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海浪仍在湧動,轟然有聲;海水不再湛藍,渾黃一片。原來的木筏早已散架,此時隻剩一根比胳膊略粗的木頭,恰如一根救命稻草,大半截陷在水裏。
歐陽漓一陣惡心,覺得腹脹如鼓,不由得噴出一口鹹水,眼淚隨之溢出。她強打精神,向前方看去,除了湧動的波濤,茫茫大海上什麽也看不見,也不知身在何處。
“阿漓,抓緊木頭……”季漢宇噴出一口水,大聲喊道。見她醒來,他紅紅的眼裏有了光。
他慢慢移動她的身體,讓她能抓住那根木頭。然後,他鬆開了手,全身都在海裏了。當木頭隻承載歐陽漓一個人時,居然浮起三分之一。季漢宇一手扶定木頭,一手劃水,雙腿巧妙配合,試圖慢慢向前行進。
幸好此時風浪小了很多。季漢宇見歐陽漓醒來,不由精神大振,奮力劃水。若是木筏尚在,即使無帆,生存之望都要大得多。歐陽漓還不知道,在巨浪打過來後,季漢宇亦被巨浪擊入海中。再次浮上水麵後,他決心找到她。在第五次深潛時,他摸到了昏迷的她,心下不禁狂喜。然而,饒他精通水性,但麵對如此凶險的海上風暴,也是在鬼門關闖了幾回,才將她托出海麵。
歐陽漓吐了幾口海水,精神為之一振。她半伏在木頭上,雙腿擊水,配合著季漢宇,往同一方向行進。此時海上能見度極低,隻能機械劃水,生死之事,隻得由天。
然而天公並不作美,狂風過後,大雨傾盆。二人本已全身濕透,但豆大雨點從天直射,雙眼無法睜開,使本就困難的行進變得愈加艱難。季漢宇拚了全力,胡亂扯去身上衣衫,赤了上身,以便雙臂更加靈活。但經過先前的搏擊,力氣已乏,全憑意誌支撐。他此時的唯一念頭,就是能將歐陽漓送到陸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塊地!然後,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送她回大陸,回城鎮……至於什麽海邊小屋、浪漫晚餐,他再也不想了。
他如此想著,機械地運動著,企盼這雨,這風,這浪,就此止歇。他願意用他的一切換回歐陽漓的安全,甚至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悲愴從心底湧起,他壓住了它,不讓它膨脹和蔓延。因為他知道,任何情緒都有可能使他喪失鬥誌,前功盡棄。
他想高聲鼓勵歐陽漓不要放棄,然而他實在沒力氣喊了,他需要節省每一絲力氣,因為他無法判斷自己身在何處。那個將木筏打碎、將繩索震斷的大浪,不知將他們推到了什麽位置。所幸的是,他找到了她,浮上來時碰到了這根救命的木頭。他覺得老天不會讓她出事,因為碰到她、碰到木頭以及她的蘇醒,都強化著他的這種信念。
然而個人的意誌和祈願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麵前顯得那麽蒼白,事態在繼續惡化。大雨過後,狂風再起,海麵連天的浪頭再次劈麵而來。季漢宇和歐陽漓的掙紮顯得徒勞,隻得隨波逐流。幸好那根救命木頭尚能使歐陽漓不至完全下沉;而季漢宇一旦放棄定向行進,憑自己熟稔的水性倒也可保暫時不沉。
如此苦熬良久,仍然看不到一絲希望。季漢宇閉目長歎,深悔帶歐陽漓上島。自己在海上漂泊十多年,死不足惜,但害得歐陽漓遭此大難,其罪雖死難贖。然而麵對如此境遇,任誰也百無一策,看來隻有眼睜睜地等死!一時間,他悲從中來,不由得淚盈眼眶。他終於對著風浪大聲喊道:“阿漓,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帶你去看黑白石……”
“是我要來的……”歐陽漓也尖聲喊道,但她的話被海水嗆住了。季漢宇又深悔自己引她說話,害得本已虛弱的她嗆了海水,趕緊閉了嘴。然而,歐陽漓噴出一口海水後,高聲喊道:“季漢宇,我愛你……”
這聲音在風浪中顯得那麽微弱,但在季漢宇聽來,不啻是一聲驚雷,把他震醒了。在這最危難的時候,歐陽漓喊出了這一句不知被多少人說過多少遍的話,卻讓他的血沸騰起來,讓他虛弱的心強勁地跳動。“我也愛你……”他本想讓這句已湧在喉頭的話衝出口腔,但他沒有說。他隻是深吸了口氣,奮力劃水,帶著這截木頭,在茫茫海麵上衝……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季漢宇感到周身已僵,寒氣深入骨髓,身邊的歐陽漓雖然仍然死死地抓住木頭,但已閉上了眼,雙腿已停止了動作。也許她太累了,也許是被冰冷的海水浸泡過久,體內的熱量消耗殆盡。季漢宇咬緊牙根,伸手去抱她。到了這個時候,求生已然無望,他隻想抱抱她,和她在一起。她的身體冰冷,麵色慘白,渾濁的水滴從她額頭上滾過,在她長長的睫毛上略作停留,然後落到海裏。海水此時隻泛起微波,似乎也對他們的遭遇表示同情。季漢宇的心碎了,他不能讓歐陽漓就此睡過去。他在她耳邊大聲喊叫,她卻沒有回應。也許,在她喊出“我愛你”時,她已決定向他作別……季漢宇絕望了,完全絕望。他昂起頭,向大海吼叫,如同受傷的野獸,聲音嘶啞可怖。他的吼叫居然使波濤翻滾的海麵靜止了,幾近黑暗的天空居然有了些許亮光。他借著這亮光努力向遠處看去,他的眼睛撞到了什麽,一疼。他使勁眨眼,擠出眼裏的水。他真切地看見,在不遠的前方,一抹蔥綠浮在水上……他再看,一座樹木蔥蘢的島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哈哈大笑,眼淚隨著笑串串滾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扔掉木頭,一手抱著歐陽漓,一手劃水,瘋了一般向那片綠色遊去。他覺得自己的技術好極了,即使在當年參加學校的比賽奪冠時,他的手腳都沒有這麽靈便。他覺得自己的腳不是腳,而是槳,飛快地推著他們箭一般衝刺。那綠色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他知道,他的阿漓有救了……冰冷的雨滴打在歐陽漓臉上,她醒了。
四肢沒有絲毫力氣,柔軟的青草托著她。天上濃雲密布,稀疏的雨點從長空墜下,直直地打在她的眼瞼上。她眨巴了一下眼,腦海裏似被水洗過一般,危險的記憶像隔世一樣模糊。但當她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時,它們又浮出來。她動了一下手,手指輕易地插進草叢下鬆軟的泥土。她暗自歎息了一聲,噩夢終於過去了。她安全了。
季漢宇呢?她猛地掙紮著坐了起來,揉了揉眼。模糊的視線裏,季漢宇側身躺在不遠處,雙臂曲張著,如翻倒的樹根橫在空中,一動不動。
“漢宇……”她大叫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無力,如同一隻受傷的小鳥的悲鳴。她瘋了一樣爬過去,伏在他的身上。他渾身冰冷,雙目緊閉,似已僵硬。她努力地伸長顫抖的手,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她輕撫他的唇,那唇有些發紫,牙關咬得很緊。
歐陽漓腦袋嗡地一響。他死了嗎?從他雙手僵硬的曲張姿勢來看,他最後將她托上岸時,已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那幾個歪歪扭扭、深深陷入泥土的腳印,也是證明。歐陽漓抬頭看了一眼仍然陰沉的天,悲愴從心底湧起。她不相信他會死。他是那麽強壯,那麽有力,他不會死!
然而麵前這個曾經孔武有力的男人卻以一個溺死者的形狀僵硬在那裏,曾經溫暖結實的胸膛不再有心跳的聲音。歐陽漓突然變得鎮定了。他死了,世界變得毫無意義,曾經的奮力掙紮變得毫無意義。他死了,她不會獨活。她可以用手挖一個坑,將他埋葬。當然,她會將最後一把泥土塞進自己的鼻孔,陪他躺在永遠的黑暗中。她想到了這些,心裏反而平靜了。
然而,季漢宇溫暖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腦海,是那樣的鮮活。這不是真的,她又想。一定是什麽奇怪的夢驚擾了自己。可是自己的呼吸和腿上鑽心的疼痛真切地告訴她,現實就是如此——在一個不知名的荒島,她的情人已為她而死,而她麵臨的現狀,就是救活他,或是同他一起結束生命!
不,不能死!她的大腦深處一個聲音高喊著,身體裏已經消散的力量死灰複燃。“如果漢宇活著,我死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救活我的。”她對自己說。是了,不去試,怎麽知道他一定不會複活?頃刻間她下了決心,要救活他。如果經過千方百計的努力,仍然救不活他,她還有時間想其餘的問題。“努力,阿漓!”她心裏喊道。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氣力,拖他的腿,將他仰身放平。他的身體好沉,腹部隆起,顯然是灌滿了海水。
她仿照電視上的救生節目,趴在他的身旁,學著做了人工呼吸。但他的牙關咬得很死,吹不進氣。她狠了狠心,掰開他的嘴,使勁吹氣,但仍然沒有反應。由於過度用力,她眼前金星直冒。她失敗了。
她終於哭出聲來,看來一切都無濟於事,他真的死了。她覺得這個世界太絕情了,這麽快將絕望扔給了她。她哇哇哭了幾聲,潛意識地以手拍地,卻拍到了他鼓鼓的肚皮。她猛然一省:如果將他肚子裏的水倒出來,或許有救;就算他真的死了,也應該讓他走得幹淨些。她馬上止住了淚,半坐起來,雙手用力壓他的腹部。但那腹部像皮球一樣鼓脹,壓了幾次,沒能壓出一滴水來。
她暗罵自己笨蛋。如果換作是他,一定能想出辦法來。難道是自己力氣太小了?她急得咬牙。突然,腦子裏靈光一閃,立刻掉轉身子,雙手扶定他的脖子,將他的身體慢慢地整個翻過來。這樣,他的頭部朝下,可以借著草地的斜坡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