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說汪然不重視她,不愛她,顯然有失公平。很多時候,汪然帶著醉意,給她狂打電話,告訴她在某個飯店或娛樂場所,要她馬上去。她去了,汪然便拉著她,對他的哥們朋友們大聲嚷嚷:“這是我老婆,你們看怎麽樣?”那些爺們便嘖嘖讚歎汪然好福氣,娶了一個天仙老婆。每到這時,汪然就縱聲大笑,縱情狂飲。歐陽漓曾經十分生氣地告誡汪然,這是很令她煩躁的事。但汪然置若罔聞,隻是說怕自己喝多了,找不著家。久了,歐陽漓就漸漸明白,其實汪然此舉無非有兩個目的:一是說明他在乎她,她是他的驕傲;二是向她表明忠心,即使在酒後與朋友們娛樂,也絕不亂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歐陽漓感覺自己正逐漸老去。除了公司的日常事務偶有挑戰,再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她興奮起來。特別是在老公的鼾聲中,她覺得自己的青春正隨著夜的遠去而逐漸消逝。日子就像一張張透明的薄膜,輕輕地裹著她,不知不覺間已將她捆綁得無法動彈……直到她在長江上遊的溫泉浴場,遇到了外星人似的季漢宇。他就像一個名滿天下的外科大夫,用鋒利的手術刀,割開了她身上的束縛,使她的女兒之身得以複活……季漢宇討厭坐船,因為一年中他大概有三百天在船上。不過,當在武漢科技大學任教的大學同學安排他從宜昌坐船到重慶旅遊時,他也沒有推辭。事實上,自從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逃也似的從大連飛到江城後,他的心緒一直很糟。無論在什麽地方玩,隻要能夠花掉他人生中最黯然的假期,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川江的距離很短,但旅遊船仍然花了兩天三夜的時間。船上的遊客老年人居多,一半的艙位空著。每到一個旅遊點,季漢宇就啞巴似的跟著晃著小旗、說著“川普”的矮胖女導遊下船,看風景。三峽截流後,大部分風景被黃湯似的江水淹沒,獨有小三峽還有點自然的韻味,但對於煩躁的季漢宇而言,即便是人間仙境也絲毫不能引起他的興趣,特別是隨著一群退休職工遊玩,使他倍感孤獨。好不容易熬到重慶,他再也沒有心情同“大部隊”乘長途汽車到九寨溝去,決心獨自出遊。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四川南部,先遊了人跡罕至的珙縣僰人懸棺遺址,再漫步於興文縣的竹海之中。當看到百米峭壁上懸掛的木棺和茂盛的翠竹時,他覺得自己如同一粒浮塵,終於落地。長期漂泊海上的心,被大地所接納;被妻子遺棄的懊惱,也一點一滴地隨汗珠滾落在山野之中。看看手表上的日曆,他隻有一天的時間就結束假期了。聽當地人說西部大峽穀的溫泉很有特色,而且隨著向家壩水電站工程的建設,溫泉原址將永沉江底,便乘興到了毗鄰宜賓市的雲南水富縣,決定將假期最後的一晚留給溫泉。
季漢宇在溫泉賓館訂了一個套間,開了空調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晚上九點。推開窗戶,層層熱浪裹挾著震天的嘈雜湧進房間,讓季漢宇從模糊不清的夢魘中清醒過來,腦子裏如水洗般澄明。偌大的露天浴場水汽彌漫,懸在半空的數盞白熾燈照在數不清的模糊肉身上,如同溫水裏浸泡著的蝦仁。季漢宇深吸了一口潮濕而悶熱的空氣,打定主意去泡溫泉了。
他下了樓,進了澡堂,淋過浴,穿上隻能遮羞的泳褲,再隨著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們魚貫而出。出了男賓部,就有與男人們同樣多的女人們,隻穿了褲衩乳罩往浴場趕。季漢宇掃了一眼,立即就倒了胃口。多數女人的肚皮都已套上了並不規則的“救生圈”,有的甚至還套了兩個;鬆軟的**如同麵袋一樣垂在肚皮上,隨著步子的移動很有節奏地顫動。季漢宇暗自歎息了一聲,十分擔心那一口口冒著熱氣的井池裏會漂起一層油脂。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過於杞人憂天。井池的水居然流動很快,皆因池心汩汩湧起數支比筷子頭大一點的小水柱,而池邊的縫隙及時排水,使每個井池保持了鮮活狀態。季漢宇下了池,閉上眼,溫熱的南國甘泉像柔軟的舌頭輕輕地舔舐他,激得他的每個毛孔都在歡呼。這種感覺立即讓他回想起小時候鄰家的大狗總是固執地為他舔爛腳丫的美妙情形。
季漢宇的水性已到了隨心所欲之境,因此無須像周圍的浴客那樣瞎撲騰,就可以在水裏保持任一姿勢。但最令他愜意的還是靜靜地坐在池沿下被水淹沒的台階上,讓脖子以下的部位完全浸泡,再將頭輕輕地靠在池沿,企圖體會僧人的入定狀態。然而,他很快發現自己失敗了。
一路在尋找的答案,似乎在這個小小的泉池找到了:因妻子“休”他而產生的懊惱,實際上隻是因為世俗的尊嚴在作祟。他承認自己愛過妻子,妻子也愛過他。然而這種愛遠未達到刻骨銘心的程度,隻是互相在青春的躁動中善意地安慰過對方。當年,他從山東那個靠海的村莊打起背包到大連上學,畢業後開始當船員,然後當三副、二副,再到大副,轉眼就年過而立。除了對船上的物件了如指掌,他對世間一切知識的獲取都來自於書本和媒介。這時候,經人介紹,他認識了風風火火的律師蔣萍,走過場似的約會過幾次,就進入了婚姻的殿堂。生活並沒有因為成家而改變多少,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跑船,妻子也走馬燈似的接案子,各忙各的。一次,他在馬六甲海峽看到了罕見的日出奇觀,抓起電話給妻子描繪壯麗的景色,但妻子還沒聽完,就疲憊地應道:老季,你多大了?累不累呀……他對妻子唯一的一次**就這樣被澆滅了。當上船長後,他更忙,呆在家裏的時間更少,妻子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最讓季漢宇惱火的是,妻子居然在沒有和他商量的情況下,獨自到醫院做掉了兩個月的胎兒,而他直到半年後才得知……季漢宇坐在浴池裏,努力地搜尋著記憶。然而,重複回放的隻有那些已令他十分厭煩的航海經曆,孤獨,單調,乏味,最終醞釀成一種職業恐懼。十多年的航海生涯,沒有人比他更理解那些血氣方剛的兄弟們。因此隻要船一靠港,他就讓兄弟們上岸去玩。而他,則靜靜地躺在艙裏,檢查《航海日誌》,或是寫點航行隨筆。這倒並不是說他有多高尚,而是他從小喜好文學,過於相信那種絕對純真的情感。他總覺得這個世間依然存在驚天動地的愛情,每一個生命的誕生都預示著另一半的存在,所有的奔跑和尋覓,都是為了找到能使精神和肉體完美融合的另一半……現在他帶著已幾近死亡的情感跑累了,他需要休整。他三十八歲,已不再年輕。但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大腦深層屢屢提醒他,他仍有機會……一種久遠而動聽的聲音在輕輕地摩挲他的耳膜。季漢宇猛然睜開了眼,屏息搜尋著那個聲音。那是一種脆而綿的嗓音,如同露珠滾落荷葉後滴落在幹燥的石板上,脆響過後是無限深入的浸潤。季漢宇輕輕地扭過頭來,透過薄紗般的水霧,看到旁邊的池中,一位玉雕般的美女站在水中,正小聲地同她身旁一個滿臉長皰的青年說著話。
刹那間,季漢宇覺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是在一次睡夢中,他見過這個女人,而這個夢的出現,至少在二十年前。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同樣的感覺,曾經清晰無比地出現過,但做夢的當時或醒來後,他並不記得,隻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同樣的感覺再次出現時,兩種畫麵陡然迭合,使他真切地感到這種無法解釋的現象是多麽的真實!他還記得自己當上船長那天,他穿戴整齊,站在駕駛台前,望著那一排被擦得一塵不染的儀表,陡然間,一幅相同的畫麵從腦海裏一閃而出。他毫不費勁地想起了那是他十四歲上初二時做的一個夢,因為他在夢裏歡呼,將他的同學吵醒了。他當時就給他的同學講,自己在夢中當船長了,並用鉛筆勾勒下當時的情景。奇怪的是,其時他並沒有上過船,更沒見過二十年後這種裝備精良的巨輪,但二十年前的夢竟與眼前的景象完全一致!季漢宇從那時起就默認生命中有許多不可解釋的現象,難道預兆真的存在?——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小鎮,這種感覺再一次牽動他的神經。
他揉了揉眼。不錯,那個女人就站在身旁霧氣彌漫的水池裏,利落的短發,小巧的臉,漆黑的眉毛,眼很大,眼珠很黑,鼻子微翹,嘴小而嘴唇豐滿,脖子修長,肩膀圓潤,胸脯並不大但很挺,腰細得隻有一握。她的下半截身子在水裏,不過從她與那個滿臉大皰的對話者同樣高的情形來看,她的個子並不矮。季漢宇目測完畢,左右窺視,並沒有發現有其他的目光聚焦在這個女人身上,才輕籲了口氣,屏息靜聽她說話。
她輕聲慢語,說什麽內容並不是很清楚,但季漢宇從那種特有的北京味中大概知道了她來自何方。但她是誰?這樣漂亮的女人一定名花有主了吧?季漢宇腦子裏亂極了。也許是夢境的再現給了他理由和信心,反正他已決定接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