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拒絕你……”歐陽漓脫口說出這句話時,才發現這不是她的原意,趕緊改口,“我是說,我不知道該和你談什麽,甚至,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季漢宇,季節的季,漢族的漢,宇宙的宇。”他的眼眸在長長的睫毛的掩蓋下,像草叢裏的螢火蟲一樣亮了起來,並友好地伸出了粗壯的手。

歐陽漓下意識地將手伸了過去,握住了那隻幹燥、溫暖而強有力的手。“我叫歐陽漓,漓江的漓。”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坐下。

“你說得對,”歐陽漓說,“人與人之間,的確需要一種媒介,整個社會都是如此。最簡單的例子,譬如單位招聘人才,就在人才市場設一個展台。如果用人單位在大街上看見了一個人,拉住他,要他到公司上班,就顯得不倫不類了。”

“是啊,”季漢宇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也有例外。據說香港有一種職業,叫星探,專門在公共場所發現新人。有的明星,就是這麽被發現的。”

歐陽漓點點頭:“我想,大概是這個社會過於複雜,對陌生人的信任度降低了吧。記得以前看《三國演義》、《水滸傳》,裏麵講的英雄豪傑,通常都是路遇而成了知交的。”

“而且幾乎都是不打不成交。”季漢宇哈哈大笑起來。歐陽漓發現,這個成熟的男人笑起來,像個孩子。

歐陽漓也笑了。是開心的笑。這一笑,使她更為放鬆了。

“對了,你已經知道我的職業,可我還沒有請教季先生在何處高就。”歐陽漓漫不經心地問。

“我是一個海員,在大連的一家船舶公司工作。”季漢宇說,“我長年在外漂泊,對世故的一切,遠沒你們這樣的職場白領知道得多,因此在某些方麵,可以說是非常失敗。”

“哦,怪不得你很直率。”對海員這種職業,因為從未接觸過,反倒使歐陽漓有些好奇,“可是,我聽說海員的收入都很高,怎麽會說自己失敗呢?”

“比方說我的家庭。”季漢宇的眼神遊離了一下,終於說,“我沒能照顧好我的妻子,她終於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離開了我……”

“對不起,”歐陽漓說,“沒想到我們的話題涉及了你的隱私。”

“這不是什麽隱私,隻是一種現象。”季漢宇昂了昂頭,“是我對不起她。她是一個優秀的女人,一個稱職的律師。但是,在這個競爭激烈的時代,一個男人可以忍受孤獨長年漂流在海上,可一個女人需要嗬護,至少也需要陪伴。這一點,我做得不夠好。因此,當她坦誠地說明一切後,我就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歐陽漓沉默了。有人陪伴就能夠保證婚姻的質量嗎?她反問自己。她想起了對她可謂無微不至的丈夫汪然,他這會兒或許已鼾聲如雷了吧?結婚七年了,她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平淡如水,她和汪然都像在小心地遵守著某種契約,重複著單調的生活……“歐陽女士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吧?”見她沒說話,他問。

“過日子嘛。”她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他是個好人,能幹,負責,顧家,就這樣。”

“他真幸運。”季漢宇似乎意識到當前談論這個話題可能有再次陷入僵局的危險,便發出了邀請,“我想邀請你到對麵的船型小樓上喝點東西,請不要拒絕。”

順著他的目光,歐陽漓看見露天廣場的對麵,有一座船型的小樓。小樓被樹陰籠罩,夜風中微微晃動著幾隻半明半暗的燈籠,平添了幾分靜謐。看著季漢宇真誠的眼神,她點了點頭。

事後,歐陽漓不止一次反問自己:是自己本來就渴望一次令人心悸的約會,還是自製力尚不能抵禦一個魅力男人的**?或者,二者兼有?這實在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她隻知道,當她上了那座船型小樓,她沉睡的靈魂被叩醒。這個叫季漢宇的男人,病毒一樣潛入她的大腦,再也刪除不掉……歐陽漓三十二歲,是著名網絡媒介靈狐在線的董事兼文化頻道主編。老公汪然三十五歲,愛好汽車的他與朋友合夥開了一家4S店。對歐陽漓而言,汪然就像客廳裏懸掛的仿製油畫《紅罌粟》中的風景一樣極其熟悉而又遙遠——雖然同處一個空間,但畫裏的風景已然定格,不再有泥土的芬芳和襲人的花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嚴格地說,七年前她嫁給汪然的那個晚上,她所期待的浪漫柔情並沒有出現。醉得一塌糊塗的老公在噴出五顏六色的穢物後,用鼾聲陪伴她度過了漫長得令人窒息的後半夜。

歐陽漓同北京地鐵裏搶座位的同齡人一樣,其經曆乏善可陳。當她出生在離京城隻有六十公裏的一座小縣城時,汪然已能撒著小腳丫跑完北京琉璃廠整條街了。汪然的父親在毛主席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新中國成立的前兩個月,從大別山深處跑到京城投靠他的將軍兄長,從此在琉璃廠賣字畫為生。後來,娶了一個據說是從窯子裏出來從了良的北方媳婦,結婚十八年後那女人才來月經,二十二年後才有汪然。汪然生來就是北京人,而歐陽漓擁有北京戶籍就困難多了。

歐陽漓從小並不出眾,隻是數學成績奇好,卻鬼使神差地報考了北京一所二流大學的中文係。在那裏,她談過兩次戀愛,均無疾而終,主要是兩個長相憨厚的同學不約而同地急著要和她上床,根本沒有耐心完成她設定的簡單戀愛程序。到了畢業前夕,同學們都像無頭蒼蠅般湧出校門,使盡各種招數找工作,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四年的大學生活,她覺得北京這個舞台充滿了磁性,倘若再回原籍,自己一定會失落一輩子。於是她決心在京城打拚,在陌生的都市創建全新的理想生活。

她開始找工作,到廣告公司實習,推銷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產品。折騰了小半年,她才深刻認識到中文這個專業幾乎成了無用的代名詞,學個財會都要管用得多。而更主要的是,留京指標像珍珠一樣稀少,一流大學的本科生留京都難於上青天,二流大學留京相當於上月球。考研吧,一則沒有信心,二來正麵臨高考的弟弟正是花錢的當口,父母已明令她盡快工作以減輕家庭負擔。她六神無主,深感這個世界殘酷得讓人發瘋。或許女人在無助時希望得到異性的撫慰,她終於鼓足勇氣打了一個曾經想與她上床的男同學的傳呼。在公用電話亭旁站硬了雙腿,那個曾經猴急的男同學有氣無力地對她說,如果她願意和他去闖據說遍地都是黃金的深圳,他將十分歡迎。掛了電話,她兀自低頭苦笑——大家都快作鳥獸散了,看來隻能靠自己!

幾個知心的姐妹都給她出過招。但她清醒地知道,喜歡出招的人通常自己沒招,看來還得靠自己!

這時候,她想到了汪然。

認識汪然很偶然。半年前的一天,她在新買的漢顯BP機屏幕上讀到了一句話:如果你能讓我妹妹的作文提高十分,請回電話……她眼睛一亮,回了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有點沙啞的男中音。聊了幾句後,那邊說:就衝你是中文係的,來麵試吧……於是歐陽漓略施小計,就做了汪然妹妹汪雨的家教。汪雨其時正上初二,其他成績中上,就是作文從來沒有超過兩百字。據汪然後來講,汪雨得了作文恐懼症,一聽寫作文就害怕,總是抄範文對付,越抄語文老師越是不待見。前不久,那語文老師抓住了汪雨同學的“作案現行”,居然當著全班學生的麵,把汪雨的作文選撕爛並罵其笨蛋。汪雨大哭一場,跑到校外跟哥哥打電話。汪然從小將妹妹視作心肝,立即驅車前往,揪住那語文老師的頭發,當眾扇了幾巴掌,結果引來了警察,最後校方出麵調停。雖然汪然當眾賠禮,但那語文老師從此對汪雨恨之入骨,不再管她。汪雨不寫作文,倒開心了,可是經曆過高考洗禮的汪然深知,妹妹其他科目就算是接近滿分,要是作文上不去,將來前程堪憂。左思右想,百無一策。正巧,汪然一次夜裏喝多,在歐陽漓學校外的胡同裏就地小解,隨手扯了一張貼在水泥杆上的大學生兼職廣告,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給歐陽漓打了個傳呼。

汪家住前門大街。身著工作服、一身汽油味的汪然接待了有些靦腆的歐陽漓。當天的情景,歐陽漓曆曆在目,覺得眼前這個方臉短發、身材高大的青年就像是自己的大哥哥,友好而坦誠,似乎還帶著一點警惕,眼神裏沒有一絲曖昧。事後歐陽漓作過分析,在功利方麵,她明顯強過汪然。汪然是那種典型的北京爺們,義氣,灑脫,耿直,隻是缺少風情。但那時,歐陽漓死也不敢相信他會成為自己的丈夫。

汪然畢竟上過大學,對歐陽漓能否勝任表示懷疑,但也將妹妹作文水平幾近於零的現狀和盤托出。歐陽漓一聽,立時承諾在三個月內解決問題,確保汪雨作文能排全班前三。汪然半信半疑。歐陽漓便告訴他,汪雨這種現狀,在中國很是普遍,並非她不能寫,而是語文教學僵化死板所致。其實,每個孩子都是寫作天才,隻要引導得法,幫其樹立信心,拓展思維,逐步提高學生的聯想、想象能力,不僅能寫好作文,還會對開發智力、健全人格有利。汪然聽她一講,深覺有理,當即請歐陽漓為汪雨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