了她的手,才驚魂初定。
“漢宇,怎麽辦?”她幾乎是在叫喊。
“最好是呆在這裏,回去是不可能了。”季漢宇望著海上翻滾的浪頭,嚴肅地說,“好像是海上颶風,太危險!”
“在這裏……不行,萬一巨浪衝上來怎麽辦?再說,如果困在這裏,會被餓死的!”她神情慌亂,有些語無倫次了。
“沒辦法,風浪太大了,木筏很難渡過去!”季漢宇喊道。正在這時,海上猛地掀起一股巨浪,沸騰的海水驀地飛來。季漢宇下意識地撲到歐陽漓身前,但瞬間被海浪衝得站立不穩,跌了下去。幸好,他雙手撐地,伏在她的身上,頓時感到背部如巨石擊打一般,腦袋嗡地一響。
浪頭撲過,二人渾身濕透。歐陽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絕望地看著伏在身上的季漢宇。
一瞬間,季漢宇已明白這個彈丸之地,碰到這種百年不遇的海上颶風,要存活下去非常困難。但是,如果上了這小小的木筏,勢必更加危險。怎麽辦?他腦子裏電閃過無數念頭,全是為了歐陽漓的安全。畢竟,是自己主張上這個礁石的,他負有責任。
狂浪過去的間隙,歐陽漓緩了一口氣。但此時她的臉色已變得蒼白,微弱的呼喊再次響起:“我……我要回小島去……”她隻能向季漢宇求助。突如其來的災難和這兩日在島上的生活讓她清醒地認識到,沒有水,沒有食物,要像那對石壁留書的夫婦一樣在這令人絕望的石礁上生活,太艱難了。況且,那對夫婦是絕處逢生,可以不管世上任何事。她,歐陽漓,是一位有家庭、有事業的都市白領,突然失蹤,將會有什麽後果?而季漢宇正在假期,作為船長,亦不可能真正拋家舍業。來這個島上,說白了是想體驗純粹自由和彌補情感缺陷,遠未到誓死相守在這孤苦之地的地步。退一萬步講,如果在這石礁上苦守,縱能保全性命,也難保會被張大哥誤認為二人已經遇難。當年的兩個麻風病人,是借助守島軍人的幫助方得以返回大陸,現在小島荒蕪,一旦張大哥確認二人遇難,那麽誰還會來營救?
自然,這個問題季漢宇比她考慮得更多。在紮筏上礁之前,他隱隱就有預感,但萬萬沒料到突如其來的海上風暴,竟然比十多年來在海上見到過的任何風暴更加猛烈。留,勢必陷於絕境;走,要冒很大風險。他深吸了口氣,清醒地感到問題的嚴重性遠遠超出想象。當前最關鍵的問題是,如何才能保證歐陽漓全身而退?
但他深知不能再作猶豫。此刻的黑白礁,兩礁之間的空地,被幾個呼嘯而至的浪頭打得一片狼藉,石屋裏灌滿了水,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地。看著歐陽漓無助的眼神,他當機立斷:上筏,聽天由命吧!
“阿漓,你振作些!”他蹲下身去,將臉貼近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無論出現什麽情況,你都不要放棄,我會保護你的,好嗎?你答應我!”
“好……”歐陽漓嘴唇抖動,但眼神裏是一種堅定。
“那我們走吧!快!”季漢宇扶起她,將砍刀別在腰帶上,踩著瘋狂漫上來的海水,向木筏衝去。近了,他抓住了繩子,使勁將木筏拽過來,讓她先上去。那木筏此時像一張漂在水上的紙,歐陽漓咬著牙,手腳並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伏在上麵,緊緊抓住了短桅。
季漢宇見歐陽漓已上木筏,隨即解開繩子,踩水衝了幾步,翻身上筏。木筏雖小,但由於季漢宇在建造時頗費心思,槽銷嚴絲合縫,倒也結實。他上筏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繩子係在歐陽漓腰間,另一端係在自己腰間,以防不測。
此時浪頭退卻,遠處雖風浪甚急,但鄰近石礁處稍顯平靜。季漢宇暗暗慶幸機會難得,隨即雙手揮槳,努力劃動。由於風向相反,帳篷做成的簡易風帆派不上用場,隻得棄之不用。歐陽漓神情稍定,抱緊短桅,不去影響專心劃槳的季漢宇。
盡管季漢宇力大,但在風浪之中劃槳,無異於螳臂推車,往往拚力前行數丈,一個浪頭過來,又將木筏推回原點。但季漢宇並不氣餒,沉著應對,決心拚盡全力,將歐陽漓安全送回麻風島。
歐陽漓提著一顆心,隻恨自己無力協助季漢宇。望著渾濁的海浪和幾近黑暗的天空,她不停地祈求上蒼保佑——當前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活命!
在她心中,此時的季漢宇,不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相信他是靠得住的,從他堅定的眼神和非凡的鎮定,以及臂上隆起的肌肉中,可以感覺到希望的氣息遊絲般傳遞過來。她決心不打擾他,不叫喊,盡量讓表情平靜。然而,她的心抑製不住地撞擊著胸腔,四肢麻木,腦子裏混亂一團。以前看災難片時,雖然也跟著劇情的發展擔心甚至揪心,但畢竟是旁觀者;如今置換成麵對災難的主角,她才認識到災難片中的人其實都是受到保護的,場景和效果是製造出來的,劇情也是設定好的。眼前的真實劇情,到底向哪個方向發展?是個謎,是個懸念。唯一讓她感到有希望的是,石礁和小島之間並不遙遠,雖然此刻看不見小島,但能感覺它就在不遠的前方。她深深地吸著氣,隻盼能順利上島——此時的島,就是天堂,那裏至少有帳篷、水和食物,至少有海浪無法衝擊到的山岡。她已下定決心,如果此次順利逃生,她將盡快回到大陸,回到城市,不再玩這種冒險的遊戲了。
木筏在小心翼翼地行進。無論如何,它在行進。歐陽漓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祈願在發揮作用,至少在木筏的四周,沒有巨浪。如山般的浪頭總在遠處起伏,近處的波浪就像長了眼似的,總是給小木筏讓出道來,使它能緩緩推進。如果這種情況能延續幾十分鍾,他們就可以脫險,歐陽漓想。
然而就在歐陽漓稍稍鬆口氣的當兒,她瞥見了季漢宇驚恐的眼神。那雙一度堅定的眼睛,此時盛滿了恐懼,劃槳的雙手也停止了動作。歐陽漓側過頭,立即感到大腦一片空白,思維停止了運動。她看見,就在他們的左前方,海麵正迅速移動著一道不知有多高多寬的巨浪,如同崩裂的冰川,朝他們壓過來……“抓緊木筏……”她聽到季漢宇向她喊了一聲,然後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旋裹了過來,木筏連同她的身體,如同烈焰上飛舞的灰燼,毫無依托地飄了起來。隨即,無邊的浪頭從天而降,將飄起來的木筏和他們的身體一同卷起。歐陽漓抱緊短桅的雙手再也無法抵擋這巨大的衝擊力,轉瞬分開,無邊的黑暗和無法呼吸的窒息立刻劈頭蓋臉地裹住了她……她最後的記憶是機械地吞咽瘋狂灌入口中的海水,然後腰上一麻,失去了知覺。
核桃樹的枝葉繁密極了,密得看不到上頭的天空;核桃樹的枝幹高大極了,俯身下視也看不清地麵的泥土。歐陽漓心頭湧動一種朦朧的興奮,將腳向斜斜伸出的枝頭探去。枝頭掛著綠油油的核桃,圓得剛好能撐滿手掌。她的右手,隨著腳的探出,慢慢地伸出去。還是夠不著。她再向前探。樹枝有些彎,有些顫,但她的手離那個晃悠的核桃更近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上身彎成一個弧度,再向前探。終於,她的手摸到了那枚核桃的皮了,涼的,有些沁骨。她將手指鉤起來,去抓它。但是,她沒能抓住,腳下的樹枝發出一聲脆響。她的身子向下墜去,耳邊有風刀片似的刮過。她感到身體輕極了,像浮在水裏一般。她來不及喊,也來不及思索,任由身體下墜。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焦急,絕望,撕心裂肺……她在身體撞擊地麵的那一刻,猛然想起這是父親的聲音。但是,她已來不及回應了,因為她的意識被強烈的震動撞散了,像摔爛的蛋黃,零碎地攤在地上……但她的身體仍然有感覺。她感覺到一雙大手抱住她,抱得很緊,然後她感覺到了急速的奔跑。她的頭部正撞破空氣的阻隔,向前衝,向前衝……這種模糊的意識在大腦深層一遍遍地塗抹,強化著她的記憶。是的,是父親在抱著她奔跑,奔跑到一個能讓她暢快呼吸和能看到光明的地方去。以前她就一直在那裏,可是突然間她被隔離了,被窒息的黑暗包圍。她感覺強光就在前方,但自己隻有依靠這雙強有力的手將她托過去。這個過程如此漫長。
她終於感到自己的身體穿透黑暗,進入那片白光裏。於是她噴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悶氣,嗓子裏箭一般射出一個聲音:“爸——”她終於喊出來。淚水隨即湧出。
她活過來了。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季漢宇那張漲紅了的濕漉漉的臉。
這是怎麽啦?剛才活躍在大腦深層的記憶,讓她猛然一驚。片刻之間,她想起來了,這是她七歲那年從老家院子裏的核桃樹上摔下來的情景。然而,這時明明是在海上,半截身子泡在水裏,季漢宇一手抱住她,一手死死地抓緊一根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