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決定來得那麽突然和強烈。季漢宇覺得身體裏的血從來沒有像今夜一樣,能夠讓自己聽到它汩汩奔湧並發出轟然之聲。
在餘下來的時間裏,他像一個暗探似的盯住她。當她從池裏起身,晃動著雪白修長的腿獨自走向服務台的時候,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住層層湧起的悸動,拿起浴巾,跟了上去……在經過一段並不順暢的對話後,季漢宇感到了一種絕望。他必須承認,在與女人打交道方麵,他的確還停留在幼兒園大班水平。然而,當他有些沮喪地準備退出之時,這個像被層層薄紗裹住的女人,居然爽快地答應了他的邀請。季漢宇仿佛看見,黑沉沉的海麵上,陡然泛起了幾絲魚肚色的亮光。他期待,不久之後,有豔陽升起。
跨過連接露天浴場和景區的小拱橋,歐陽漓看到了那座船型木質小樓。小樓被高大茂盛的樹木掩映,在夜色下顯得十分幽靜。
歐陽漓花了大約半個小時,在賓館的房間收拾停當,順便將紛亂的情緒梳理了一下。三十二年來,她第一次正式接受一個陌生男人的約會,心底微微泛起的漣漪,需要做幾次深呼吸才勉強壓得住。她暗自在心底劃出了一條線——無論這個叫季漢宇的男人使出什麽招數,她都隻當作是一次友好的閑談,僅此而已。
她終於上了樓。季漢宇已經站在樓梯旁迎她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看起來很鬆軟的白色旅遊鞋。“我找了間安靜的屋子,”他微笑著說,“但我還沒有征求你的意見,所以什麽也沒點。你看,喝點什麽?”
“茶吧,我喜歡喝綠茶。”歐陽漓跟在他的後麵,夜風送來了一種陌生而帶有**力的味道,是那種汗珠尚未幹透時被毛孔裏的熱氣所驅散的味。確切地說,隻有經常鍛煉的肌肉排出的汗,才具有這種功能。
“太好了,”季漢宇輕輕地推開了一扇門,請歐陽漓坐下,“我也喜歡喝綠茶,每次出海時都要帶上幾斤。”
歐陽漓坐下,掃了一眼房間。房間不足十平方米,裝修極為古樸,一塵不染的木地板,一個六棱的燈籠罩垂在暗紅色茶桌的上方,使白熾燈的燈光看起來有些朦朧。小窗開著,窗外是靜謐的夜,正有清風徐徐送入。
服務小姐端了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擺了茶具、茶葉和不鏽鋼水壺。季漢宇似乎很在行地接過器具和水壺,專心地將茶葉放進圓肚茶壺,然後倒進少許開水,對服務員說:“我們自己來吧,需要時再叫你。”服務員鞠了一躬,出去後輕輕地帶上房門。
歐陽漓靜靜地看著季漢宇做化學試驗似的慢慢地沏著茶,沒有說話。略微緊張的情緒在安靜的環境裏漸漸緩解。看來,麵前這個專注的男人並沒有什麽邪念。她放鬆了。
“感謝你能來。”季漢宇終於開口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能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你,是我的榮幸。”
“明天就要走?”歐陽漓心底閃過一絲失落,“是去遠航嗎?”
“是的。”季漢宇說,“我出來已經兩周了,公司催促我上船,因為我們的船每在港口停靠一天,損失就在七位數以上。”
“看來,你在你們公司很重要啊,”歐陽漓說,“請問你在船上是做什麽的?”
“船長。”季漢宇說,“油船的船長。”
“哦。”歐陽漓說,“船長的權力很大嗎?我看過一些國外的影片,船長好像可以帶槍,在船上可以槍斃人的。”
“哈哈,”季漢宇笑了,“那是過去。現在的船長,無非是船上的管理者,高級船員而已,也是打工的。”
“現在的船是不是很大啊?我可隻坐過長江裏的船,感覺隻有輕微的晃動。”歐陽漓好奇地問,“我看過《泰坦尼克號》,那船夠大了吧?”
“泰坦尼克號載重量是四萬六千噸,在當時是世界上的巨無霸了。可是在今天,就算不了什麽,比方說油輪,就有幾十萬噸的,甲板就比足球場大得多。”
“那你開的船有多大?”歐陽漓歪了歪頭。
“三十萬噸。”季漢宇說,“不過,再大的船在海上也不過是一粒漂移的藥丸罷了,遇到大風浪,特別是湧,也會發生劇烈的震動,通常會令人嘔吐,很難受的。而且,我們在船上往往一呆就是幾個月,大家將所有的故事都講完了,寂寞得令人發瘋。”
“但是,駕駛著巨輪遠渡萬裏重洋,擺脫了陸地上的束縛,不能說一點意思都沒有吧?”歐陽漓又說。
“那是當然。”季漢宇見她來了點興致,擔心她會因話題的無趣而又一次進入尷尬,趕緊在腦海裏搜尋能夠令她感興趣的東西。突然,他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願意重複回憶的話題。“當然還是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比方說一隻鳥……”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一隻鳥?”歐陽漓果然上當了,“我聽說過一隻鳥能夠撞壞飛機,難道一隻鳥也能損壞大船?”
季漢宇笑了,但瞬間他又鎖起了眉頭,一種傷感的神情爬上眉梢:“航行這麽多年,隻有一次,也隻有一隻鳥,至今讓我難以忘記。它是精靈,是勇士,更是難得的伴侶。很多時候,我疲倦了,累了,但我隻要想到它,就有一種力量在支撐著我……你想聽聽這隻海鳥的故事嗎?”
“當然願意。”歐陽漓被他突然轉變的情緒所感染了,她將右肘支撐在桌麵上,托起了臉,像一個迫切地想知道故事結尾的小女孩。
“五年前,我們從紐約返航上海。這段超過一萬海裏的航程,要花一個多月的時間。像這種遠程航線,最熬人。大約是起航後第七天,我在甲板上檢查工作,突然看到了一隻小海鳥,跟著船疲憊地飛。在茫茫的大海上,它孤獨極了,身邊沒有同伴,海風又很大,好幾次它都快追不上我們的船了。我聽老船員講,有一種海鳥是海底的精靈變的,它們從不離開大海,也不停下來休息,隻是努力地飛。如果一隻鳥飛得倦了,另一隻鳥就會將它背在背上繼續飛,直到雙雙跌落海裏……當然,這隻是一種傳說。但這種傳說使我敬仰它們。我站在甲板上,努力地向它招手。那隻海鳥真的飛不動了,它看見了我,但它可能是害怕吧,幾次試圖落在船上,可是仍然沒有落下來。我扶著船舷,一直伸長了手臂,等待它的信任,等待它能夠降落。終於,在掙紮了幾次之後,它俯衝下來,準確地落在我的手掌上。
“它真的美極了,雪白的絨毛,頭頂到脖子的部分是淺黃色的,藍色的嘴很尖,像一把火鉗,翅膀和尾巴都是藍色的羽毛。不過它太小了,身體瑟瑟發抖。或許是因為它決定將自己交給人類,不知道人類會不會傷害它吧。我輕輕地撫摸它的羽毛,將它帶回艙裏,給了它兩條小魚。它‘嘰咕’地叫了幾聲,那凸起的圓眼睛裏,似乎有了亮色。它實在太虛弱了,在確定我不會傷害它之後,它就將身子放心地躺下了。
“第二天,它又可以飛了。不過它仍然飛不高,在甲板上試飛,有時飛到駕駛台上,但沒有離開船。雖然我的同事們見到了這個精靈都爭著喂它,但它還是不太信任他們,隻是在吃完食後,就飛到我的肩膀上。
“在此之前我從未接觸過小鳥,但那次航程讓我體會到了小動物的可愛。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和它幾乎形影不離。它似乎很懂事,在我工作時,它就靜靜地呆在一邊,特別是我在駕駛台工作時,它就在艙外的鐵欄上站著,似乎知道那個地方不能擅自進入。不過在我的辦公室裏,它偶爾還是很調皮,用尖尖的嘴笨拙地翻動著我的筆記本。有時,無聊的我會同它說上幾句,它隻是歪著頭聽,偶爾‘咕咕’地叫幾聲以示應答。然而更多的時候,它還是願意到艙外去,在海風中翻動著身姿,表演它精彩絕倫的飛行技巧。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終於,我們的船要靠港了,陸地已經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我與同事們商量,還是決定將它放回大自然去,它屬於大海。於是,在那個豔陽高照的中午,船即將靠港時,我開始狠心地趕它。它經不住我們的吆喝,開始飛了起來。然而,它隻是飛了幾丈高,又熟練地落在我的肩頭,黃色的眼珠流露出一種依戀。我心裏一片茫然,但我的職責讓我不能與一隻小鳥糾纏下去,我隻得狠心攆它。它飛走又回來,回來又飛走,如此反複。最後,我隻得把它放在手心,用我的臉貼在它柔軟的羽毛上,我能感覺它的身體在顫動……就在我再次猶豫是否將它留下時,它突然一聲哀鳴,飛向空中,然後在我的頭頂轉了幾圈,沿著航跡直飛向海的深處,很快就看不見了……”
歐陽漓聽得入了神。在季漢宇講完的幾分鍾內,她似乎還沉浸在這個故事裏。“那……後來呢?”她問。
“沒有後來。”季漢宇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這隻鳥,也沒有再碰到過類似的事情。但這隻鳥,卻深深地印在我的心裏,特別是我與它分別的那一刻,我竟然覺得自己和它,都是那麽孤獨,那麽無助。我隻得將這種銘心的感受記錄下來。後來在朋友的建議下,我寫了個短文,發表在南洋的一家華文晚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