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這些,她的腦子亂極了,隻恨不能插翅飛回北京。天漸漸暗下來,海風送來難聞的鹹腥味,季漢宇還沒有回來。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扭頭向島上望去,希望天黑前季漢宇能回來,哪怕帶回來的是壞消息。
然而,就在她一回頭的當兒,她的血液迅速凝固,甚至呼吸也停止了。
一條手腕粗的大蛇,昂著頭,就盤曲在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三角形的蛇眼裏,發出奪人心魂的光。
歐陽漓不動,是嚇呆了;而那蛇也不動,可能是因為從未見過人,是以靜觀其變。
人蛇對峙,歐陽漓要不是坐著,早已雙腿癱軟。她生平最怕蛇和老鼠,即使在電視上看見也會惡心,更何況這條大蛇目露凶光,顯然隨時都會發起攻擊。她絕望了,不敢動,也不敢喊,腦子裏一片空白,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也許那蛇看出了她的示弱,頭部開始慢慢向前探,並吐了幾下信子。歐陽漓想跑,但渾身沒有一點力氣;想喊,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當蛇終於躍起,箭一般撲向她時,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阿漓……醒醒!”季漢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再次醒了。
她真的不想醒來,她太累了。然而季漢宇焦灼的呼喊將她從極度的疲憊中拉回現實。她努力睜開眼,眼珠被眼前的火光晃得有些疼。火光照亮了季漢宇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他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亮色,渾濁,疲憊,甚至有些絕望。她輕輕揚起手,撫摸他的臉龐,艱難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阿漓,你嚇死我了。”季漢宇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現在好了,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吧。”
“吃東西?”歐陽漓如大夢初醒,看了一眼四周,見他們正身處林中的空地上,火光使濃密的樹林顯得神秘而幽深。
她突然想起那條蛇,心又提了起來。“蛇……那條蛇……”她迅速檢視了一下身體,除了酸疼,並未感到有何不適,而且,她身上破碎的衣服已被烤幹了。
“蛇在那兒。”季漢宇扶她坐在用枯葉鋪好的地上,向前一指。歐陽漓定睛看去,隻見一條菜花狀的蛇軟軟地掛在樹枝上,顯然已經死了。
但歐陽漓仍心有餘悸,不敢多看。季漢宇說:“嚇唬你的,這是另一條蛇,我從山上弄到的,沒毒;而攻擊你的那條蛇,是條毒蛇,我趕回來時,見這家夥向你攻擊,便給了它一杈,當場就死了。這家夥隻顧打你的主意,沒想到還有我這隻黃雀在後。其實,在它盯住你時,隻要你也盯住它,它就不敢輕舉妄動。”
歐陽漓嗯了一聲,心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快。雖然,季漢宇再次救了她,但聽他剛才的意思,是在說自己不懂得應付危機,或是說自己太過懦弱。的確,這一路行來,都是他在照顧自己。時間越長,她發現自己越無用。從小到大,她在書本上學到的那些東西,隻能應付考試;工作了,她慢慢學會了在都市裏與人打交道,察言觀色,欲擒故縱,其實不過是模仿和複製他人的經驗,可這些現代社會的生存技巧,在這深海中的島上毫無用處,尤其在季漢宇麵前,她變成了聾子、瞎子、傻子。若是一個隨遇而安之人,倒也無所謂,可她偏偏是一個個性剛強、從未經曆過失敗的人,非常在乎別人對她的評價。一係列的變故,她深切感到自己在這種環境下舉步維艱,而季漢宇雖然屢遭挫折,卻越挫越勇。相比之下,自己倒成了一個累贅。這讓她的自尊心受到傷害。
季漢宇哪裏明白她的心思?見她醒來,自然歡喜無限,接著又向她介紹自己如何鑽木取火、如何在山上的樹林裏找到了鳥蛋、如何空手捉蛇、如何叉住了毒蛇七寸等。他興奮地說著,並用樹枝撥開火堆,掏出五六隻土豆般大小的泥球。他先冷卻了一會兒,再輕輕扒開泥土,一種奇異的香味襲來。原來那泥球裏包著橢圓形的鳥蛋,蛋殼邊緣粘著被烤幹的白色汁液。“要先鑽幾個小孔,不然燒著燒著就爆裂了。”季漢宇溫柔地看著她,先讓她吃。歐陽漓接過,表情木木的。滾燙的鳥蛋燙得她不停地換手,引得季漢宇哈哈大笑。
這一笑使她的心稍稍舒展開來。畢竟是自己多心,季漢宇哪會笑話自己呢?她不禁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慚愧。
那鳥蛋烤熟後香氣撲鼻,脆嫩無比,特別是那蛋黃,有一種板栗的味道。歐陽漓經過大半天的折騰,早已饑渴難忍,此時顧不上說話,一連吃了三隻,這才回頭看季漢宇。季漢宇卻隻是笑吟吟地看著她,並未動手。
“你為什麽不吃?”她問。
“我還有好東西,你先吃吧。”他將剩下的三隻鳥蛋拍盡泥土,遞給她,“都怪我,隻找到一窩蛋,隻能先讓你充充饑。”
“那你吃什麽?”歐陽漓大惑不解。因為火堆旁除了柴草和幾根木棍,再無他物。
“你盡管全部消滅,我自有辦法。”他又一笑。她發現,他的眼睛又恢複了原來的明亮,恰如夜空閃爍的星星。
其實此時的歐陽漓正饑腸轆轆,十個鳥蛋都不夠吃的。她也沒客氣,盡數將鳥蛋吃了。
“想喝水嗎?”季漢宇見她吃完,便站起來,“跟我來吧。”
歐陽漓渴得嗓子都快冒煙了,聞言欣喜異常:“你找到水了?”
“找到了,不過不多。”季漢宇領著她往林中走。
林中很暗,好在此處隻是林子的邊緣地帶,夜晚的天空不再陰沉,雖看不見星月,但仍有微光照入林間,至少行走沒有問題。
行走不到五十米,季漢宇停下腳步,俯身捧起一片闊葉。那闊葉狀如荷葉,隻是比荷葉略小,裏麵裝了晶瑩的水。
歐陽漓想也沒想,接過痛飲。那水雖不似清泉甘冽,卻比鹹得發苦的海水強過一千倍了。喝完,季漢宇接過那片闊葉,小心地放回原處。
歐陽漓喝過水,精神大振,這才向地上看去,不禁驚呆了。原來,在那片闊葉的旁邊,有三四道由樹葉排成的“葉道”,向四周延伸開去。那“葉道”由一片一片的樹葉順次疊成,一片壓著一片,恰如瓦片連成的溝渠。她瞬間明白了,這島上沒有淡水,是季漢宇摘了樹葉,放在樹下。大雨過後,樹葉上的蓄水會滴下來,漸漸就匯聚成細流,最後聚到那片碗狀的闊葉裏……這本是一個簡單的辦法。但在歐陽漓看來,這卻是一個偉大的工程。她知道,如果沒有季漢宇,就是打死她,她也想不出這種辦法來解決飲水問題。
飲罷水,二人又回到火堆旁。歐陽漓發現,季漢宇在回程中讓她走在前麵,自己斷後。這個細節讓她心裏一暖——這樣心細如發、體貼入微的男人,真是稀有。
現在季漢宇開始做他的晚餐。他叫歐陽漓背過身去,然後用一塊鋒利的石片將蛇皮割開,剝了,再將蛇截成小段,串在樹枝上,置於火上燒烤。這期間,歐陽漓忍不住偷看了幾眼,隻覺胃裏陣陣緊縮,差點吐了出來。但不多一會兒,奇特的香味鑽進鼻孔,那蛇肉在火上漸漸收縮並淌出汁液,嫩肉翻卷,是烤肉中的上品。但當季漢宇問她要不要來一口時,她拚命搖頭。
季漢宇在享受美味的同時,亦在思考出路。看來,歐陽漓不適合這樣的野外生存,她屬於城市。從這兩日的生活中,他已明顯感覺到,他們原本就是兩類人。季漢宇從小就自立,自母親早逝後,一切生活都由自己料理。加上在海上航行日久,戰風鬥浪,磨礪了他的意誌,故在任何環境下他都能生存。可是歐陽漓不能,她太嬌弱了,無法脫離現代社會。他理解她,一個像她這樣的都市白領,能夠勉強做到眼前這一切,實屬不易,哪能對她有所奢求?他心裏盤算著時間,實際上,如果真的無法回到大陸,被困死在這無人荒島上,他也是極不情願的。他是那麽深沉地愛著自己的事業,還有他的領導對他的知遇之恩。當年,他的領導曾破格提拔了他,甚至容忍了他曾犯下的錯誤。他喜歡歐陽漓,可是從她這兩天的表現中,仍然可以看出她難以割舍自己看起來幸福美滿的家庭。是的,季漢宇承認,他真的喜歡她,從在金沙江畔的溫泉遇到她開始,他覺得自己的天空滿是彩霞,生活變得有了牽掛,有了依戀。因而,在昨晚遭到她的拒絕後,他很傷心,甚至產生了報複心理。他原本已隱約感到今日會有風暴,但仍固執地紮筏上礁,就是希望出點意外,然後再在她擔驚受怕中占有她——是那種讓她投懷送抱的巧妙占有……蛇肉很香,但他形同嚼蠟。譴責像潮水一樣撲過來,他暗暗罵自己。是該告訴她真相嗎?是該坦誠地告訴她,其實他並不想真的與她在這島上艱難地生活下去嗎?他拿不定主意。如果這樣做,勢必會破壞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那麽,曾經的一切,或許都會煙消雲散;但如果不告訴她,那麽他會在自責中煎熬。
正在他做自我思想鬥爭的時候,歐陽漓輕輕地說:“漢宇,你說咱們能順利離開這個小島嗎?”
“幹嗎要離開?”季漢宇心念一轉,故意逗她,“在這裏有吃有喝,又無人打擾,住下去有什麽不好?”
“你真的打算在這裏住下去?”歐陽漓急了,聲音有些變調,“在這裏吃蛇肉?喝雨水?慢慢再變成野人?”