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歐陽漓那一番遊說,完全得益於她上大三時的暑期兼職。其時北京有位叫鄭南方的青年作家,創辦了一個民間作文研究所,專教中小學生作文,其獨創的“金作文”訓練法,正是培訓學生獨創能力的良方。歐陽漓在組織學生教學期間,聽過幾堂課,一知半解地學了幾招,沒料到居然派上了用場。

回到學校,她趕緊買了“金作文”教材,秉燭研習,熱炒熱賣,並在教學中尊重汪雨,幫助她發現自己。汪雨經過訓練,思維大開。三月下來,汪雨能在四十分鍾內寫出八百字以上的優秀作文,躍居全班第一,直讓語文老師驚疑莫名,但也趁機將汪雨樹為典範。汪然更是喜出望外,將一個鼓鼓的信封塞給歐陽漓以示酬謝。她推開了那隻固執的手。汪然便在樓下的館子裏點了幾個菜,自己開了一瓶“小二”,豪氣幹雲地說:在北京,有事找你汪哥,一定辦……現在終於有事了。歐陽漓站在雨中,將一切夢想徹底從心底刪除。她要現實,要成為北京人,要在這裏生活。但除了汪然,她認識的人中除了紙上談兵的老師,就是被現實折騰得灰頭土臉的同學。她出生在封閉的縣城,骨子裏的保守像藤蔓一樣纏著她,特別是在前途茫茫的關鍵時期,她寧可相信汪然這樣的老實人……可是,汪然能夠解決問題嗎?

她決定一試。

汪然開著一輛八成新的桑塔納來接她。這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已經是較高的待遇了。在一家安靜的飯館,她低頭試探性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汪然用喝完一瓶“小二”的時間耐心地聽完了她邏輯混亂的講述,抬起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直截了當地說:“前提是,你有沒有嫁給我的打算?”

“什麽?!”歐陽漓腦子裏轟的一聲。雖然,從汪然的眼睛裏,她讀到了一種真誠,但她的胃還是強烈地抽搐了一下。

“我是認真的。”汪然點了一根煙,直視她,“我這個人說話直,請別見怪。實話告訴你,這事不難辦,我大伯是高級將領,雖然退休了,但這事兒他一個電話就能辦。別說你是應屆大學畢業生,就是一般工作人員,他也能辦。不過,我總得找個理由讓他辦吧?如果他知道你將成為汪家的媳婦,他會非常樂意去辦。所以,我是問你有沒有這種‘打算’?說白了,就算你將來和我翻車了,事情已經辦妥了,對你是有利無害。可這事兒,無論如何都得去見我大伯,當麵向他說清楚,哪怕是騙他。他們這一代人,死腦筋,沒辦法。”

歐陽漓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她讀過無數文學作品,卻從未讀到過這樣的尷尬情節。現在進行著的談話,與市場交易有何兩樣?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汪然歎了口氣,說:“歐陽,如果剛才的話冒犯了你,我道歉。都怪我不會說話,比不得你們學文學的。其實,剛見麵時我就喜歡你,隻是不敢說。這話憋了半年,今天借著這事兒就挑明了。成不成,一句話,汪哥不怪你。”

歐陽漓在係裏是出了名的好口才,每次演講都能獲得雷鳴般的掌聲。但遇到汪然,她不知說什麽才好。

汪然見她沒吭聲,搓了搓手,又要了一瓶“小二”,咕咚一口喝了半瓶,自顧自地說:“你汪哥是什麽人,相信你能感覺得出。我不會花言巧語,但對我喜歡的人,要心要肺都可以掏。你是本科,我也是,隻不過我學的是工科,看好汽車這行,就撲下身子去掙錢了,為的是讓未來的媳婦兒、孩子過得舒坦。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就一個妹妹,老爺子在琉璃廠的那一攤子,少說也值個二百萬;我大伯沒有子女,百年後的家產也是我的;我自己一年能掙個十萬八萬,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二十五了,對象談過幾個,但我一看她們都是好吃懶做的主,耗不起,就算了。我這人幹脆,隻想找個安分守己的姑娘過日子,讓父母省心,讓自己充實——我說完了,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

歐陽漓腦子裏混沌一片,她急得差點哭出聲來。好在汪然如釋重負地籲了口氣,閉上了嘴。歐陽漓掙紮著,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汪然起身,想去扶她,但又不敢,隻好把手僵在空中。當他目送她衝進雨中時,他分明聽到了她委屈至極的哭聲。

一周後,汪雨捧著一束滴著水珠的紅玫瑰來到她的宿舍,並將一篇自己發表在晚報上的小文章獻給作文老師。那時,歐陽漓正在整理行裝,準備回家了。她已決定回到故鄉那座小城去,父親給她聯係了縣廣播局,可以隨時去上班。但小女孩汪雨的一句話使她冰涼的心又溫暖起來。

“我哥一個星期都沒去上班。”小女孩說,“他在等歐陽老師的電話。他說他願意作為朋友幫助您,不談條件。”

事實上,成熟後的歐陽漓每回想起汪然和自己在不知名的小飯館裏上演戲劇性的一幕時,不禁啞然失笑。汪雨帶的那句話,與汪然開門見山的表白究竟有何區別?其實無非在表述上有所不同罷了。

歐陽漓終於見到了那位功勳卓著的將軍汪老。汪老坐在輪椅上,錐子般的目光盯得歐陽漓渾身發毛。半晌,汪老帶著濃重的鄉音對垂手而立的汪然訓話:“阿然你個畜生!怎麽可以對阿漓不禮貌?現在是啥年代?你以為是你大媽嫁給俺那會兒,要靠組織安排?人家阿漓情願跟你談,是俺老汪家的福分;不情願,做個朋友就很好!這閨女,俺看著舒坦,這忙是一定要幫的,國家培養的人才嘛,能留在北京,就能為首都建設做貢獻,是好事嘛!閨女啊,你甭多想,先安頓下來再說。如果阿然敢欺負你,你告訴俺,俺揍扁這小子!”

這一席話說得歐陽漓心花怒放。不過,歐陽漓在若幹年後才覺出,汪老畢竟是經曆過大風浪的人——能活下來的老革命,智商都很高。

就這樣,當別的同學跑斷了腿仍然一無所獲時,歐陽漓鯉魚跳龍門,順利被北京一家報社接收。見習記者、記者、北京戶口,工作順利得毫無挫折。汪然一如既往地以大哥哥的姿態照應著她,對婚嫁之事隻字不提。但隨著涉世漸深,歐陽漓覺得人世間的情感唯有真實最為可貴,腦子裏殘留的浪漫情調隨著記者生涯的刻骨真實逐漸淡去。二十五歲那年,九十一歲高齡的汪老彌留,汪然開著他的奧迪火速接歐陽漓到三零一醫院,說汪老臨終前一定要見她一麵。她奔向病房,汪老已非常虛弱,不停地喘息,不能言語。歐陽漓回想起這個可愛的老人對她的種種愛護,頓時淚流滿麵,緊緊地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老人使勁睜著眼,瞳仁裏仍然是那種鋼錐一樣的光。歐陽漓知道老人的遺願,便伏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老人的手垂了下來,眼裏的亮光逐漸熄滅,平靜地走了。

一個月後,歐陽漓同汪然結了婚。那年,歐陽漓二十五歲,汪然二十八歲。

像千千萬萬對夫妻一樣,歐陽漓的愛情和婚姻經曆勉強夠支撐一個短篇小說的篇幅。這其中,除了汪雨代他哥哥送過一束玫瑰外,能讓歐陽漓記住的就是汪然親自送給了她一枚碩大的金戒指,不過她隻戴過幾次,就鎖進了抽屜。“婚姻就是過日子。”汪然不止一次對她灌輸,“家裏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大伯的家產。”汪然的確很實在。為了表示他對她忠心,他讓歐陽漓當了新買的一套三居室商品房的產權人。

但歐陽漓並不在乎這些。事實證明,她完全有能力養活自己。她在報社幹了幾年,認識到網絡媒體發展前景廣闊,便辭職下海,與報社的廣告部主任曲靈芝一起創辦了靈狐在線網絡有限公司。汪然既不反對也不支持,給了她充分的自由。在網站燒錢階段,汪然甚至還拿出自己的錢解了她燃眉之急。網站獲得新的融資後平穩發展,歐陽漓一心想發揮所學,除了仍掛著公司董事的虛銜,她將主要精力投入了網站的文化建設。幾年下來,在她的苦心經營下,靈狐的文化頻道成為中文互聯網中一道奪目的風景。特別是她主辦的“靈狐知音”論壇,成為海內外青年在線交友的基地,平均在線人數超過十萬人,總發帖量超過八百萬個。作為網站的管理者,她有權進入任何一個帖子。閑暇時,她靜靜地閱讀那些千奇百怪的帖子,感受虛擬世界的精彩。不過,她是以一個完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那些虛實難分的圖片和文字,從不參與其中,因為她實在很難相信那些五花八門的情感故事。在她看來,任何離奇的故事無非是情感豐富的人們對平淡生活的點綴而已。

汪然是個幾乎不上網的人,他對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甚至,他對歐陽漓的興趣,也隻停留在頗有規律的**上,而且多是因為男人的荷爾蒙使然,沒有絲毫懸念。通常的情況是,那一晚恰好大家都無事,起先雙方都很規矩地躺在**,然後汪然說想要,然後撲上來,然後在歐陽漓的濕度尚未達到最佳狀態時就匆忙進入,然後就劇烈運動,然後就射,然後就跳下床去衛生間衝洗。久而久之,歐陽漓就很麻木,覺得**就如同汽缸內的活塞運動一樣機械。特別是汪然完事後馬上去洗,讓她感到不快——難道自己很髒嗎?時間長了,她也去洗。好在家裏有兩個衛生間,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各自了結。每次,歐陽漓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的身材毫不輸於網上那些帶有展覽性質的美女圖片時,就有一種深深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