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題目?”歐陽漓問。
“《恨別鳥驚心》。”季漢宇發現,歐陽漓黑亮的眼眸閃了一下。
“嗯,”歐陽漓若有所思,“借用古詩描述自己的心境,再合適不過了。其實,人也好,鳥也好,都是這個世間孤獨的載體。能夠有緣相聚,同舟共濟,已經足夠了,你還想奢求什麽呢?分別,無論對於人還是鳥,都是早晚的事。重要的是那個過程,在生命中駐留了美好的記憶。”
季漢宇點了點頭,將已涼了的茶倒掉,換上滾燙的水。
“我真羨慕你。”歐陽漓閃了一下有些朦朧的眼眸。或許,季漢宇講的這個故事,拉近了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在我的生活中,從未有一隻鳥讓我心動過。”
季漢宇馬上捕捉到了她的弦外之音。她說的“鳥”,可能更多的是指“人”。他將目光伸向她,陡然間覺得她的瞳仁裏閃動著一縷幽怨。可是,在季漢宇的直覺判斷中,像她這樣的女人,生活應該是豐富多彩的,一定會有無數的追求者削尖腦袋對她大獻殷勤——無論如何,今晚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定得牢牢抓住。他下了決心。
“能不能聽聽你的故事?”季漢宇將小茶碗舉了一下。
“我?”歐陽漓笑了,臉上霞光一閃,“我的生活就像一張白紙,毫無生趣,簡直無聊極了。”
“不會吧?”季漢宇緊追不舍,“像你這樣動人的美女,一定會有不少追求者吧?不然,就太不符合規律了。”
“你太誇獎我了。”歐陽漓覺得臉很燙,“真的沒有啊,我的生活基本是兩點一線,沒接觸過什麽人。當然,更主要的是我是個保守的人,又沒有什麽大誌向,喜歡過平靜的日子,不像你們,滿世界跑,生活豐富多彩。”
季漢宇當然知道她是出於一種自衛式的敷衍,但這更能說明她不是一個開放的女人,進而得出她的生活的確沿著某種軌道行進。這更加讓他竊喜。
“說得也是。”季漢宇腦子飛快地轉動,一邊隨聲附和,一邊努力地尋找另一個能引起她注意的話題,“其實生活還是越簡單越好。就拿能夠流傳下來的感人故事來說吧,像牛郎與織女,像梁山伯與祝英台,都是極其單純的情感。隻是,當時的社會環境破壞了美好的情緣,要是在今天,就不會是那樣的結局。”
“有道理。”歐陽漓抿了一口茶,“可是,這樣的故事如果不是悲劇,就不會流傳千古、感人肺腑了。和氏璧因為有了堅忍與忠貞,才被視作鎮國神器;幹將莫邪因為奉獻與犧牲,才被視作劍中上品。所以,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不能輕易獲取的,隻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得到。”
她並不直接談情感,但事實上講了一個對情感有著深刻理解的道理。季漢宇暗自思忖。看來有門!
“是啊,”季漢宇隨聲附和,“隻是,我們大多數人的生活原本普通,怎麽能夠奢求珍貴的東西呢?”
“這不一定!”歐陽漓露出倔強的神情,“珍貴的東西並不選擇偉大或者平凡,它隻屬於虔誠的心。”
季漢宇馬上捕捉到了她的心湖上泛起的一朵小水花。他突然有些眩暈。這種眩暈讓他意識到,麵前端坐的這個女人,其實一直都在渴望著什麽。但以他乏善可陳的情感經曆,又不能十分確定。一瞬間,他的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是發起猛攻?還是**心聲?抑或順其自然?他矛盾極了。
“你……你怎麽看?”敏感的歐陽漓看著有些發怔的季漢宇。
“噢,我讚同。”季漢宇回過神來,“我隻是在想,環境對人的影響問題……”顯然,他有些語無倫次了。
“環境?”歐陽漓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同時對季漢宇的答非所問表示不解,“你的意思是說,隻有在船上工作的人,才有可能對一隻鳥產生那麽深的感情?”
季漢宇迅速恢複了平靜,報之一笑:“倒不是那麽絕對。我的意思是說,珍貴的東西自然是稀少的,特殊的。而這種特殊是建立在特定的環境之上。就像剛才我們提到的牛郎織女,不過是人們想象出來的一種理想情感。古代人民世代農耕,多數人受窮,很多人連娶媳婦都難,因此牛郎織女的故事就出來了:一個很窮的青年遇到了美女,而且是仙女下凡。仙女雖然在天上生活,但很孤獨,想體驗凡間帶有繽紛色彩的夫妻生活,就私自嫁給了牛郎。本來,這個故事到此就很圓滿了,但事實上這種神仙般的生活讓編故事的人自己都很難相信,或是很妒忌這種結果,便又生出事端,讓王母娘娘出來攪局,將仙女帶走。可是,又怕聽眾或讀者不幹,便留了個念想,讓王母娘娘準許他們在七月七日這天相會。這樣看來,整個故事或者傳說就變得曲折了,同時給予了不幸的人以心理安慰,所以故事得以流傳至今。”
歐陽漓聽完,很認真地問:“那麽,這跟你說的環境有什麽關係?”
“因為這是封建社會的產物,其社會環境不同。”季漢宇似乎料到她有此一問,“這個故事不會發生在當代,因為當代人的愛情是相對自由的,就算丈母娘不願意女兒嫁給窮人,但也不會死活將女兒搶走,頂多是生了幾年氣,等抱了外孫,便默認了;這在古代就不同,古代人飽受壓迫,窮人屢受兵燹之災,常常十室九空,生計都困難,愛情就更別說了,窮人家的孩子長得再帥,也很難娶到富家小姐,所以才有梁山伯與祝英台、張生和崔鶯鶯這樣催人淚下的悲劇故事。”
歐陽漓想了想,說:“你說得好像沒錯,我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你。但是,現代人戀愛自由了,可是真正幸福的人又有多少?”
季漢宇被問住了。為了堅持己見,他努力地尋找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你說得沒錯。現代人生活在快節奏的都市裏,每天在如煙的人群裏穿行,生活和工作壓力都很大,每個人都像被套上了石磨的驢一樣不停地轉動,很難產生純粹的情感。表麵上看,現代人選擇情感的空間很大,有各種機會接觸不同的人。但正是由於選擇的餘地很大,反而更加難以適從,總覺得還有更好的等著自己,其結果,往往錯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感,最終隻得將自己層層封閉起來;而古代的社會環境相對封閉,社會**相對較少,所以古代人隻要碰到了意中人,雙方都會情係一處,倍加珍惜。因而,從環境的意義上來說,人和人的情感是社會的產物,都在不自覺地受社會環境的影響,極少有人能夠掙脫出來。所以,束縛和自由實際上都是愛情的死敵,前者或許還有可能成為人們追求愛情的動力,而後者卻是一劑慢性毒藥,讓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死亡。”
季漢宇自顧自地說著。他發現剛才的一通強詞奪理,居然將自己也說服了。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坐在燈影裏的歐陽漓一下呆住了。如果一個健康的人在醫院裏聽到自己得了癌症時還有表情,那一定就是她當前的神態。
季漢宇有些後悔了。無論如何,他不應該信口開河,弄得好不容易才來赴約的歐陽漓眼睛發直。他有些不知所措,趕緊往小茶碗裏加茶,目光盯著茶碗裏攪動的綠色漩渦,直到綠色的**歸複平靜。
“這麽說……”歐陽漓沒有動,幽幽地歎了口氣,“這就是你的經驗之談?”
“我?”季漢宇警惕了一下,“我有什麽經驗?要是有,也隻是失敗的經驗。”
“對不起。”歐陽漓終於回過神來,“或許我們不該談論這個話題的……”
“沒什麽,”季漢宇努力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讓心胸開闊一些。“我的情況,前麵提到過一些,但如果追究起來,的確與環境有些關係。當然,我的婚姻的失敗,主要是由於我和她長期不在一起,她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不過,如果再深究一些,即使我們天天在一起,我可能也會令她乏味,結局仍然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是為什麽?”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結合僅僅是我們所處的這個環境的需要,也就是我們的親戚、朋友、同事,覺得我們應該這麽做。一個人,隻要沒有什麽大毛病,成年,健康,自立,就應該結婚。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歐陽漓點了點頭,說:“大概是這樣吧。不過,不是有很多人都明白這一點嗎?多數的人並沒有選擇分離啊。”
“是的,許多人都明白這一點,但許多人都缺乏否定自己的勇氣。”季漢宇閃了閃眼眸,“所以我雖然有些失落,但仍然佩服她的勇敢。如果不是她提出來,我仍然會一如既往地維護這個家。她能夠認識到長此下去對我們都是一種消耗,說明她能夠站在客觀的立場清醒地認識到:人生短暫得不容錯誤延續。她阻止了這種可怕的錯誤,給酣睡的我澆了一盆涼水。說實在的,雖然我有些被觸犯的懊惱,但我畢竟清醒過來了。我想,我應該感謝她。”
“感謝她?”歐陽漓露出迷惑的神色,“這麽說你覺得自己解脫了?”
“不能說是解脫,但至少我們都有了情感重建的可能。”季漢宇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可是我和她,經過那麽多年的努力,彼此不能滲透,甚至難以融合。分開,是最好的辦法。至於誰先提出來,已經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